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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水仙(22) ...

  •   我“扑通”一声面朝父亲,跪在了书房的正中央:“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原谅女儿的不孝……”说着,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下去,对着父亲怒目圆睁的眼睛说了下去:“赵如只是一个女子,不懂得什么为官为国的大道理,可是自小便被父亲教得要懂这忠、孝、节、义四个大字,如今为了这四个大字,”我咬咬下唇,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能走!”“荒唐!”父亲一声怒吼,满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喉咙紧了紧,接着说了下去:

      “父亲!古书有云,无论男女,先得忠守自己的国家,为国尽力尽瘁。可如今却是欺君瞒下,找人替我。原本正是为国当不惜一己之力,赵如如何能够自私至此,使得家人为我蒙羞?此为不忠!二来赵如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都无法侍奉两位双亲大人,本就毫无孝义可言,如今怎可还一走了之?将二老推入火坑,待他日来受人鞭笞之辱?此为不孝!三来如今天下局面动荡,北有胡贼虎视眈眈,南有蛮夷窥豹一斑,战事让这天下生民苦不堪言,父母无儿终老,孩童无父教养,如今有了希望,但既然负在赵如一人肩上,赵如何以背负国仇家恨潜逃南下,为天下人所不齿,此为不节!再者,如今赵如的同胞姐姊在宫中为赵如受尽煎熬,父亲大人在朝堂之上为赵如受尽侮辱,欺君当诛九族的大罪赵如心中自有掂量,试问,赵如怎可让百年基业因我一人毁于一旦?怎可让七十多口的赵氏家族终日笼罩在白刃血光之下?此为不义!”

      “赵如如今跨错一步便是个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之人,而秦先生是天下英才,国之栋梁,我又何德何能剥他报效国家的志向,让他也甘心去沦为一个为众人所唾弃的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之人?”我的眼光下意识地瞥过坐在旁边的秦若生,他那一张痛苦的脸上挂满了震惊、难过、伤痛、绝望……我心一横,咬咬牙,狠命地将头在冰凉的地上磕了下去,一声声,一响响,那般无奈,那般决绝,我的头磕下去,磕下去,重重地撞到每个人的心里:“就让我去往鲜卑做可敦吧!求父亲大人准了我!求父亲大人准了我!……”

      “如儿啊……我的如儿啊……”母亲老泪纵横,一把扑过来抱住我,不让我再继续磕下去,陈黎黎跌过来扶住母亲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开始麻木,不顾母亲撕心裂肺的推搡,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父亲大人准了我,求父亲大人准了我……”

      父亲转过背去,仰天一声长叹,一手朝我挥了下去。我哽咽了一下,缓声说道:“赵如谢谢父亲大人成全。卯时将近,我这就回房收拾梳妆,到了寅时,自会跟着父亲一同守在大殿门外等候皇帝早朝。”说完,我爬起身,来不及理会瘫软在地上哭泣的母亲陈黎黎,来不及理会心中悲痛万分的父亲二哥秦若生,理了理衣衫,我大步朝外走了去。

      “……赵氏女,赐封永德公主,正一品阶衔,意彰贤淑永德大义……三日后即启程鲜卑,全民共庆……钦此!——”

      这晚,是我在府里的最后一个夜晚,望着朗朗星空,我的心中一片悲凉。“丫头,想什么呢?”“二哥……”我转过头去发现了二哥,见他旁边还站着两位姑娘:“如儿,我过来给你送两个人。这是阿敏、阿燕两姐妹,身手极好,是能够授信之人,我让她们陪你去往鲜卑。”我点点头:“二哥做事,总是考虑得极周全的。”我看了看这两位姑娘,恍然间觉得在哪里见过:“哦,你们是那日上元灯节……”阿敏抿起嘴点了点头,阿燕则笑眯眯地说:“小姐好记性。”我俯身作了个万福:“那赵如就有劳二位姑娘了。”说完,二哥便甩甩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他同我就这么站着,忽然开口问:“丫头,走之前为什么不愿再见若生?”二哥这一问,犹如一把刀刻,在我的心上生生划开了去:“见了又如何?徒生伤感罢了……”隔了一会儿,二哥又说:“丫头,陪我去喝点酒,怎么样?”“好!”我点头应诺,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当日四人在二哥院中喝酒吟诗的场景,心中颇得酸楚,“丫头,要不去我的方颐居怎么样?那里才是喝酒的好地方!”我眼里有盈盈泪光:“好!”“那你得学着林府的三姑娘假扮成小厮,躲过旁人的眼睛出府去。”和着泪,我微微地笑了出来:“好!”

      进了方颐居,我并没有心思打量周围,二哥似乎也没有想要为我介绍这里的好花美景,他只是径直地将我带到了一间独房处,这房前种了一棵粗壮的洋槐树,上面接满了香气郁人的串串百花,阵风而过,洋槐花飘飘洒洒,似极了冬日里的白雪。“丫头,好酒就在屋里呢。你进去搬来,我俩就在这树下畅饮一番!”我点点头,过去推开了房门。进得屋去,只觉一阵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我定睛一看,案几上有幅半卷半舒的丹青,那副眉眼,不正是我么?再往地上看,四处横着七八个酒罐子……秦若生!他卷曲着,正蜷缩在里面的那个角落里!

      我有些慌,扑了过去:“秦先生!”身后传来掩门的声音。我有些焦急,想把秦若生扶起来,无奈自己的力量太小,只得蹲下来一声声地唤:“秦先生,快醒醒,醒醒……”没有反应,我着急地用双手捧起他的脸:“秦先生,秦先生……”唤着唤着,声音渐渐变作了哭腔:“秦先生,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啊,秦先生……”秦若生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里面似有着迟疑和心疼:“如儿,是你吗?”“是我,是我啊,秦先生……”“如儿,如儿……”秦若生的声音呜咽了起来,“如儿,如儿……”他嘴里喃着喃着,用尽力气一把抱住我——“如儿,不要走!”“好好好,我不走,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不走!”我跌在秦若生的怀里,哭了出来。

      “如儿,你知道吗?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那么漂亮,害得我吓了一跳。八岁的你,那么小,那么小,你叫我‘小哥’,跟在我身后,要我带你去玩儿,我给你摘桃花,把桃花别在你的鬓角边,你和花儿都那么好看……可是后来我见不到你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第二年约定的日子不来,我只知道你是宰相府里的小姐,既然你不来虎丘的桃花沟,那我就在我们约定的日子去你家的门前守着,盼着能够见你一面,可是好几年过去了,你始终没出现过,你到哪儿去了呢?我的如儿……”

      我的额头一阵清凉,秦若生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去:“如儿,后来,我做成了你的先生,甚至天天都可以见到你,你知道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记忆……你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天真烂漫,纯洁无暇,你跟我讲你童年唯一的那次踏青……我很惊讶,你居然还记得我,记得‘小哥’,多少日子,我多么盼望能再次听到那声让我心心念念的‘小哥’,没想到这样就实现了。如儿,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吗?我多想那刻就大声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小哥’……再后来,”秦若生紧了紧抱着我的胳膊,“再后来你记得我随口的一两句诗,你再看我时,脸上很红,动作也很慌,眼里藏着的全是羞涩。我知道,你终于也开始对我动了情,如儿,这许多年,许多年……我多么高兴,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去争取你,如儿,你也没有让我失望,你愿意委屈自己下嫁于我,戴我送你的簪子,给我做你亲手绣的荷包,瞧,荷包,它就整日整日地在这里挂着……”秦若生将腰间的荷包拎起来,我抓过他拎荷包的手,只觉他的手指冰凉毫无热气,我摩挲着搓揉,哭泣得不能自已。

      “我以为上苍如此眷顾我,哪知……如儿,你为了忠孝节义而保你族人,佑我家人,厚待天下苍生……在你面前,我,我已经颜面无存,哪里还有什么理由能够再阻止你?……咳咳咳咳咳咳……”秦若生猛烈地咳起嗽来,本就通红的一张脸呛得更是加上了殷殷血色,半天才喘出一口又一口的粗气。我慌乱地半坐半跪,胡乱地用手顺他的胸口,边哭边求饶:“秦先生,别说了,别说了,秦先生,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秦若生猛地抓住我的手:“如儿,我从你八岁就守着你,盼着你,等着你,这许多年过去,终于眼看着要与你结发信守百年之约,没想到到了最后,竟是我,竟是我呈了主意,送走了你!”秦若生说完这句话,情绪终于失控,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一个无助的孩子,两人哭作一团,嘴里说着同样的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掩了房门出来的时候,二哥正坐在树下吹埙,洋槐花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的四周,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坐了下来。他停下问:“若生呢?”“睡着了。”我淡淡地答道。二哥的埙声又响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我又说:“等秦先生醒过来,你告诉他,让他,让他寻个好姑娘娶了吧……”埙声没有停……“二哥,明日你将我屋里的那盆水仙交还给秦先生,可知这本来就是娇贵花儿,我带不到关外去了……”埙声还是没有停……“还有,二哥,嗯,谢谢你……”埙声依旧……

      第二日吉时一到,全城的百姓都感恩戴德地来送我这个永德公主,自宫门一眼望去,街道两边都排起了送迎的长队。母亲和陈黎黎终究是没忍住,悲心催肺地痛哭起来,接着一家子老老少少便都掏出了巾帕抹着眼角,父亲和二哥站在中间神色凝重,都没有着声。我朝家人们挥了挥手,便坐进了步辇。转身进辇前,我瞅见一袭白衣,往那个方向望去,秦若生穿着他的月白袍子,腰间挂着我绣的荷包,在人群中微笑地看着我,好的,就这样笑着道别吧!我对着他,笑得灿如夏花,心想:此时太阳正好,头上的水仙簪子必定也是耀眼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路途,我们顺利出了关,不知道鲜卑是不是信守承诺,已经派了兵去讨胡贼……马车在辘辘的黄土地上碾过,颠簸不已。香凝在旁边小声地抽泣了起来,我心疼地搂过她:“香凝,你这傻丫头,干嘛不听我的话?黎姐姐给你寻得好人家你就嫁了去吧,为什么偏要跟我去那么个寒冷地方,又苦又累的?”香凝抽抽搭搭地说:“小姐在哪里,香凝便伺候小姐到哪里,若是,若是有一天小姐化作了这黄土,我也陪着你做柸黄土便是……”“傻丫头。”我叹息一声。

      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音,香凝想要开口,我忙止住了她。听……再听……仔细听……不错,是七弦琴的声音,是那小调,弹得正是《南歌子》:

      院内花香溢,林里莺声嘀。熙来攘往眼神离。空赏美景无意、谁人与?夜幕月影淡,小窗灯色稀。暗拨心弦湿罗衣。独舐憔悴滋味、和梦寄!

      是秦若生!若生!——我猛地掀开帘子,黄沙漫漫,铺天盖地的黄沙朝我肆虐而来,天地之间一片混沌,黄沙一下眯住了我的眼睛,一下又呛满了我的喉咙:若生!若生!是你吗?你一路都在送我吗?是不是?甚至一直送我到这漫天黄沙的城关?可是我看不见你,真的看不见你!告诉我啊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将身体收回马车,连声咳嗽起来,“小姐!”香凝忙扯来巾帕为我擦脸,我拂过开去:“快!快!我的七弦琴!”香凝从旁边抱了起来,我扯开琴套,一把抚上琴弦,芊芊十指连续二上两个音位,挑上弦,又慢慢滑下音揉着,两把琴声开始逐渐地融合在一起……

      “从哪里冒出来个漂亮人儿?”

      “你什么时候还能再出来玩儿呢?”

      “我等你。”

      “在下秦若生,见过小姐。”

      “我倒是很好奇,你若叫苏老先生老东西,私底下又唤作我什么?”

      “用这个把眼泪抹了去。”

      “你且说说,你对自己的夫君都有些什么标准?”

      “不尘染书案,幽香卷帘边。”

      “我钟爱的也是淡雅。”

      “听说今晨水仙开花了?”

      “好看吗?”

      “都过去好些时日了,你居然还记得我这两句胡口乱诌的诗?”

      “嗯,不错,又酸又甜。”

      “你来了?”

      “如儿,如今换你来等我,可好?”

      “等我明年高中正三品官员之时,我就让父母大人来府提亲。”

      “如儿,戴着这根簪子,等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

      头上别的,是秦若生送的水仙簪,心口里揣的,是秦若生那方绣着水仙的巾帕。我的泪珠滚烫,连着连着的一颗颗,簌簌滑落下来,滴掉在手指尖,溅落在琴弦边,碎开成一朵朵晶莹晶莹的珠花。倾听着越来越交融的琴音,奈何着越来越遥远的琴音,这个在心底深处呼唤了千次万次的名字,终于在此刻冲破了口:

      “若生若生若生若生若生若生若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水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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