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与四月》骨吁

13、层楼相隔 文理分班划

　　三楼东侧容纳所有文科班级，西侧与二楼尽数划归理科。一条长长的中央楼梯，成了隔开两个世界的界线。

　　苏知夏渐渐习惯新教室的氛围。文科班大多安静，课间少有理科班那种此起彼伏讨论数理题目的喧闹。课桌上铺满历史年表、地理地图册，笔尖反复誊写冗长的论述大题。身边有了新同桌，会和她分享随笔，午休相约去小卖部买一瓶橘子汽水，日子平稳缓慢地向前推进。

　　只是偶尔上下楼梯，视线总会下意识往西侧楼道瞟。

　　她没有刻意等候，可心底深处依旧残存一丝微弱期待，期待能够偶然撞见林砚辰。从前在初中，同在一层教学楼，一天之内总能碰见许多次，哪怕只是简单一句招呼。如今想要遇上，却要靠难得的运气。

　　多数时候，楼梯间只有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

　　日子一晃半个月过去。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放学铃声响起，大量学生涌出教室，楼梯瞬间变得拥挤嘈杂。苏知夏收拾好习题集，随着人流缓步往下走。行至二楼转角，目光骤然一顿。

　　林砚辰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栏杆边。

　　他身边围着两三个男生，都是理科班的新同学。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笑，还有人拿出一张试卷，凑过去向他请教难题。林砚辰微微侧着身，认真低头看着题目，时不时开口讲解几句，语气从容自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样松弛自在的模样，苏知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记忆里少年面对她的时候，大多内敛沉默，鲜少这般毫无顾忌地和旁人谈笑。她站在阶梯中段，静静望着那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停住。喧闹的人群从她身侧穿梭而过，耳边的人声仿佛被隔离开，全世界只剩下栏杆旁那一小片光景。

　　原来脱离了长久相伴的旧圈子，他可以拥有这样热闹鲜活的生活。

　　她忽然意识到，十几年的同行，或许只是特定时空下的巧合。住在同一栋楼道，就读同一所学校，每日顺路回家。当环境改变，道路拆分，他自然而然能够适应全新的人群，不需要固守着过往。

　　心底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

　　林砚辰似乎察觉到一道视线，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精准对上苏知夏的眼睛。

　　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安静一瞬。

　　苏知夏一时手足无措，来不及移开目光。她看见林砚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恢复成往日清冷平淡的样子。两人隔着十余米的距离，中间挤满往来放学的学生。

　　没有挥手，没有寒暄。

　　短暂的对视之后，林砚辰只是轻轻朝她点了一下头，便转回身子，重新回应身边同学的提问，再没有往这边看来。

　　简单一个点头，是成年人式得体的客套，疏离又礼貌。

　　苏知夏慢慢收回视线，攥紧怀里的书本，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走。人群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

　　回家的路途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日复一日并肩走过的梧桐校道，如今只剩她独自踩着落叶前行。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住大半天空，光影落在地面，割裂成零碎的斑块。

　　她忍不住回想，如果当初鼓起勇气上前询问他分科的选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假设。他们都被青春期的敏感、自尊困住，谁都不愿意率先踏出一步。各自做出人生选择，被动接受分离，等到察觉遗憾之时，岔路已经走出去很远。

　　往后一段时间，零星还有几次偶遇。

　　有时是清晨早读前，她赶去三楼教室，看见他和理科班的男生结伴上楼；有时是午饭时段，食堂远远瞥见他和同桌坐在一起吃饭。每一次碰面，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最多只是遥遥相视，轻轻点头，再也不会停下脚步交谈。

　　偶尔课间下楼打水，苏知夏刻意绕开西侧走廊。她害怕再次看见那样的画面——他融入崭新的圈子，身边欢声笑语不断，而她只是一个远远旁观的旧人。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课桌上，抽屉里那片珍藏多年的梧桐枯叶被指尖轻轻摩挲。小学放学、初中傍晚，无数片段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

　　那些只属于苏知夏与林砚辰的回忆，真实发生过，却渐渐变成不能轻易提起的往事。

　　文科教室窗外的天空总是格外开阔。苏知夏支着下巴望向远处，能够看见理科教学楼的一角。两层楼层，数十米走廊，短短一段距离，却横亘出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们依旧在同一所高中，共享同一片蓝天，听相同的上下课铃声。
　　只是再也不会拥有一条共同的归途。

　　曾经紧紧依偎的两道影子，被文理分科这道分水岭彻底拆开。少年奔赴满是公式与计算的前路，少女埋首于文字与岁月之中，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远方。

　　没有人说再见，却在无声之中，慢慢退出彼此当下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距离从来不单单是地理上的远近。当一个人的生活里出现更多旁人，你就会慢慢意识到，你早已不再是对方世界里特殊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