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天台银杏与暗涌 炸弹是真的 ...
-
时漾拽着沈澄往天台跑时,江渔落在后面两步,指尖反复摩挲着领口那片银杏叶。
展厅里的事像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在胸口,直到天台的风卷着满地黄叶扑过来,沈澄才松了口气——天台上的银杏叶积得快没过脚踝,阳光透过枝桠筛下来,把时漾的白裙子染成了碎金。
“你看这个。”
时漾蹲下来,从叶堆里捡出片完整的银杏叶,叶尖沾着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泥土?”她指尖蹭了蹭,痕迹没掉,反而晕开点暗沉的红,“不对,是血。”
沈澄心里一紧。
天台平时少有人来,栏杆上积着层薄灰,唯独角落的水泥台干净得反常,台沿还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江渔突然指着墙角:“那是什么?”
墙角堆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生锈的扳手。
沈澄伸手要碰,时漾猛地按住她的手:“别碰!”
她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巾垫着,小心翼翼拉开拉链——包里除了扳手,还有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却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最新一条是发给“坤哥”的:“林总他们在查刹车的事,展厅有警察朋友吗?”
发信人备注是“小雅”。
“是赵坤的老婆。”
沈澄想起展厅角落那个女人的侧脸,“她刚才肯定来过天台。”
时漾捏着手机边缘翻过来,背面贴着张泛黄的贴纸,是幼儿园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银杏叶贴纸,边角磨圆了,显然贴了很久。
“这手机……”
江渔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妈以前有个一模一样的,说是当年跟慧慧阿姨一起买的。”
时漾突然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我们得把手机拿给林总,但不能直接送过去。”
她回头看沈澄,眼里亮得像有光,“赵坤老婆在盯着,万一我们走漏风声,她肯定会提前动手。”
沈澄跟着她往回走,指尖攥得发白:“那怎么办?祁紫沅还在展厅,她会不会有危险?”
“紫沅机灵着呢。”
时漾往楼梯间的窗户瞟了眼,楼下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往展厅门口站,背影像极了刚才给林总递文件的西装男人,“而且林总肯定留了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她顿了顿,把手机塞回帆布包,拉好拉链,“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先去跟紫沅汇合,把消息透给她,让她想办法把手机弄走。”
江渔点头:“我去引开赵坤老婆的注意。刚才在展厅,她总盯着我看,肯定认识我。”
他往展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小心点。”
沈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问时漾:“你怎么知道祁紫沅能帮忙?”
时漾勾了勾嘴角,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是刚才沈澄爸爸给的那种,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紫沅舅舅是法医,她从小就懂怎么保护现场。
而且她刚才翻旧照片时,特意把幼儿园集体照背面的铅笔字拍了照,你没注意到?”
沈澄愣了愣——刚才乱成一团,她确实没留意。时漾剥开糖纸,把糖塞给她:“别怕,我们三个加起来,肯定比赵坤那伙人聪明。”
糖的甜意漫开时,楼梯间突然传来脚步声,赵坤老婆的声音贴着墙传过来:“江渔呢?看见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没?”
时漾拉着沈澄往天台角落躲,压低声音:“别出声。”两人缩在银杏树干后,看见赵坤老婆攥着手机从楼梯口走出来,眼睛扫过墙角的帆布包时,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拿。
“阿姨,你在找东西吗?”
时漾突然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手里还捏着片银杏叶,“我们刚才看见只猫跑上来,是不是钻你包里了?”
赵坤老婆吓了一跳,手缩回来时撞在帆布包上,拉链又崩开了点。
她强装镇定:“没、没有,我就是上来透透气。”
时漾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把银杏叶往她脚边扔:“这天台的叶子真好看,阿姨要不要捡几片?刚才林总还说,要给江渔做本银杏叶相册呢。”
提到江渔,赵坤老婆的眼神闪了闪:“你们是江渔的朋友?”“是啊。”
时漾笑得一脸无害,“阿姨认识他?”赵坤老婆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死死盯着时漾手里的银杏叶。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澄才从树后钻出来:“你太厉害了!”时漾拍了拍胸口,后背都湿了:“吓死我了,刚才她的手都摸到扳手了。”
她拉着沈澄往帆布包走,“快,把手机拿出来,我塞你口袋里,你先下去找紫沅,我把包藏起来。”
沈澄摸出手机时,屏幕又亮了,弹出条新短信:“林总让警察查仓库了,速带扳手走。”
发信人是“坤哥”。
“赵坤在仓库。”
沈澄把短信给时漾看,“林总已经动手了。”
时漾把帆布包拖到银杏树下,用叶子盖严实:“那我们得快点。”
她推了沈澄一把,“快去,我随后就到。”
沈澄往楼梯间跑时,听见时漾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让别人碰你口袋!”
展厅里还是热热闹闹的,祁紫沅正踮脚给一张照片换相框,看见沈澄跑过来,挑眉:“这么急?掉钱了?”
沈澄拽着她往展厅角落的旧物区走,压低声音:“天台有个黑包,里面有赵坤老婆的手机,存着她跟赵坤的短信,还有扳手。”
她摸出手机塞给祁紫沅,“你想办法把手机拿给林总,别让人看见。”
祁紫沅眼睛一亮,接手机的手稳得很:“简单。”她把手机塞进相框背面的缝隙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别针别住,“我舅舅上次教我,重要东西藏相框后面最安全。
等会儿林总过来,我就说这相框挂歪了,让他帮我扶一下,顺手就能拿出来。”
她顿了顿,往林总那边瞟了眼,林总正跟沈澄爸爸说话,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指节敲着杯壁,节奏跟刚才敲文件夹时一样,“而且林总身边那个西装男人,是我舅舅的同事,刚才他给我使了个眼色,肯定是在等消息。”
沈澄这才注意到,西装男人就站在林总身后两步远,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展厅入口。
“时漾呢?”祁紫沅突然问。
沈澄刚要说话,就看见时漾从展厅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片银杏叶,走到江渔身边,两人正对着一张照片说话,看起来若无其事。
悬着的心刚放下,展厅入口突然一阵喧哗。
赵坤老婆拽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小男孩哭得满脸是泪,手里攥着半块蔓越莓饼干。
“林总!”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利,“你要是再查下去,我儿子就没命了!”
林总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赵坤老婆把小男孩往前面推了推,“赵坤欠了高利贷,他们说要是今天不还钱,就卸我儿子一条腿!我求你了林总,别查了,当年的事是意外,跟赵坤没关系!”
江渔猛地往前走了一步,被时漾拉住了。沈澄看见时漾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别冲动”。
“高利贷在哪?”林总突然问。赵坤老婆愣了愣:“在、在郊区仓库……”
“我让人去送钱。”
林总看向西装男人,“小张,你带两个人去仓库,把高利贷的人控制住,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把赵坤带回来。”
西装男人点头应着,转身就要走。
赵坤老婆突然尖叫起来:“别去!仓库有炸弹!赵坤说要是他没回去,就让炸弹炸了仓库!”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澄攥紧了手心——赵坤老婆在撒谎。刚才那条短信里,赵坤只说让她带扳手走,根本没提炸弹。
她在拖延时间。
“炸弹什么时候会炸?”
祁紫沅突然开口,声音很稳,手里还在擦相框,“仓库里除了高利贷,还有别人吗?”
赵坤老婆被问得一愣:“不、不知道……赵坤没说。”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
祁紫沅把相框往墙上挂,故意没挂稳,相框晃了晃,掉了下来,背面朝上摔在地上。
她“哎呀”一声,蹲下去捡,趁机把手机摸出来,塞给走过来扶她的西装男人,“张哥,你快帮我看看,这相框是不是坏了?”
西装男人接相框时,指尖在她手背上碰了碰,低声说:“谢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江渔突然开口。
林总皱眉:“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去。”
江渔的声音很坚定,“我妈当年的事,我得亲眼查清楚。”
时漾拉了拉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沈澄也点头:“我们三个都去。”
赵坤老婆的脸瞬间白了:“不能去!真的有炸弹!”
“有没有炸弹,去了才知道。”
时漾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霜,“而且你刚才说,赵坤是为了给儿子治病才跟高利贷借钱?可我刚才在天台看见你包了,里面有把扳手,扳手上面沾着油,像是刚用过——你是不是去仓库帮赵坤转移什么东西了?”
赵坤老婆后退了半步,撞在展架上,展架上的照片掉下来,正好是那张幼儿园集体照。
照片落在地上,三个小不点的笑脸朝上,时漾往沈澄头上戴银杏叶的动作清晰得很。
“走吧。”
林总拍了拍江渔的肩膀,“小张,安排车。”
沈澄跟着他们往外走时,回头看了眼祁紫沅,祁紫沅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正蹲在地上捡照片,赵坤老婆被两个保安“扶”着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车往郊区开时,时漾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刚才从帆布包里顺出来的扳手,她用纸巾包着,递到西装男人面前:“张哥,这是在天台找到的,上面可能有指纹。”
西装男人眼睛亮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赵坤老婆在展厅闹的时候,时漾回天台拿的。”沈澄补充道,“她还把赵坤老婆的包藏起来了,就在天台银杏树下。”
江渔看着时漾,眼里有点佩服:“你不怕她发现?”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拖延时间,哪会记得包放哪儿了。”
时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树,“而且我猜,她根本不是真心想帮赵坤,她刚才推儿子的时候,手是松的,生怕真把孩子推摔了。”
沈澄突然想起什么:“赵坤老婆刚才提到她哥,说‘要是当年你没听林总的话开除我哥,我哥也不会去借高利贷’。会不会她哥就是……”
“是沈澄爸爸。”
林总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沉,“当年赵坤老婆的哥哥叫李军,跟沈澄爸爸是同事,都在水产店打工。赵坤挪用公款被开除后,撺掇李军借高利贷囤小龙虾,说能赚大钱,结果小龙虾死了大半,李军还不上钱,跑了。”
他看向沈澄,“你爸当年借高利贷,其实是想帮李军还,结果被赵坤坑了。”
沈澄愣住了——难怪爸爸总不愿提当年的事。
“快到了。”司机突然说。
车窗外出现一片旧仓库,墙皮掉了大半,门口停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没人。
西装男人让司机停在路边,低声说:“我先带两个人进去看看,你们在车里等。”
林总点头:“小心点。”
西装男人刚下车,时漾突然拽了拽沈澄的手:“你看仓库门口的银杏树。”
仓库门口有棵歪脖子银杏树,树干上绑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着个铁桶,桶下面压着张纸。
“那是……”江渔的声音有点抖,“我妈当年最喜欢在银杏树下绑秋千。”
时漾推开车门:“我去看看。”沈澄拉住她:“太危险了!”“没事。”时漾指了指西装男人的方向,他们已经摸到仓库门口了,“我就去看看那张纸是什么,很快回来。”
她猫着腰跑到银杏树下,解下铁桶,捡起那张纸——是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赵小宇,白血病,住院费欠缴50000元”。
“赵坤老婆没撒谎,她儿子确实需要钱。”
时漾把缴费单塞给跑过来的沈澄,“而且这绳子绑得很松,铁桶下面没东西,根本不是炸弹。”
仓库里突然传来动静,像是有东西倒了。
西装男人从仓库里探出头:“安全!赵坤在里面,被绑着呢!”
沈澄跟着林总下车时,看见赵坤被反绑在柱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抓痕。
赵坤老婆的哥哥李军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是我绑的他。”
李军突然开口,“他让我帮他把仓库里的小龙虾运走,说运去外地卖了就能给我外甥凑手术费。我不肯,他就打我……”
赵坤瞪着他:“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我,你早被高利贷打死了!”
“当年要不是你撺掇我借高利贷,我能跑吗?我妹妹能嫁给你受这份罪吗?”李军红着眼吼回去。
林总看着他们,突然问:“当年刹车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赵坤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江渔走过去,把领口的银杏叶摘下来,递到他面前:“我妈以前总说,银杏叶落了会再长,人做错了事,却不一定有机会改。”
赵坤看着那片银杏叶,突然哭了:“是我做的……我就是想吓吓林慧,谁知道刹车会彻底失灵……”
他捂着脸,“我被开除后,日子过得太苦了,我看着林总他们过得好,心里不平衡……”
“那你为什么要撺掇我爸借高利贷?”沈澄问。
“我怕林总查当年的事,想让他忙着帮你家还债,没时间管别的。”
赵坤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到林总这么重情义,居然真的帮了你们这么多年……”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西装男人说:“我报警了,该走程序了。”
赵坤被警察带走时,回头看了眼门口的银杏树,突然说:“我老婆手机里有段录音,是当年肇事司机承认被我收买的话……我本来想留着当后路,你们拿去吧。”
时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我们已经拿到了。”
赵坤愣了愣,突然笑了:“你们这些小姑娘,比我聪明。”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沈澄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打转,时漾突然碰了碰她的手:“想什么呢?”
“在想幼儿园的时候。”沈澄笑了笑,“那时候我们总在银杏树下分饼干,你总把蔓越莓的给我。”
“那时候你总帮我背诗啊。”时漾从包里摸出颗橘子糖,塞给她,“老师让背《青溪》,你背一句,我跟着念一句,不然我肯定要罚站。”
江渔坐在前面,突然回头:“下周去给我妈扫墓,你们还背《青溪》吗?”
“背。”
时漾点头,眼里亮闪闪的,“还要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让阿姨听听,我们背得比小时候好。”
沈澄捏着那颗橘子糖,糖纸在手里揉出细碎的响声。车开过学校门口的老银杏树时,叶子正落得热闹,像下了场金色的雨。
她侧头看时漾,时漾也在看她,眼里映着满树金黄,像落了整个秋天的光。
展厅的摄影展还没结束,祁紫沅发了条微信过来,附了张照片——照片里,三个棉布小袋挂在展厅的绳子上,银杏叶绣得栩栩如生,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暖得像小时候妈妈的手。
“紫沅说,好多人问这袋子卖不卖呢。”时漾把手机递给沈澄看,“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
沈澄笑着点头,指尖不小心碰到时漾的指尖,两人都顿了顿,又偷偷笑了。
车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风里带着甜津津的桂花香。沈澄突然觉得,不管过去有多少藏在银杏叶下的秘密,只要身边有这两个人,有这片落不完的银杏叶,就什么都不用怕。
毕竟,旧时光会留下痕迹,但新故事,总在风里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