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杯》雪飞雁舞

16、水仙（16）

　　上元刚过了两日，苏老东西正在教我习《邶风》，父亲就并着他的小厮赵冕进来了厢房。父亲同苏老先生、秦若生寒暄了几句后，就掉过头来对我说：“如儿，前后你也学了半年，今日让我来看看你学得怎样。”一听这话，我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香凝则赶忙冲上前去，帮着赵冕在案几上铺开了宣纸。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老爷，怎么过来看如儿也不知会我一声？”一听这声音，我感到一阵欣喜，是母亲，母亲来了！果然，在丫头兰儿的搀扶下，母亲一脚踏进了厢房，“母亲！”，我笑着迎上前去挽住她，其他人则相继弯腰行礼。父亲在旁边哼哼了一声：“你这消息倒是知晓得挺快！”“瞧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斜了他一眼：“就允许你来看咱们女儿，我还不能来了？”父亲又哼哼一声，这次却没有再说话。

　　香凝将墨研好后，我定了定神，走过去一手拾着袖子，一手落下笔墨：“落梅庭中酿花芳，夜月烛旁含墨香。”母亲轻轻念着走到了我旁边，“嗬！咱们如儿不错呀，隔些时日不见，竟大有长进！”老东西一听这话，神气活现地将山羊胡抖上了两抖，父亲却蹙起了眉头，道：“哼！哪里有长进？先说这两句诗，不过是随手列了几个名词，一点深意究不得；再说这字，横不平竖不直，下笔太轻，向右行笔又太重……”“哎唷，咱们如儿又不是要帮你写了折子上奏朝廷去！”母亲打断了父亲，“你！……”父亲气得一个转身，狠命甩了一下袖子，坐到了对面的紫檀椅上，我笑嘻嘻地望了望母亲。

　　母亲又偏头问我：“如儿，你学得这些时日，自己认为什么学得最好？”我想了想，回答她：“母亲，应该是七弦琴吧。”“噢，那如此，你便给你爹爹弹一首拿手的曲子。”说完，母亲过去坐到了父亲的旁边。赵冕和香凝则收拾了宣纸，将琴搬了过来。在将双手放在琴弦之前，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秦若生，他正站在父亲身后，带着一丝笑容地朝我点点头。望着他，望着他，我用拇指在九徵上轻轻勾了勾一弦，拨动，浅浅唱起一首《南歌子》：“院内花香溢，林里莺声嘀。熙来攘往眼神离。空赏美景无意、谁人与？”秦若生的眼睛有些明亮起来，我甚至可以感觉自己发烫的脸，其实我并不知自己为何会选上这首调子这阙词，只是想要唱出来……我凝凝神，接着连续二上两个音位，挑上两弦，又慢慢滑下音去揉弦：“夜幕月影淡，小窗灯色稀。暗拨心弦湿罗衣。独舐憔悴滋味、和梦寄。”我将尾音故意唱得悠长，大拇指揿住了食指尖，平傍弦侧，音从平弦而出。

　　一屋子的人都安静着，半响，父亲咳嗽了两声，以一种不屑的声音说道：“皮毛功夫。”母亲却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如儿！”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母亲……”“如儿，几月前你连琴有几弦都不曾知晓，如今这……可见你这位先生的琴艺真是了得！”秦若生忙走上前来作揖：“夫人过誉了。”母亲惊讶地看着他：“你就是秦……”话没说完，又开始仔细打量起他来，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想不到秦先生竟如此一表人才？”秦若生正欲开口，父亲又说：“先生自有先生该做的事，如儿这般，是若生份内应该完成的事。也罢。”说完，便拂袖而去。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觉得模棱两可，也略略有些不安，看看秦若生，他的脸上则带上了一丝隐忍和不堪。

　　看着父亲出了院门，母亲说：“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午时了，两位先生先去府中随处走走，我和小女说些体己话。”老东西和秦若生一听此话，便告辞离开了。接着，母亲使个眼色，兰儿并着香凝也出了厢房。“娘亲！”我笑嘻嘻地扑过去环母亲的腰，她却松开我的手，径直坐到了软榻上面：“好了，如儿，你可知今日你爹爹为何会突然来此？”我心里咯噔一下，摇了摇头。母亲拍拍她身边的位置：“过来。”我听话地坐到了她旁边，母亲用食指顶了一下我的额间：“如儿，从小我惯你惯得厉害，以致琴棋书画没一样通的，为这事儿，你爹爹可没少责怪我。”我拉过母亲，一脸的撒娇样：“娘亲对我极好的，我都知道。”母亲弯了弯嘴角：“可如今，我知道你爹爹为你请的这两位先生着实费了心思，方才见了你的诗、书、琴，让我大为吃惊，想必你爹爹心中也是满意的。”我笑笑，有些羞涩地埋下了头。

　　“可是如儿，琴棋书画我不曾教过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道理我可是从小就读给你听的。”“娘亲……”我疑惑地望着她，母亲紧了紧我的手：“眼看着，你的总角之龄就要完了，及笄便是将你许配给夫家的时候，一个小姐，只能做该做的事，习书便是习书，写字便是写字，不该做的，不能做的……”“母亲！”我生气地站了起来，“母亲，你是从哪里听得来这么一番荒唐言？跑来这里质问女儿？”母亲坐在榻上斜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我只觉一股热气往上冲：“母亲！赵如便就是要嫁个人了，哪里用得着这许多的拐弯抹角来搪塞？什么习书便是习书，写字便是写字，母亲若不相信我，大可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看究竟是习书写字，还是习字写书！”母亲别过脸去，一脸的黑色，我又道：“母亲若是没什么事，就叫兰儿香凝进来吧，咱们还是赶过去用午膳的好。”说完，我俯下身子请安，唤了兰儿香凝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