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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泥泞里的王子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内罗毕时是当地清晨六点。
      十一月的肯尼亚正值小雨季,停机坪边缘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发亮。
      我跟着迹部走出舱门,皮肤上还残留着机舱里十几个小时密闭后的干燥触感,晨曦有些迷眼。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银灰色的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地勤替我们把行李从私人飞机上转运过去,全程不过几分钟。迹部走在前面,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我们直接转乘直升机,四十五分钟后降落在马赛马拉的私人营地。
      米白色帆布帐篷散落在金合欢树林间,空气里是雨水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营地经理是个金发的英国女人,领我们各自去帐篷。我洗了澡,换上他备好的沙色速干衣裤和浅棕色户外靴,倒在四柱床上补了一觉。醒来时阳光已经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简单吃了一些,走出帐篷时,正午的太阳把整片营地照得发亮。
      迹部站在越野车旁等我,他穿着卡其色速干衣裤,深棕色户外靴,深灰色遮阳帽,阳光在他精雕细琢的脸上勾出一道金边。
      “噗,你这个配色,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扫了他一眼,吐槽道。
      “非洲大草原可不是时装秀,大地色至少能让你不被野兽叼走。”他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车是一辆老旧的敞篷越野车,漆面被泥点和雨水打磨得失了光泽。两个穿马赛传统服饰的男人站在车旁:暗红色舒卡,手腕上缠着彩色串珠。
      精瘦的那个蹲在车轮旁检查轮胎,看到我们出来立刻站起身,露出一口白牙。
      “Hamjambo!Welcome to Masai Mara!(你们好!欢迎来到马赛马拉!)”他快步迎上来,“我是奥莱·桑卡莱,你们的向导。那是我的哥哥奥莱·恩科托伊,他是司机。”
      靠在驾驶座门边的魁梧男人朝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桑卡莱替我们打开车门,迹部先上去,我跟进去,坐他旁边。车内挂着一小串马赛珠编成的挂饰,蓝、红、白三色相间,在颠簸中轻轻摇晃;座椅的皮面被无数游客磨得褪色,脚垫上还沾着上一程留下的红土痕迹。
      我环顾一圈,还以为上错车了,可身旁的迹部甚至淡定地戴起了墨镜。
      “在看什么?啊嗯?”迹部充满磁性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嗯……我还以为你会准备得特别浮夸,比如,让人觉得不愧是迹部景吾的?”
      迹部听完之后笑了,他侧过脸,隐约能看见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
      “本大爷想和你像普通人一样旅行。”
      他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他摘下墨镜,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温和的光泽。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玫瑰味的香气像藤蔓一样缠绕过来,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话说,桑卡莱……恩科托伊,这是马赛名字吗?”我企图转移话题。
      “是的,Madam!”桑卡莱从副驾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奥莱’是我们马赛人名字里的前缀,意思是‘来自……的子孙’。桑卡莱是我的名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开车的哥哥:“我们是亲兄弟。他负责开车,我负责说话。”他咧嘴一笑,“他不太爱说话,所以祖先派我来替他说话。”
      恩科托伊瞥了弟弟一眼,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问。
      “哥哥说,如果祖先知道我这么能说,当初就应该让我去当部落的长老,整天坐在树底下讲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迹部嘴角也弯了一下。
      “Madam,”桑卡莱突然从副驾转过身来,目光在我和迹部之间转了一圈,“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吗?”
      “不是!”我赶紧否认。
      “哦——”他拖长了尾音,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转回去了。
      迹部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墨镜,嘴角的弧度没下来过。
      车子驶出营地,深入草原。十一月的马赛马拉被小雨季喂得一片浓绿,低矮的灌木丛吸饱了水分,叶子肥厚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来。
      金合欢树撑开伞状的树冠,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摇晃。偶尔能看到几只黑面长尾猴蹲在路边,抱着前爪,歪着脑袋,目送我们的车碾过浅浅的积水坑,溅起一小片泥点。
      “快看,你的同类。”我指着蹲在路边的黑面长尾猴,“还是黑面的。”
      “你说本大爷是猴子?嗯?”他推了推墨镜。
      “你不是猴子山大王吗?这个外号谁起的?我觉得太适合你了!啊,不过你是白面的。”我捂着嘴笑道。
      “真是不华丽。”他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却翘着。
      “猴子?”桑卡莱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了看迹部,然后摇摇头,“不不不,这位Boss不像猴子,猴子太吵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手,腕上的珠串哗啦一响:“像狮子!对,像狮子。很……”他挺起胸膛,做了个威严的表情,“很Olng'esherr的那种。”
      “Olng'esherr又是什么?”我问。
      “马赛语里雄狮鬃毛在风中飘扬的样子。”桑卡莱用手比划着,“就是很有力量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王的那种感觉。”
      “听到了吗,鸟人,啊嗯?”迹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桑卡莱,你才认识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Madam。”桑卡莱一脸真诚,“我们马赛人看人很准的。这位Boss,”他指了指迹部,“话不多,但一直在看你。狮子看自己的领地就是这个眼神。”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迹部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桑卡莱,”我清了清嗓子,“好好看路。”
      “我是向导,不用看路。”桑卡莱理直气壮地说,“开车的是恩科托伊。”
      恩科托伊从后视镜里瞪了弟弟一眼,他立马笑着闭嘴了。
      恩科托伊把敞篷越野车开进了草原深处。雨季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泥点溅上车门,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我手忙脚乱地拨开,迹部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框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兜风。他那头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反而更加凸显他精雕细琢的轮廓。
      “看那边。”迹部指了指窗外。
      一群斑马正排着队从我们车前经过,雨季的草原草料丰足,它们吃得膘肥体壮,条纹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黑得浓重,肚皮圆滚滚的,像是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哇塞,好漂亮!”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第一反应是发给木手。
      「快看,非洲的斑马!」
      照片刚发出去,回复立马就来了:「拍得不错。不过那只斑马的条纹间距好像不太均匀,是不是最近草原上伙食太好,胖得变形了?」
      我盯着屏幕,噗地笑出声来。
      「你能不能不要用仿生宠物的标准去评价野生斑马!」
      「职业病。」
      迹部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没说什么,只是搭在车框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Madam,你在拍斑马吗?”桑卡莱凑过来,“你看那边那只,”他指向队伍末尾的一只小斑马,“我们马赛人叫它Oloitiko。你看它的条纹,每一只都不一样,就像人类的指纹。”
      “哪里哪里?”我伸长脖子看。
      “那边。”桑卡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我们马赛人看斑马,就像你们看老朋友的脸,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只小斑马我认识它妈妈,上个月刚生的,它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它妈妈站在雨里护了它一整夜。”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只小斑马紧挨着母斑马,四条腿还细得像芦苇杆,走起路来微微打颤,母斑马不时低头蹭一下它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一群长颈鹿慢悠悠地从车前经过,它们细长的脖子在灰蓝色的雨云映衬下显得格外优雅。有一只正伸着舌头卷金合欢树顶端的嫩叶,雨季新长出来的叶子,颜色浅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又拍了几张,发给木手。
      「快看长颈鹿,它们好高啊,脖子好长!它们在吃那些像伞一样的树!」
      这次他回得慢了一些:「嗯,十一月的肯尼亚是雨季,蚊虫多,你注意防蚊。那边紫外线虽然比旱季弱,但也别大意。」
      「知道啦。向日葵有没有想我?」
      「它趴在我脚边,应该是在想你。」
      “你是在直播非洲野生动物给木手看?”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
      “不行吗?”
      “行。”他嘴角弯了弯,“只是本大爷没想到,白鸟社长私底下还是这么叽叽喳喳的。”
      “这叫分享!”
      “嗯哼,分享?”他挑了挑眉,忽然朝我伸出手,“那你怎么不分享给本大爷?手机拿来,本大爷帮你拍一张。你的拍照技术太差了。”
      我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唬住了。在我愣神的瞬间,他已经拿我手机帮我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扒着车窗回头看他;车窗外,几只长颈鹿正在嚼着金合欢树的叶子。
      “表情不错,本大爷说的是身后的长颈鹿。”他把手机还给我,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褪。
      “Madam,让我看看!”桑卡莱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照片,竖起大拇指,“Sidai!拍得真好!Boss拍得真好!你看,Madam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还有长颈鹿,都在一个画面里……”
      “Sidai又是什么?”我问。
      “马赛语,就是‘好’的意思。”桑卡莱咧嘴笑着,“我们还有个词叫‘Supa’,是特别特别好,这张照片就是Supa。”
      “这也Supa?把我拍得像个呆瓜。”我看着这张照片小声嘟囔。
      恩科托伊把车停在一处高地,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十一月的日落来得比旱季更温柔,短雨季的天空堆满了云层,夕阳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橙红和紫灰;云层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边缘开始烧起来,又在中间留着大片烟紫色的阴影。
      几只角马在远处低着头吃草,剪影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是以大草原为舞台的一出皮影戏。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云层垂下来,连接着天和地。
      “怎么样?”迹部靠在座椅上,摘下墨镜。最后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颗泪痣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粒发光的黑曜石。
      “很美。”我说,“东京的日落是温柔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橘色的薄纱。这里的日落是……野性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颜料直接泼上去,还混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野性么?不错的形容。”他嘴角慢慢扬起来,“本大爷觉得,这里的日落更真实。没有高楼大厦挡着,没有光污染,就是太阳落下去,天暗下来,云聚起来,然后下雨,很简单。”
      我点点头:“东京的日落被城市的棱线切割成碎片,只能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一小片橘色。而这里的日落是完整的,是天和地之间的事,跟人没有关系。雨季的云会接住落日,把它裹起来。”
      “Madam说得真好。”桑卡莱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了些,“我每天看这样的日落,看了二十多年,但每次带客人来看,还是觉得好看。我爷爷说,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Enkai在给天空画画,每一幅都不一样。”
      “Enkai又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们马赛人的神。”桑卡莱指了指天空,“祂住在云上面,养着很多牛,雨是祂的牛撒的尿。”他咧嘴一笑,“所以我们马赛人说,雨是恩赐,牛也是恩赐。”
      一直沉默的恩科托伊忽然开口了,用低沉的嗓音说了一句马赛语。
      “我哥哥说,”桑卡莱翻译道,“今天的这幅画,是今年最好看的一幅。”
      我看向恩科托伊,他望着远方的落日,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岩石,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回程路上,有一段路被前夜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车轮打滑,陷进了坑里。恩科托伊试了几次,发动机吼得像一头愤怒的困兽,但车轮只是空转,泥浆甩得到处都是,在车门上又加了一层新泥。
      “我来!”桑卡莱跳下车,赤脚踩进泥里,双手抵住车身。他脚踝上缠着一圈彩色的马赛珠,泥水漫上去,珠子变成了深褐色。
      恩科托伊也从驾驶座下来,两兄弟一起用力。
      这时,迹部开门下了车。
      “去哪?”
      “坐着别动。”迹部头也不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到车后,挽起袖子,双手抵住车身。
      迹部和奥莱兄弟一起用力,小臂的肌肉绷出雕塑般的线条。桑卡莱一边推一边用大概是马赛语喊起了号子,恩科托伊跟着和上去,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迹部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渐渐和他们的号子同步,像在某个瞬间融入了这个陌生的节奏里。
      泥水溅到他的裤腿上,速干衣上沾了深色的泥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个永远华丽得有些夸张、连皮带都要镶钻的男人,此刻满手泥巴,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眉骨滑下来,和溅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车子终于从坑里爬出来。桑卡莱欢呼一声,和恩科托伊击了个掌,然后转向迹部,伸出一只沾满泥巴的手。
      “Boss,你是好样的!”桑卡莱用力握住了迹部的手,“真正的马赛勇士,不介意泥土!Enkai会保佑你的!”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巴的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恩科托伊重新发动了车子,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嘴角罕见地弯了一下。
      迹部回到车上,我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你没事吧?”我问。
      “哼,这点小事算什么。”迹部哼了一声,接过我递来的湿纸巾,随手擦了两下,手指上还留着泥痕。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笑着说。
      他看了我一眼,纸巾停在半空中,“你觉得以前本大爷什么样?”
      “以前你连网球场上的灰都要让人提前洒水,说是怕弄脏你的鞋。出门涂防晒、涂润唇膏,手指永远修得精致,还要涂一层护甲油,在户外还要让桦地给你打遮阳伞……”
      “哈哈哈!鸟人,看起来,你早就已经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日常之中了,啊嗯?”他的笑声很爽朗,眼角弯了起来,泪痣跟着动了动。
      “啧,还是这么自恋。华不华丽不知道,我那时只觉得你矫情得要命。”
      他哼了一声,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到一边,转脸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玻璃上还沾着泥点,把他的倒影切割得斑斑驳驳。
      “迹部,你脸上还没擦干净。”
      他闻言转过头来。我又拿出一张湿纸巾,他刚要接过,我已经上手帮他擦掉,在右下角泪痣往下一点的位置。
      几乎是下意识的。
      纸巾擦过那道泥痕,我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触到他的颧骨,他的皮肤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凉。
      “英华,”迹部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再多了解本大爷一些。”
      他的声音很低,本就充满磁性的声音更加令人恍惚,夹杂着车外的风声和桑卡莱哼着的马赛调子。
      “两位客人,到营地咯到营地咯!”桑卡莱拍着手转过身来。
      我连忙抽开了手腕。
      恩科托伊伸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用马赛语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桑卡莱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了?”
      恩科托伊摇了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那双沉稳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了然于心的平静。
      “今天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看角马过河呢。”我连忙打开车门下了车。
      “英华,晚饭……”迹部也下了车。
      “我在帐篷里随便吃点就好了。”我没有回头。
      “嗯。”迹部点点头。
      桑卡莱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我的背影喊:“Madam!明天早上五点半出发!角马不等人的!Enkai也不等人!”
      “知道了!”我举起手挥了挥,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桑卡莱小声问迹部的声音:“Boss,Madam是不是生气了?”
      然后是迹部的声音:“没有。她只是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Madam难道不喜欢Boss吗?可我觉得,她……”
      “桑卡莱。”恩科托伊的声音插进来,用的是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越野车的引擎声重新响起,盖过了他们的对话。
      我走进帐篷,帐篷的后帘开着,露台朝着马拉河的方向。暮色中,几头大象的剪影在河边喝水,慢悠悠地甩着鼻子。
      我站在露台上,没有开灯。草原的夜正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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