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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角马过河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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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向导桑卡莱的嗓门叫醒的。
“Madam!五点半了!日出不等人的!”
与此同时,帐篷外还传来迹部的声音:“鸟人,再不起床,太阳就出来了,嗯?”
我裹着毯子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恩科托伊已经把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迹部站在车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晨光还没有完全亮,他的脸浮在半明半暗中,深橄榄色的速干衣几乎与草原融为一体。
“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接过咖啡,仍然打着哈欠。清晨的风凉得有些刺骨,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比你早。本大爷可是每天都起来晨跑的人。”他说完,转身走向车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领子没翻好。”
我正要伸手去弄,他已经走过来,抬手替我翻正了。
“啊……我自己会弄。”我有些紧张,但又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走吧。”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上了车。
车驶到视野开阔的草原,停在一处缓坡上,恩科托伊熄了火,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天边开始从灰蓝变成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粉,太阳从地平线下一点一点升起来,用光和热点亮整片草原。远处金合欢树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剪影,草地上的露珠被照成千万颗细小的金珠。
“好漂亮……”我举起相机疯狂按快门。
迹部站在我旁边,晨光落在他脸上,海蓝色的眼睛照得像宝石般透亮,精雕细琢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锐利的金边。
我透过取景框看过去,有些恍惚。
“我们马赛人相信,”靠在车门的桑卡莱忽然开口,“日出的时候,Enkai在听。你心里想什么,祂都能听见。”
“那桑卡莱,你刚才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今天能不能看到角马过河。”他咧嘴一笑,然后转向迹部,“Boss呢?”
“在想这片草原确实不错。”迹部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落向远处的地平线。
桑卡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相机拍够了,我又拿出手机,对着日出拍了一张。橙红色的光铺满屏幕,像燃烧的绸缎。
我把照片发给木手,附了一句:「看到了非洲的日出,橙红色的!」
他依然回得很快:「嗯,很漂亮。真是罕见,我的白鸟小姐起得这么早。」
「被桑卡莱喊起来的。」
「哦,是那个马赛司机?」
「不是啦!那个是恩科托伊。桑卡莱是那个向导弟弟,昨晚电话里跟你讲过的,真是的,你有认真在听我讲话吗?」
木手回了个笑脸表情。
「逗你的。难得,在东京你总是睡到中午。」
我正要回复,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了,去看角马过河。”
“来了。”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看完日出,桑卡莱指着马拉河的方向。
“今天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角马过河。”他咧嘴一笑,“这个季节,它们每天都在渡口徘徊,就差一个信号。”
车子颠簸着驶向河边,沿途的草原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角马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条条灰黑色的溪流。
我拿着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发给木手。
他回:「像是在行军。」
「嗯,它们要去对岸吃新草。」
「那你到了对岸,想吃什么?」
「我又不是角马!」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迹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递还给我。
“难得碰上角马过河,好好观赏,啊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屏幕,和木手的聊天框还打开着。
“看得很认真呢!”我赶紧按灭屏幕。
到达渡口的时候,河对岸已经聚集了上千头角马。它们在陡峭的河岸上挤成一团,前面的犹豫不前,后面的不断推搡,整个群体发出低沉不安的咕哝声。
“你看看,它们好像在等什么。”迹部站在车旁,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我也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看到角马群中几头年长的母角马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河面。
“它们在等一个‘疯子’。”桑卡莱靠在车门上,笑着说,“只要有一头跳下去,其他的就会跟着跳。所以它们需要一个勇敢的,或者说,一个被逼疯的。”
恩科托伊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河面上有鳄鱼露出半个脊背,像一节节灰色的朽木。
等了大约半小时,一头角马从岸边跃起,划出一道弧线,砸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群角马前赴后继地跳进河里。
河水瞬间沸腾了。
角马的身体在水中沉浮,鳄鱼开始行动。一头小角马被冲散了,它的母亲在水中回头,用犄角顶开一条逼近的鳄鱼,然后叼住小角马的脖颈,把它推向对岸。
迹部的望远镜一直举着,没有放下。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的表情好严肃。”我说。
“它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他放下望远镜,目光还停留在河面上,“跨过去,就有新鲜的草场。留在这里,只能啃食过的枯草。”
“希望你也能成功跨到河对岸。”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哼,把本大爷当角马么?”迹部轻哼了一声,他放下望远镜,凝视着我,“本大爷当那头领头的‘疯子’的话,你会跟着吗?”
“呵,胡说八道。你怎么会是疯子?你可是帝王。”我笑了笑,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苦涩。
对岸,第一批上岸的角马正在抖落身上的水珠,它们站上陡峭的河岸,迎着阳光,发出一声像是胜利又像是劫后余生的低吼。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木手。
「角马过河,很壮观。」
他回得很快:「听说每年迁徙要死很多,尤其是过河的时候。」
「嗯,看到了鳄鱼。」
「注意安全,别离太近。」
「有桑卡莱在,没事的。」
「那就好。」
“拍完了?走吧,去看狮群。”
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屏幕,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把手伸过来要拉我上车,我犹豫了一下,自己爬了上去。
下午换区域找象群。恩科托伊把车开得很慢,桑卡莱用望远镜扫视地平线,忽然拍了拍车门。
“那边!”
象群从灌木丛里走出来,领头的老母象耳朵边缘破破烂烂的,走路微微跛着左后腿。小象跟在母象身后,鼻子甩来甩去,有一只特别小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蹭母象的前腿。
“她叫Nalangu,”桑卡莱说,“‘不会迷路的人’。她带这群象带了快四十年了。年轻的时候被偷猎者的陷阱夹过后腿。”
小象把鼻子卷起来,搭在母象的尾巴上,像小孩牵着大人的手,母象停下来,回头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小象的额头。
我拍了视频发给木手。他回:「很有意思的互动,转发给神崎了,很好的情感系统参考资料。」
我正要回复,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鸟人,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给木手做直播的,啊嗯?”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在意。
“我只是在为我们公司的仿生宠物开发收集一些情感系统的参考数据。”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白鸟社长真是个工作狂。”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远处漫步的象群身上,“难得和本大爷一起旅行,不要总是分心,嗯?”
“我哪有分心?我是在认真记录。而且,你不是说想和普通人一样旅行吗?普通人旅行就是会一直拍照,给朋友们发实况的。”
“哼,牙尖嘴利这一点倒是没变。”他瞥了我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回程的时候,桑卡莱提议走一段路,说是不太远,可以更近距离看金合欢树上的织巢鸟窝。
我跟着迹部下了车,草原的傍晚比我想象中冷,走了二十分钟,我的步伐开始越来越沉。
这两天在草原颠簸,体力消耗比在东京坐办公室大得多,又穿着厚重的户外靴,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沼泽地里。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并不热的天气,额头却开始渗出汗珠。
“迹部,你……你不累吗?”我喘着气,问身旁的迹部。
“这一点路程,还不到本大爷每天晨跑的三分之一。”
迹部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他的身形很挺拔,看起来精力仍然十分充沛,可他却没有走在前面,而是一直维持着和我差不多的速度。
又走了十分钟,我的体力条彻底告急了,我蹲下来,大口喘气,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傍晚的凉意很重,但我的后背却全是汗。
“英华?”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逞什么强。”见我没回应,他蹲在我面前,一向高傲的眉毛皱了起来。
“真的没事,我只是……”我勉强挤出虚弱的声音。
“上来。”他背对着我,蹲下来。
“Madam,让他背吧。我们马赛勇士也背人的,背自己重要的人,不是丢脸的事。”
站在旁边的桑卡莱突然开口,他朝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迹部的背和我记忆里一样宽。隔着薄薄的速干衣,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他的双手托住我的膝弯,掌心烫烫的。
“我……我还是自己走吧?”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靠在他肩上,是玫瑰味的香气。桑卡莱跟在后面,和恩科托伊用马赛语低声说着什么,语调里带着笑意。
我偷偷看着迹部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描摹着他精雕细琢的轮廓,汗水沿着下颌线滑下来。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默默给他擦掉脸上的汗。
“谢谢。”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我替他擦汗。
我分不清自己的心跳加速,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在车上,头正靠在迹部肩上。他坐着没动,肩膀刻意放低了一些。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四十分钟。”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我看到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在注视着我,那种眼神温柔得就像……
“到了。”半梦半醒中,传来了迹部的声音。
我刚刚竟又睡了过去。
车子已经停在营地了,恩科托伊和桑卡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帐篷外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我摇摇晃晃下了车,腿还有点软,迹部伸手扶住我的手臂,我自然地挽住了他。
马赛马拉的星星,和东京的完全不一样,是极致纯净又极致耀眼的。
数不清的流星划破天幕,坠向星河深处。我像是被它们漫开的亮光稳稳托起,缓缓漂进整片银河之中。
我在迹部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早点休息,晚安。”迹部说。
“嗯,晚安。”
洗漱完后,木手发来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嗯,收集到了许多情感数据。」
「辛苦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少点加班。」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木手又发了一条:「现在视频的话,方便吗?」
我犹豫了一杯水的时间,字打了又删,最后只说是信号不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