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杯》雪飞雁舞

19、水仙（19）

　　回到府后，每日还得进行必须的功课，我跟秦若生两人都越发小心翼翼，不敢做出除功课之外的半分动作。但是，却不知是偶然还是巧合，两人会经常对上对方那双澄清的眸子，眼神里含的全是满满的笑意，慌乱闪躲之后，心里装的都是甜甜的味道。

　　这日已过亥时，我正准备让香凝挑了烛火休息，陈黎黎却急急地一步踏了进来：“妮子！”，见她进来，我心里不由一沉，赶紧让香凝掩了房门。和她并着坐在软榻上后，陈黎黎先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妮子，前些天来了鲜卑使者，父亲心情大好，你二哥今日便寻着机会将你的事与父亲谈了半日。”听了这话，我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殷殷期盼之中，怕只怕陈黎黎说出什么让我不能忍受的话，于是整个人圈在那里，禁不住有些瑟瑟。陈黎黎又说：“你二哥说了很多秦公子的话，父亲都没有应声，可见他心里也是极认同秦公子的学识和为人的。”“那如今父亲且怎么说？”我有些急躁起来：“何况刘贵不是要了我的生辰八字么？那……那若是驳了将军府的面子，父亲在朝廷上，会不会……我怕……”“妮子，先不要想那么多，”陈黎黎打断了我，将手放上我的肩头：“如今父亲并没有明着说什么，今日里也只是听得你二哥一番话后便让他退下，可见父亲也是要慎重考虑的。话说回来，既然他没有反驳，就表明这件事还有转机。你二哥就是怕你着急，所以刚回房就让我过来跟你讲一声。”“哦。”听得陈黎黎如此讲，我垂下头去，再无了话语。

　　半个月过去，本来按照惯例，辰时应该是苏老东西过来教我习书，这日却怎么也等不来他。巳时刚到，我又赶忙去浣月亭，始终也没见到秦若生的影子。我心下疑惑，坐立难安，想着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顿感焦灼烦躁，却又不敢遣人去问，于是只得忐忐忑忑地过了半日。中午用完午膳，母亲唤住了我：“如儿，跟我回房。”

　　母亲同我在凳子上坐下来后，兰儿沏了一壶茶过来放在桌上，跟着就和香凝退了下去。我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母亲要同我讲什么，禁不住开始心慌起来，只觉手心里都粘满了汗渍。母亲半天没说话，我愈发觉得尴尬，便扯出巾帕来抹了抹手心，边道：“母亲，可是要喝茶？”说着，我便略略起身提起茶壶、拿过茶杯，抖抖索索地参了一杯茶递过去。母亲斜了一眼我擦汗的巾帕，接过去缓缓地喝了一口，然后用不温不火的声音说了句：“好了，坐下吧。”

　　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听得母亲说：“如儿，你自小心思细密，今日我唤你过来想必你也是知道原因的，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敢抬头，答了句：“如儿悉听母亲尊言。”她叹了一句：“如儿，你也知道，我虽是个正房，可除了你几个姨娘为老爷生下了三个儿子，我就只你姐姐和你两个孩子。你姐姐让你父亲当成进宫的人来培养，所以自小学得便很是辛苦，十五岁那年选秀顺利入了宫，如今更是承蒙皇帝恩泽成了婕妤。可是，我娘儿俩却是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说着说着，母亲淌了泪，伸出手来用巾帕拭了拭眼角：“所以我更是百倍疼你，娇惯你，不让你学那些个辛苦东西，你父亲自知亏欠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得你养成了这么一副倔强的性子。”“母亲……”我唤了一声，好似喉咙堵上了东西，开始哽咽起来。“还想着把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却眼瞅着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怕也守不住你了……”“娘亲……”我的眼泪簌簌掉落：“娘亲，如儿不嫁可好？如儿一辈子守着你……”母亲拉过我的手：“傻孩子，不嫁怎么行呢？真傻……”

　　我们娘儿俩坐着哭了半日，好不容易将息下来，母亲又开了口：“如儿，现在你还没有及笄，便有将军府的人过来……如儿，你可知刘将军的三儿子刘贵？”我点点头：“知得一点的，只说是，只说是人品不大好……”我的声音小了下去，母亲“嗯”了一声，接着说：“我派人仔细去打听过一番。”顿了顿，母亲拉紧我的手说：“孩子，将军府同我们虽然是门当户对，可我断不能让你嫁给这样的人！”“娘亲！”我一听母亲将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一激动泪水又滚落下来。母亲接着说：“你二嫂来了我房中很多次，你二哥也是经常过去父亲的书房……孩子，我也不瞒你了，你父亲一直欣赏秦先生这个人，说他是年少有为，再说两个多月前，我也见过一次，也很是让我满意。”我有些怔，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母亲噙着泪微笑道：“难得秦先生对你这丫头这么痴情，想必你嫁过去也不会吃太多苦的……”“娘亲……”我迟疑地叫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母亲笑着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娘亲！——”我猛地跪在母亲的面前，俯上她的膝盖，嚎啕大哭。

　　母亲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抚摸起来，等我哭得够了，母亲又说：“只是，我们家三朝为官，如今更是位居宰相，而秦先生却只是一介贡生。你父亲让他明年三月春闱的时候必得考上正三品以上官员，如此，方可风光娶你过门。”我抬起头，坚定地说：“以秦先生的才识，必得可以的。”母亲点点头：“所以孩子，于情于理，从现在起你们暂时都不要见面了。你就安生地陪在我身边呆上一年罢。”我紧抿着嘴唇，朝向母亲连连点头，可这时她却又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这孩子，那日在厢房里，可不是这么个态度。”一听母亲这话，我不禁破涕为笑，搂过她：“娘亲，就不要再取笑如儿了吧！”

　　晚间的时候，二哥过来了我的房中，一进门他就问：“都知道了？”我点点头，鼻尖酸酸，泪儿滑着滑着又要下来，二哥忙说：“好了好了，这段时间你就先忍耐一下吧。”接着，二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簪子和一张字条：“若生很高兴，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说完，他便要抬脚出门，“二哥，你等等！”我唤住了他，接着从锦盒里取出一个绣着水仙花的荷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这是我前些日子绣的……”二哥“嗯”的一声接过荷包，转身出了房门。

　　看着二哥走远了，我又叫香凝守在了外面，双手发抖地摊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俊秀的几个大字：“如儿，如今换你来等我，可好？”如儿……如儿……我倚在窗边，面前晃动的都是秦若生微笑的脸……好……好……这次就让我来等你……我把玩着那根同样雕着花开馥郁的水仙簪子，看着它在烛火的跳动下一闪一闪，闪得我的心里装满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