《十二月，十二杯》雪飞雁舞

21、水仙（21）

　　农历八月的日子悄然而来，天气炎热的同时，整个宰相府也是热得忙翻了天，打首饰的、送绸缎的、道吉言的、拿刺绣的……大批大批的人是往来不绝，络绎连连。记得前年皇帝选秀的时候，我因为年龄未满十三，加之亲姐姐已在宫中为婕妤，并不得参加，但是三年一次的选秀早已形成传统，按照惯例也是下一个八月的事，何况采秀自来都是民间选女，哪里只是所有二品以上官宦女及宗室女参选？何尝我在此时非得列入采秀的行列？明年三月我就要和秦若生定亲了，这叫我情何以堪？如何是好？

　　我心中惴惴地望着刚进房门的陈黎黎，把自己的疑虑和担忧一股脑儿地倒给了她。陈黎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这妮子性子急，让我坐下喝口水吧。”香凝倒好了一杯西湖龙井端给她，她砸吧了两口凑近我的耳朵：“听你二哥讲，七月的时候边外又爆发了一次战事，胡贼都打到了边城扣关……”“啊！”我震惊得叫了出来，陈黎黎随即做了个“嘘”的动作，左右看了看又压下声音说：“被赶回去了。但是现在皇上手中掌控的兵权并不雄厚，也有一只强兵，却驻守南夷那边。你二哥说要这只军队日夜兼程赶回来作战怕是疲惫不堪，何况南方万不可一日无兵，不到最后一步，皇上是不得动用这只军队的。”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陈黎黎，她又说：“话说回来倒是巧了，这只军队的军权正是在刘贵的亲爹老子刘襄麟的手里……”提起刘贵我心中一阵恶心，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好了，打仗都是武将该做的事，跟我成了选秀女又有什么关系？”陈黎黎斜了我一眼：“妮子，急什么呀？上几个月，秦若生不是给父亲递了点子么？说的就是这档子事，他说如今鲜卑仰仗我朝，建议利用机会联合他们部落的首领，以什么前后什么打的，合力抗击胡贼，这样兵也有了，时间上也可以迅速打到胡贼。皇上当时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个妙点子……”

　　“嗯，这个我知道，然后呢？”我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皇上亲自跟鲜卑派来的使者进行了几次交谈，鲜卑答应除了每年收取一定数量的银两、牲畜、绸缎、布匹之外，还要求送过去一名汉族女子做他们的可敦，一旦送亲队伍随使者出关，鲜卑立派军队后援朝廷。”我将手支上了额头，恍然大悟：“难怪这次选秀皇帝这么急？非要半个月就把人定下来的。”“可不是么？”陈黎黎皱起了眉头：“皇上害怕得罪了可汗，谕令秀女不得在民间挑选，二品以上官员女和宗室女中只要适龄且未定下姻亲关系的女子，必须全部参加。”“那我要是被选上了……”一时间明白过来后，我急得跳了起来：“姐姐，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选上的！”凌烈的声音穿墙而过，“老夫人！”香凝在外面喊了起来，我跟陈黎黎相互觑了一眼，忙迎上门去请安：“参见母亲！”母亲在兰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我和陈黎黎过去扶住母亲坐到了软踏上，母亲一把拉紧我的手：“孩子，我不会让你到极寒偏远的地方去受苦的，这几日你父亲宫里宫外，我也忙着出府去打点上下。你放心，花鸟史薛大人、御画师童大人都同你父亲关系甚好的，必不会让你去得那鲜卑蛮夷之地！”“娘亲……”望着母亲坚定的眼神，我慌乱的心神得到了片刻安宁。

　　很快就到了选秀的日子，这次选秀不同往常，所有的秀女得入住宫中三日。听得母亲的吩咐，我穿的是用一块素净的缎子做的衣服，日间里不敢多说一句，不显露自己，凡事居中而行，遇及女官考量琴棋书画歌舞艺，便自己琢磨思量，故意显出一些笨拙和蠢钝。整整三日，每时每刻都是一份煎熬，所有人的脸上都透露着惊恐，生怕做错一事，行错一步。整整三日，我都盼着在宫中当婕妤的亲姐姐能过来看看我，却始终没能如愿，每天晚上我都很难入睡，只得手紧着秦若生的那方绣着水仙的巾帕，生生听着偏殿里传来的隐隐哭声。

　　三日过去，我顺利坐着轿子出宫回府。还没到府前，我便听到很多嘈杂声，其中最揪心的便是母亲那连声唤着“如儿”的声音，我跌跌撞撞地翻身下轿，脸上早已是泪花一片，“娘亲！”我朝母亲奔过去，娘儿俩哭着一团，旁边的陈黎黎、香凝哭得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就算是偏房的三个姨娘，此时也掏出巾子来抹了泪去。

　　晚上的时候，陈黎黎扶着母亲过来我的房中，几个人的眼圈仍旧是红红的，将息了一会儿后，母亲先发了话：“如儿，此次进宫，可曾见得你的姐姐？”我摇了摇头，母亲叹息了一声，又说：“如儿，全赖你父亲在宫中打点得好，这次皇帝翻牌子的待嫁秀女分别是司空秦大人的三女、都察院右都御史曾大人的幺女和内阁学士云大人的二女。”我噙着眼泪应了一声，母亲又说：“如儿，你仔细听我说……”她的声音暗了下去：“秀女只要未被翻牌出得宫来，就有机会立时再嫁。如今为防宫中有变，你父亲拼着脑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跟我商量后觉着两日后的八月廿四，勉强算得个良辰吉日，到时候秦若生会让他的父母过府提亲，我们自会应了……”“娘亲……”我俯在母亲的怀中，哭得有些抽不过气，母亲将下颌贴上我的天灵，温柔地抚摸我的脊背：“孩子，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只是委屈你了，不得风光大嫁……”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摇头摇头，任泪水肆无忌惮地卷湿胸襟……

　　又是一夜头痛，无眠。天色刚发白的时候，院内一阵嘈杂，我心中不安，忙起身唤丫头：“香凝！香凝！”“小姐！”香凝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怎么了？”“香凝，你快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怎么闹嚷嚷的？”“小姐，你别急，我这就出去看看。”说完，她帮我掖了掖被子，抓过她的外衫就奔了出去，她一出去，我心里更没了主意，慌里慌张地自己穿了衣裤下得床来。

　　“小姐！——不好了！——小姐！——”香凝“砰”地撞开门，哭着喊：“是赵冕，赵冕跑回来了，他说老爷在朝堂上咳了血，叫家里人快请医官！”我一阵头晕，跌在香凝怀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小姐……”香凝抽着泣唤了我一声。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好端端地咳血做什么？……母亲！我心里一个寒颤：“快！香凝，我们快去母亲房里！”

　　进了母亲的院子，就见得兰儿挽着母亲凛然地站在房门口，母亲正大声喝道：“都给我站直了，否则，休怪我家法伺候！”我同二姐迎上去：“母亲……”母亲斜了我一眼：“左边站着去！”这时，大姨娘走上前来：“姐姐，要不要去府外候着老爷……”“大胆！还到府外去？嫌脸丢得不够不是？”母亲瞪着眼睛环视了一圈：“谁再敢多话，掌嘴！”我这才瞧见左边站着偏房的姨娘们和几个医官，姨娘们个个眼圈通红，身子瑟瑟发抖；右边则站着大哥、二哥、六弟及他们房中的人，我走过去挨着二哥，同几个兄弟一样虽面露忧色，却挺直腰板！

　　辰时已过了半个时辰，按照早朝的时辰来算，此刻已经下朝，父亲应该回得家中，可奇怪的是总也不见赵冕进来通传。在母亲的威慑下，无人去用早膳，大家只是直直地站着，整个院子一点声音没有。我的心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越拉越紧，紧得我浑身一阵阵地抽搐。快到午时的时候，赵冕终于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爷回来了！”院中的人们脸上开始露出喜色，母亲的嘴角也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不一会儿，两个小厮抬着架子进得院来，架子上的父亲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更为苍老，父亲看到我后，正欲说什么，却用巾子捂住嘴巴一阵猛烈的咳嗽，大家忙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搀下来扶到了屋里去。

　　屋里只留了母亲和医官，其他人还是原封不动地站在外面。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母亲的房门终于开了，母亲和几位医官走了出来，接着母亲对他们俯身作了万福，便吩咐赵冕跟着医官出去抓药，然后简简单单朝所有人说了句：“老爷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大家都回房吧。”说完，母亲自顾自地掩了房门进了里面去。大家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散了。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赵冕同两个丫鬟端着汤药进了房，接着兰儿站出来说：“请各位夫人、少爷、小姐回房，老爷需要休息。”说完，兰儿俯了俯身，一刻不耽搁地又返回了房。这时，周围的人才悄声地陆续散了去。

　　我还是不想走，站在这院中的树下，浑身被太阳烤得焦热，只听得蝉儿一阵一阵地烦躁。“吱呀”——门又开了，赵冕出来看见我仍杵在那里，有些惊讶，我连忙迎上去：“父亲究竟怎么样了？”赵冕摆摆手，示意我去边上，然后悄悄说：“小姐，老爷只是急火攻心，所以啐了一口血出来。大夫说按着药方子煎药，五日之后即无大碍。”听得赵冕如此讲，我才微微松下气来。赵冕又说：“老爷叫我去唤二少爷过来，小姐你还是先回房吧。”我心里又是一紧，遂跟着香凝回了房。

　　回房后，香凝端过来小菜和米饭放在桌子上：“小姐，从早上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先吃点东西吧。”我端起碗来，筷子在碗里搳了几口，感觉胃里堵得难受，便又放下了。接着我站起来，对香凝说：“香凝，我心里慌得不行，你收了碗筷，我们这就去二哥房里。”香凝“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撤了去，便跟我一道去了二哥的房中。一踏进门，陈黎黎就奔过来：“好妹妹，可慌死我了！”“姐姐……”陈黎黎拉我过去坐在软榻上，两个人都是一副紧张表情：“今天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竟急成这样？”“黎姐姐，是不是我的事……”陈黎黎拍了一下我的手：“好了好了，凡事要往好处想，咱们先别东猜西猜了，等你二哥回来一切就清楚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由于父母亲都在厢房里用膳，所以大家没有去膳房，各自在自己的房中吃了。将近子时的时候，二哥终于回来了，他一进门，见我在这里，愣了一下，接着径直坐到了桌旁。我和陈黎黎各自在他旁边挨着坐了下来，我唤了声：“二哥……”二哥说：“这么晚了，你回去……”“二哥！”我的声音有些生硬起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二哥幽幽地叹了口气：“哎，不告诉你你铁定也是不会回去的……前几日几位王爷联名上疏，说宗室女贵为龙子旁脉，同鲜卑族议亲的女子地位只得官宦女即可，所以宗室女一律未得翻牌。昨日翻下牌子的待嫁秀女分别是司空秦大人的三女、都察院右都御史曾大人的幺女和内阁学士云大人的二女。”我忙点点头：“母亲昨日告诉我了。”二哥瞅了我一眼：“今日早朝刘襄麟参了一本，说如今宗室女不得参选，那么必得地位高的官宦女方可送给鲜卑，才能让鲜卑早日出兵。而都察院右都御史从一品官员、内阁学士从二品官员，在地位上比不得司空大人和父亲的正一品地位，秀女应从我两家出得，但是相比之下，我们赵家三代为官，一直是能体恤劳民疾苦的忠臣义士，所以……”

　　“他放屁！”陈黎黎恶狠狠地将左手锤到了桌子上，我一时有点懵：“所以因为这样，今晨父亲才一时急得咳了血？”“嗯，”二哥点点头，“只是当时皇上并没有立刻决定，所以父亲忧心忡忡地去见了婕妤娘娘……”“姐姐？”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二哥的神色痛苦了下去：“岂料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姐姐一急，就去拦了圣驾。结果皇上大发雷霆，当场就撤去了她婕妤的正三品品衔……”泪水缓缓地从我脸上淌了下来，只觉脑袋里一片模糊，反复地说：“是我害了父亲，是我害了姐姐，是我害了父亲，是我害了姐姐……”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我咬牙切齿道：“是刘贵！刘贵！都是他！都是他！”说着说着，我双手掩面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父亲，姐姐，是我害了你们……”

　　二哥叹息了一声，说道：“丫头，不要这么自责，你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这事得从上一朝说起。当年，先祖皇帝赐予刘家一定兵权驻守南夷之地，到刘襄麟这一代，山高皇帝远，发展已是颇为壮大。十几年前，父亲意识到这个情况，便上疏当今皇上，劝他收回兵权，以免养虎为患。皇上本想强夺，无奈自己手中兵权又有限，遂只得作罢，所以他下旨刘襄麟仍驻守南夷，但将军府及其所有家眷得留守京城，以此来作为钳制。刘襄麟因此怀恨，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机会报复父亲，你同刘贵的事其实也就是个火引子，原本他想以此来试探父亲，看是否可以赢得父亲的支持，结果父亲嗤之以鼻。而同时他得知你是母亲的心头肉，既然你无法成为他同父亲的同道筹码，便索性将你再往深处推一把，这样一来，母亲为了救你必得有所动作，也就为他弹劾父亲制造了更多的机会。可能他高兴地是，如今娘娘也被拉下了马，这样父亲在宫中就更无援手了。”陈黎黎和我听得目瞪口呆，二哥又说：“刘襄麟是算准了今日早朝上面，皇上会将此事默许下来，所以他才敢如此放肆。”我抬头望得二哥，小声地说了一句：“是因为皇上忌怕刘家的兵权吧？”二哥点了点头，陈黎黎深深说了句：“好个歹毒的一箭三雕！”二哥看了看我们，喝过一口茶，不再做声。

　　我浑身禁不住一个劲儿地乱抖，陈黎黎过来将我扶过去软榻，又叫秀儿拿过来一条薄毯盖在了我腿上。二哥说：“如今我将事情前后都告知了你，就是盼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皇上还没有最后决定，一切就还有转机。此事紧急，我已经派人去通知若生，可能就快到了。今晚你先不要回房，就跟你二嫂呆一处吧。”我呆呆地看了看他，略略点头，陈黎黎这时又端过来一杯热茶让我捧上。不多一会儿，就听得赵冕站在门口唤：“二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二哥随即出了门。

　　香凝同秀儿铺好了床，我却怎么也不想往上躺，陈黎黎见我不躺便也陪我干坐着，两人无话，心里一样的害怕。

　　丑时过了半个时辰，赵冕又来到门前：“二少夫人、小姐，请过去老爷书房。”我跟陈黎黎紧张地对望了一眼，相互搀扶着跟着赵冕走了去。走到院门口，见得守了四个会武功的家丁，进去之后，见兰儿和两个小厮守在外间，于是香凝和秀儿便走去同她站到了一处。赵冕继续将我和陈黎黎引到了里间门口，遂站住了对我俩说：“二少夫人、小姐，请自己进去吧。”接着，帮我们推开了房门。

　　一进去，旁边的人便“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屋里的人全都将眼光落了过来。这个人半月不见，竟瘦削成这样，眼神毫无光彩，面相毫无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言语。“秦，秦……”一时间，心里的痛烫得我说不出话来，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他，料得脚下一软趔趄了几步，前面的人一急，欲伸出手来扶持……父亲咳了两声，陈黎黎一把拉过我坐到了这边的板凳上。此时我才回过神来，见得屋子里除了秦若生，还有父亲、母亲和二哥。母亲哽咽一声：“孩子……”过来颤微微地将我搂住，我和母亲哭着一团，陈黎黎也在旁边抽泣起来。父亲又咳了两声，说道：“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就抓紧时间谈正事。”

　　父亲这一说，我们三人立马停止哭泣。父亲给二哥递了一个眼色，二哥缓缓开了口：“赵如，你要有心理准备，”听得二哥这样叫我，我心里一惊，心胆遂提吊了起来，仔细地听他讲下去，“刚才宫里来了公公传了皇上的话，说你当得今年秀女，要你洗漱装扮准备了，卯时同父亲一同早朝，接受听封。”虽然心里早已了然了几分，但如今听得这消息，还是一阵头晕目眩。父亲厉声喝道：“你再怎么着也要仔细了给我听下去！”我俯在母亲怀里，只觉胸闷气喘，二哥又说：“赵如，现今家里人在想着法子救你。你定要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我咬住下嘴唇，朝他狠命点了点头，“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个人替了你去鲜卑。”“什么？可是我在宫中……”我震惊起来，“不错！”二哥继续往下说道：“想来很多人都已经留意了你的容貌，所以今日早朝，你必须要同父亲一起去宫里听封。听封后，你会留在宰相府里过你在这里的最后三日，三日后，我便暗中安排一个人替了你去鲜卑……”不对，二哥说的这话似有哪里不对？如今刘襄麟故意要送走我，让皇上摆明要定了我这个人，他一定会关注着宰相府的一举一动，若是找人替我，被他发现的话，父母大人怎么办？“若生会提前来到府里，将你接走，尽量在申时三刻关闭城门之时，将你送出南下的城门……”若生？秦若生？他若是送走了我，他的父母垂垂暮年，谁又来赡养二老？“你们一路南下，记住只可往东，西南是刘襄麟的驻扎地。往东走，沿路的济州、秦淮、苏州、扬州、福州等地，我都会安排好人，供给你们细软，一直到最南边叫做番禹的地方，便是你们的目的地……”如今父亲在宫里已经失去了姐姐这个臂膀，若是犯下欺君大罪，诛连九族，那我的兄弟姐妹怎么办？我的整个家族怎么办？

　　“不！——”我挣脱了母亲，尖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