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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摇摆的心   第三天 ...

  •   第三天换了区域找花豹。桑卡莱说花豹是隐士,不想让你看到的时候你永远找不到它。
      恩科托伊在草原上穿行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在一棵金合欢树的横枝上找到了它。花豹趴在那里睡觉,身体和树枝贴得很紧,黄底黑斑的毛色和树皮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
      “它在做梦。”桑卡莱小声说,“花豹做梦的时候尾巴会晃。”
      “它会梦到什么呢?”我伸长了脖子,小声问。
      “大概是梦到吃肉了吧。”迹部笑着说。他仰头望着树冠,晨光透过金合欢的羽状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我打开相机,取景框里是花豹晃动的尾巴。我把镜头往左移了一点,迹部雕塑般完美的侧脸进入了画面,晨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蓝宝石般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
      我按下了快门。
      “嗯?鸟人,你在拍什么?”迹部忽然转过头。
      “花豹。”我故作镇定地把相机放下来,心跳得很快。
      迹部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他微微歪头,眉头挑起一边,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我别过脸,假装继续拍花豹。
      下午想去看黑犀牛,没看到,但看到了犀鸟,它站在枯树枝上,橘红色的巨喙像一把弯刀。
      傍晚的时候,桑卡莱突然问我们要不要去马赛村,这个行程里没有,但桑卡莱说今晚月色很美,村里会很热闹。
      “你想去吗?”迹部问我。
      “来都来了。”我说。
      桑卡莱从前排转过身来,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一起去吧,今晚月色很美,族里会跳传统的舞蹈,我爷爷也在。”
      马赛人的身形大都修长挺拔,像一棵棵被东非烈日晒得坚韧的金合欢。他们裹着暗红色的舒卡,露出精瘦的小腿,脚踝上缠着彩色的串珠,耳朵上挂着银色的耳饰,耳垂被拉得很长。
      桑卡莱说,那是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佩戴的,每一年换一副更重的,耳朵就会慢慢垂下来。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马赛勇士们开始舞动,是直上直下的,像弹簧一样。桑卡莱跳得比所有人都高,每一次落地都咧嘴笑着,他们的黑皮肤和夜空融为一体,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见一排排跃动的白牙。
      一个马赛女人走到我面前,把两串珠串戴在我脖子上,蓝的,红的,白的。她一边戴一边用马赛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她的眼神很温柔。
      迹部手腕上也带上了同样的手串,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珠子,然后抬起来对着火光端详,彩色的珠子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很适合你。”我说。
      “你说什么?音乐太吵了听不到。”迹部说。
      “我说——你戴着很好看——”
      我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震得这位大少爷捂着耳朵踉跄了几步,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邪恶地笑了。
      我和迹部一起围到了篝火旁,学着马赛人的舞步跳了起来。
      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坐在篝火旁看着我们,桑卡莱说这是他爷爷,部落的长老。
      老人用马赛语对着我和迹部说了一句话,桑卡莱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爷爷说,你们两个的心跳,他坐在篝火对面都能听见。”
      “太夸张了吧,这里这么吵,他怎么能听见?”我说。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全是鼓点和歌声,但我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爷爷说,不是用耳朵听的。”桑卡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用心。”
      火光在迹部的脸上跳跃着,把他精致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迹部先移开了目光,端起地上的马赛茶喝了一口。
      我低下头,摸着脖子上的珠串。蓝的,红的,白的,三种颜色缠绕在一起,像是此刻有些复杂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就连桑卡莱都靠在副驾上打盹。恩科托伊安静地开着车,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土路。
      迹部坐在旁边,手腕上的珠串被车灯照得微微发亮。车子颠簸的时候,他会扶稳我的手臂,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的手慢慢放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我想我本应该抽开的,可是我没有。
      车窗外,星星在夜空中闪闪竞耀,多得难以置信。今夜月色确实很美,繁星不断移近眼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推越近,像是要和星星一同坠落在这辽阔的草原里。
      刚回到帐篷,手机震了几下。
      仲间的消息弹出来,附着一份文件:「白鸟社长,仿生人的初号机已经研发出来了。」
      我点开看了看,在仿生宠物情感系统的基础上,升级了许多人类情感系统特有的功能,整体比仿生宠物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
      我给她回了一句:「辛苦了,帮我整理下个月发布会要用的资料。」
      手指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陈志明的新闻稿,发布时间调整到仿生人发布会的前一周。」
      仲间很快回了「收到」。
      处理完这些,木手的消息也来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回:「很精彩,看到了花豹,桑卡莱还带我们去参加了他们马赛村里的篝火晚会,有个马赛小姐姐送了我一串他们的串珠。」
      我附上一张我戴着串珠在篝火前跳舞的照片。
      「你看起来很开心。」
      「嗯呢,虽然没看到黑犀牛,但参加了很棒的篝火晚会。你呢?最近怎么样?」
      「会议比较多,谈了几个欧洲那边的合作。」
      「辛苦了。别太累,偶尔也要注意休息。」
      「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白鸟,我似乎找不到放松的方式,你不在的日子。」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打了「抱歉」,删掉。打了「你可以去找丸井或者冲绳朋友」,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信号不太好,先不聊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床上。帐篷外,草原的风吹过金合欢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角马低沉的叫声,像是大地的叹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同时浮现出两张脸。我不知道自己站在河的哪一边,也不知道那个第一个跳下去的“疯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岸边的。
      可是河的对岸,又有什么在等着呢?
      第四天,纳瓦沙湖。
      河马成群地泡在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孔。水鸟站在它们背上,白鹭、鹈鹕、鸬鹚,像停在一座一座移动的灰褐色岛屿上。
      游船穿过纸莎草丛的时候,船身轻轻晃动,迹部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他的手握在我的手肘上,船稳了之后没有立刻松开。
      过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收回去。
      “小心。”
      “嗯。”
      船行到湖心的时候,我想起凤说想看角马和象群的视频,于是打开手机,把角马过河时拍的那一段和大象母子互动的视频发了过去。
      过了没多久,凤回了一个笑脸:「谢谢白鸟学姐,看着心情都变好了,有机会的话真想亲眼来看看。」
      下午从纳瓦沙湖开往纳库鲁湖。车程一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湖区慢慢变成另一种深浅的绿。
      第五天,纳库鲁湖。
      火烈鸟把湖岸染成粉色,成千上万只,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它们站在浅水里,细长的腿像无数根粉色的芦苇杆。它们有的低头滤食,有的展开翅膀互相追逐,有的单腿站立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觉。
      迹部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湖风把他银灰色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火烈鸟们看起来好有活力呀,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每一只都在动,都在叫,颜色也是吵吵闹闹的。”我举着相机不断拍着照。
      迹部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看着我,“本大爷觉得,这是最像你的动物。”
      “什么?”
      “吵闹的、有活力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嘛,我也有很安静的时候好不好。”我不服气地反驳。
      “火烈鸟休憩的时候也是慵懒安静的。”迹部笑着说。
      “我爷爷说,火烈鸟是Enkai的羊群。祂把它们放在湖里养着,雨季放出来,旱季收回去。火烈鸟多的时候,就是Enkai高兴的时候。”
      桑卡莱蹲在湖边,用手捧起一捧湖水,让水从指缝里流回去。
      “那今年祂很高兴咯?”我笑着说。
      桑卡莱抬头看了我和迹部一眼,裂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大概是因为,有特别的客人来了。”
      晚上住在纳库鲁的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湖的方向,天黑之后仿佛还隐约能看到那片热烈鲜活的粉色,在月光下变成一种温和的灰粉。
      服务生说,今晚的星星很好,酒店有一片露台,正对湖面,没有灯,只有星光和水光。
      我和迹部坐在露台的帆布椅上,银河从头顶垂落下来,南十字星挂在低低的天边,湖面上倒映着星光,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湖。
      沉默了很久。
      “英华。”迹部忽然开口,“本大爷想和你正式交往。”
      他认真地凝视着我,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此时倒映出湖面的星光。
      我沉默了很久,我并非不明白迹部的用意,可说实话我的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好答案。
      “迹部,我很抱歉。因为退婚的事,导致迹部财团的股价暴跌……”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鸟人,别自恋了。本大爷退婚跟你没关系,我只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幸福和财团绑定。况且,迹部财团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本大爷的女人,由本大爷自己来选择。”
      我想说点什么,他又补充道:“英华,你是本大爷唯一认定的女人。”
      他的话落在夜空里,像一颗流星,明亮又转瞬即逝。
      “迹部……”我攥紧拳头,“我已经……我……”
      我想说“我已经决定爱木手了”,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像是被掐着喉咙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非洲这几天,我给木手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我总是推辞说信号不好。
      我从来没有对木手说过爱他,他也没有对我说过。我想,我们只是互相依偎着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习惯了彼此的温度吧?
      但是迹部不一样,一直都不一样……无论经过多少个平行世界,无论如何否认,无论和谁恋爱也好,心中永远会留有他的一片天地。
      此刻不合时宜地砰砰跳动的心,在告诉我自己是何等荒唐、何等贪心的人。
      迹部站起身,绕过帆布椅,靴子踩在露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湖面的星光在他身后闪烁,他精雕细琢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英华。”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充满磁性又溢满了温柔。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没什么能说的话,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咖啡和纳库鲁湖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玫瑰香气。
      “本大爷等你的答复。”
      他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露台下面,纳库鲁湖的火烈鸟在夜色中偶尔鸣叫。湖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带着玫瑰味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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