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杯》雪飞雁舞

17、水仙（17）

　　自从与母亲在东厢一番谈话后，日间见到秦若生，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平日里的礼节是一件都不少，几次婉言后，他也不再来我房中为水仙换水。如此一来，千篇一律的作息便是日出练字日落描画，一丝不苟之中我也绝不再多言一句。只是，一旦回到自己房中，看到案几上开了又谢、如今只剩留葱葱青苗的水仙，心里就万般惆怅，隐隐地有些作痛。

　　春回大地暖，银装褪去之后天地一显生机，四处的花儿已经竞相绽露起自己的骄傲。午后，看这透过阳光的满园春色，我慵懒地倚在窗前，缓缓吐口道：“悠悠青草萋，声声黄鹂唧。可怜窗前人，不得踏花溪。”“呵呵呵呵……好一句‘可怜窗前人，不得踏花溪。’”伴着一阵银铃笑，陈黎黎并着丫头秀儿走了进来。我笑着迎上前去握住她：“黎姐姐，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里？”“妮子，这大好春色的，在房里呆着，多闷啊！”“哎，”我松开陈黎黎的手，转身又走到窗边去：“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任谁去求父亲，都不得让我出府的。”顿了顿，我又回头说：“这几日你们踏青去了哪些地方？可曾碰见过什么新鲜事儿？”陈黎黎过来，跟我并在窗前：“新鲜事儿可多了去了，可听人讲的，哪里又有自己见识到的那般有趣呢？”我叹口气，没有着声。

　　陈黎黎又笑了起来：“妮子，可想出府？”“嗯？”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妮子，父亲准许你明日出府一日，所以我特地过来告诉你。”这……轮到我有些惊讶了：“父亲这么多年都不许我出府踏青的……哪里就？……”“是你二哥去求的父亲。”“噢？是吗？”一听原来是二哥去求的父亲，我有些高兴起来：“那这是真的了？姐姐，你也要同我一起去的吗？”“嗯。妮子，这下高兴了吧？”我看看陈黎黎，两人相互笑了起来。隔了一会儿，我又抓抓脑袋：“可是，二哥为什么忽然向父亲求情让我出府呢？”陈黎黎斜了我一眼：“怎么？春日里难得好时光，让你出得府去，还这般啰嗦？”我正欲再次开口，陈黎黎又道：“你二哥同父亲求了半日，说这是你在府里呆的最后一个春夏了，少不得要同姐姐嫂嫂们多呆呆的。哎，此后不久，我若要见上你一面，怕也是有些难了。”说着说着，陈黎黎先红了眼圈，我心里也是百般难受，唤了一声：“好姐姐……”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齐齐地望向窗外，一晌无话。

　　第二日我还在洗漱，陈黎黎便来到了我房中。她转到案几前，看了看水仙：“这水仙，生得优雅，花期却短，在万物寂静中开花，于姹紫嫣红中凋谢。”我笑道：“姐姐怎么了，为何生得这般感慨？”陈黎黎也笑了，过来挽住我：“只是看见别的花儿开得如此姣好时，它却偏偏谢了，心中颇有些不忍。”顿了一下，她拉过我的手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呵呵，今日妮子这番模样，正映得春日里呀，是花好人更好！”我有些羞涩：“黎姐姐又在取笑我了。”陈黎黎笑了一会儿，说：“走吧，你二哥在门外等着我们呢。”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却不由回头看看搁在案几上的水仙，叹了口气。

　　坐上马车，我脑海里印出了两个多月前的上元灯节。我撩开帘子，跟着马车的辘辘，辗过了熟悉的街道，辗过了杂耍的广场，辗过了听书的茶楼，辗过了青板的石桥……嗬，秦若生，那日的他就是站在这石桥上，静静地，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想着他，耳边不由又响起母亲的声音：习书便是习书，写字便是写字，不该做的，不能做的……这乱糟糟的！一时间，我竟被搅得有些头疼，偏过头，我不由“哼”了一声。“妮子，怎么了？”陈黎黎关切地问，“没什么，只是吹了风有些头疼罢了。”“头疼就把帘子放下来吧，”二哥轻声一句：“原以为让你出来你会高兴一点，怎么还是一副讪讪的模样？”陈黎黎瞪了二哥一眼，伸手过来帮我拉上了帘子。“黎姐姐，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呢？”我问道，陈黎黎说：“妮子想去什么地方？”我叹口气：“我哪里知道些什么地方？只是……”这时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多年前的一幕，于是说：“罢了，去虎丘吧。”一听这话，陈黎黎喜上眉梢：“哟，妮子好会选地方，虎丘的桃花如今开得可是正艳呢。”二哥也弯起了眼角：“好，能有想去的地方就好。”

　　到了虎丘，赵安扶着我们三人下了马车。当我的脚一接触到这柔软的地面，整个人觉得心旷神怡起来：鼻息间嗅到的都是青草混着泥土的芳香，绵绵无绝的青草蔓延又蔓延，一席浪过一席，铺开在整个大地上，始终望不到尽头。我高兴起来，兴奋地大叫：“二哥，黎姐姐，快来！”说完，我撒开双手开始奔跑，像一只久未出笼的鸟儿，终于找到蓝天的光明。“小姐！”香凝急急地追着喊了声，二哥却在后面拦住了她，说了句：“让她去吧。”

　　跑了一会儿，我就大口大口地喘气，回来到陈黎黎的身边：“黎姐姐，我，我好久没这么跑过了！好，好舒服！”她笑得嗔了句：“傻丫头！”我歇了一会儿缓过气来，又笑嘻嘻地指着前面：“姐姐，二哥，我们往那个方向过去！”陈黎黎说：“好好好，今天呀，我们跟着妮子走。”我开始嘴里哼着小曲儿，一路走一路采着青草间的野花：“黎姐姐，快过来，我给你别上。”陈黎黎听话地扭过头，我一边别一边说：“姐姐呀，你可知原来有位人儿也为我别过鬓角花？”陈黎黎一声惊呼：“咦？是谁？”“嘻嘻，不告诉你！”说完，我又跑去了前边，陈黎黎在身后笑着说了句：“难道是位翩翩少年郎？”往日里若是她这样讲，我必得横眉怒眼地瞪回去，可今日，我却悠悠地唱起了小曲儿：“小娘理红妆，春日赏花忙。金钗绾发上，环佩响叮当。但见花儿伴春泥呀，小娘儿心中好惆怅……”

　　忽然，前面隐隐地透过粉色来，映得青草更显青翠。“呀！黎姐姐，快看快看，那里是不是桃花沟？是不是？是不是？”陈黎黎停了下来，带着笑容看我：“呵呵，是又怎么了？”“不是，姐姐，我去过那里的！”说着，我像是什么钻上了心头痒痒般地难受，只觉一阵欣喜。陈黎黎又说：“妮子，你若高兴就自个儿到那里玩玩去，这半日走得也累了，我在这里等你可好？”我应了一声，和秀儿扶着陈黎黎过去在石头边歇了。二哥走过来说：“那我也在这里等你，让赵安跟着……”难得的这一番惬意，我实是不想让丫头小厮的坏了兴致，便打断说：“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又不是太远的路。赵安别来了，还有香凝，你也别来了，让我一个人走走。”“小姐！”香凝迟迟疑疑地唤了一声，“也罢，反正我们就在这里歇着，你顺着原路回来便是。”香凝听二哥这么说便没有再着声，我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桃花沟走去。

　　越往里走，桃花越开得繁茂，青色逐渐转成粉色，连天空都映出盈盈羞涩。当初的那位小哥如今在哪儿呢？他还会站在桃花树下吟诗吗？是否已经闺中有娇娘，一起对着那情谊绵绵的句子？是否还记得，他曾和一位姑娘在这林间跑过，笑过，闹过，为这姑娘采摘下一枒桃枝，在这姑娘的鬓角间，别过一朵粉红粉红的桃花？……“啪！——”我不自觉地踩上了一段枯枝，蓦然的脆响让我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想得痴痴了，我自嘲且又满足地笑笑，继续往深处走去。

　　走了不多的几步路，隐隐地，青色、粉色的世界里竟透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白色，我带着一丝迟疑和探究继续走向那边……近了，月白衣袂随清风翻卷，近了，粉红桃瓣于四处翩飞，近了，近了，他转过头，双手立于背后，站得那么直，那么直……我一惊，又喜又慌又叹又怅，记忆中相同的画面开始叠合，脑中的脉络逐渐清晰，一番恍然大悟之后，我心中开始不断呼唤：若生若生……站在桃树下，他静静地看着我，他的嘴角翘着，眉眼弯着，容颜那般好看，任世上再美好的东西都敌不过他的笑颜……他低低一句：“你来了？”这刻，天地都静了，所有的桃花醉在了风中……我走上前去，迎上他微笑的眉眼，浅浅地也笑了起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是我不好，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