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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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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宿
池墨情猛一回头,失手打落了手边的镜子,镜面立即出现了一道裂痕。
眼前这男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悄无声息,如果不是能看见,根本感觉不到他存在的气息。那张面具闪着金属光泽,五官刻画得仿佛能看出人的一颦一笑,美艳不可方物,却又透着冷冽的气息,叫人看着有些不寒而栗。
“你是……”池墨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于是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关于此人的印象。
那人却不答,径自翻手夺走池墨情手中的蛇刺,动作快得池墨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见自己心爱兵器轻易被夺,池墨情立即伸手去抢,那人稍稍移动数步,巧妙避开了池墨情的招数,随即直退数步,仿佛不是用脚在走路般,飘到了几米之外。房屋不算宽阔,且有桌椅书架,那人却未碰到任何物体,轻而易举的逃离了池墨情的攻击范围。
“汝之兵器,却不能随心而用?”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幽幽的,却极为雅致动听,宛如洞箫,虽只五音而多宛转。虽是问句,却咄咄逼人,像极了戏文里的唱词。
“何必在这里掉文,先兵后礼,你到底是什么人?!”池墨情又惊又怒,叱道。
那人轻声一笑,仿佛打碎了一地的玉,整个面具都仿佛给带着生动了起来。身形变化之间,已来到池墨情身边,说:“这也是神兵利器了,只可惜用者不能尽其用;世上神兵利器如此之多,用者必然爱惜备至,想问你一句,一把蛇刺你尚且如此珍惜,寸步不离身边,若换作是升星划,降月戟,甚至是那把从没出现过的兵器之最日央,你会怎样?”
池墨情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把蛇刺是自己亲手获得,因此十分诊视,若是真有机会拿到那神魔之物日央,或者降月升星也罢,自己不知会宝贝到什么程度吧。所以江湖一直觊觎这三把兵器,真亏了降月隐匿已久不知所踪,升星自血染玄妙林之后尚未出世,以及那从未现世的日央,才未引来江湖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来刺探。
那人见池墨情垂首默然,继续道:“兵器再怎样神勇终是身外之物,是有可能弃你而去的,有人能假仇人之矢复仇,也有人死于自己的刀刃之下,如此宝贝一样工具,临敌时你如何能放得开?”那动听的声音急转而下,由温婉变为痛斥,竟像是老师的口吻般,直斥得池墨情不知如何是好。
池墨情这才注意到,自己用蛇刺时,总是顾虑太多,一怕蛇刺的毒伤害到他人,更怕如此细的剑身,使用不当便会折断。
“三年前那个拿起蛇刺就往水台砍的池墨情哪里去了?”那人在他耳边反问道。
池墨情心里恁的一惊,这人如何知道当年的事情,在场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最多不过卢彦他们旁观,却如何多了一个人在暗处大家都没有发现。是了,定是代冥教内人士,所以卢彦他们均未指出。如此一来,想必是敌非友了,想到这里,池墨情不由松了一口气。
仿佛知道这短短的片刻之间池墨情变化了几番的心念一般,那著面具的神秘人把蛇刺递还给池墨情,说:“既然是刺,你便记得握时拇指朝向剑柄,会更顺手些。”
“可是蛇刺却不像真的刺那样短,应敌时不免累赘。”池墨情将心里的顾虑径直说了出来。
那人朗声一笑,提起蛇刺便在狭小的卧室里舞弄起来。只见那人如画衣袖翻腾,脚步变换完全无法看清,黑色的剑身在空中留下美丽的轨迹,虽然空间狭小,却看得人心旷神怡,完全感觉不到应敌应有的杀机。虽是男子,身段却柔软异常,再加上那张面具,却像是观赏美人舞袖了,料想那动听的声音若唱起歌来,也是不差的。
那人身形顿住之时,蛇刺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池墨情手中。
“你可知蛇刺如何会交付于你?”
“似乎是因为只有我能驾驭它。”池墨情回答的未免有些心虚,自己何尝真正驾驭了它呢。“……只有我,能不受这剑毒的影响。”
“百毒不侵?”那人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问道:“你可曾服用过什么名药么?”
“没有。”
“或者中过剧毒?”
“没……”池墨情犹豫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阿,曾经被毒蛇咬过,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方被救回来。”
“中了这么厉害的毒都救回来了?请了什么名医阿?”那人颇感兴趣的样子。
“这就不知道了,都是长辈们在做的事,那时候太小,并不能记得清楚。”池墨情回答道。
那人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又道:“且不谈这个,你可猜到了我的身份?”
池墨情颇为得意地说:“想必是西星主传粼了,这么美丽的面具和难以捉摸的步法身形,天下也只有毒千秋传粼你一人了。”
“毒千秋……好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了。”传粼仰头默然,仿佛在回忆陈年旧事。随即又盯着池墨情,说:“你说你太小记不清谁救了你,却又那么清楚我毒千秋的绰号,以为能瞒天过海么?”那美妙的声音霎那间凄厉了起来。
池墨情被他瞪得直发怔,传粼的面具并不能让人看到他的眸子,却让人觉得那空旷的眼眶里凭空多了一双瞳孔般,直叫人不自觉的发抖起来。
“罢了,斯人已逝,我也不想追究了,今日来除了问你这个,还有件重要的物品要交付给你。”传粼扔下一本破旧的书,叹道,“就只当是我前世欠你们家的。”
池墨情拾起书来,掩口惊道:“《幻华舞卷》!这不是莫国镇国之宝么?”
“连同这蛇刺也是,”不去理会池墨情愈加惊讶的表情,传粼继续道,“莫国被当朝的伏罗国所灭之后,这两样物品便不知所踪,也是十年前才被前教主搜集了来,蛇刺就存放在夜雨阵中,而其用武功心法尽数记载在这《幻华舞卷》中,毒千秋之名,也是由此而来。此书除记载了武功之外,还介绍了数千种蛊毒,在下正是由此受益匪浅。”
听传粼娓娓道来,池墨情仍然有千种疑问,却不敢详问,只是喏喏点头。
“死池子,还在睡么?快起来啦!你都快睡成猪了!”这么清脆的女声,不是代筱么。池墨情正要回应,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那手冰凉的不似人类。然后被推到一边,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来,传粼已飞身从卧室的窗户出去了,正在此时,代筱正巧进房,看到坐在地上的池墨情和地上摔碎的镜子,拍手笑道:
“本小姐的到来让你这么吃惊么?来来来,别害羞么,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对镜梳妆,怎么把镜子都摔了?多可惜啊。”
池墨情没好气地站起来,不着痕迹的把《幻华舞卷》塞进身后的床底下,怒道:“只许你女儿家梳洗3柱香的时间,就嘲笑男人照镜子么。”某次卢彦难得空下来,说带他们三个去山下的小镇玩,却因为代筱足足梳洗了3柱香的时间而错过了,让池墨情气愤了很久。
“我哪敢嘲笑池大少爷,您那双狐眼可是连雅姐都赞叹过呢,说是青楼最红的姑娘也没有这么魅人的眼睛,也难怪池大少爷成天照镜子。”这句话倒是确有出处,有一回跟着小雅学古琴时,小雅一边看着池墨情弹琴一边感慨道,当年她在花翠楼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也没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只可惜这琴弹得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否则打扮一下去花萃楼,绝对是红牌了。说得池墨情活生生把扯断了一根弦。
其实若真究起池墨情的长相来,也未如小雅和代筱说得那般,小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大了眼睛自然不如小时候那般圆大,于是那上挑的眼角便明显了起来,再加之不知怎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不见继续长高的架势,整个人又偏瘦小,脸瓜子也小,这一双“狐眼”便成了整张脸最引人注目的标志。但整个脸型却是有棱有角,瞪起眼来英气十足,扮女人还是不行的,小雅曾强行给池墨情和苏绪化了女妆挽了发髻,然后感慨道,不料竟然是苏绪还更女人些,池子你怎么女妆就成了一农妇了呢,明明那么漂亮的一小伙子。
回忆起跟着小雅学琴棋书画,池墨情便觉苦不堪言,尤其是乐器,吹拉弹唱,除了吹笛弄箫还能奏出五个音来,其余大概都有魔音穿耳的功效。再加上这位姐姐大概是在青楼压抑的久了,成天拿他和苏绪两个捉弄着玩,明明是很文静的女子,私底下却玩心不减。直叫池墨情怀疑她根本不是逃出青楼,而是被撵出来的。
“说正经的,代教主光临寒舍有何赐教阿?”池墨情假惺惺的作了一揖。
“卢叔传话找我们,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宣布,叫我们快点去正堂。”代筱这才想到此行目的。
“卢叔回教了阿!”听到是卢彦传呼,池墨情方才松了口气,代冥教有三个人的传呼他是不敢应的,一个自然是小雅,前面已经提过她的斑斑劣迹。
一个是罗卜罗大管家,记得有一回池墨情不慎(也不知是第几次不慎了)打破了后堂过廊的一只瓷器,于是扫了一个月的厕所,还被罗大管家足足扣了三个月一半的月例,未满十八周岁没有行当或者身份的人一月总共2两银子,虽说吃穿用度不用自付,但额外的零嘴补养就全靠这2两了,再扣去一半,日子过得真真叫捉襟见肘,池墨情至今仍然把自己长不高的事实归咎于那三个月的艰苦生活。
再有一个便是北星谢启明了,此人好棋之心,世间罕见,自从与苏绪对手之后,常来找苏绪,这本来与池墨情无干,但他见池墨情与苏绪一般年纪,却完全没有习棋之心,不由动了念头,硬是想把池墨情改造成棋迷。每每约苏绪下棋时,总不忘把池墨情一并拉上,待到让苏绪与他对阵时,哀叹连连,本应是观棋不语的事情,这位仁兄却实在受不了池墨情常年把自己的大片江山拱手相让的做法,总是从中盘打断,最后还是成了谢启明与苏绪的对弈,池墨情还得傻傻的坐在那儿伪装看客。于是乎,这位仁兄的邀请池墨情也是敬谢不敏的。
到了正堂,多日不见的卢彦神采奕奕的端坐在那儿,近日听闻他从代冥所处的中原圣地赶往了江南调查一桩事情,连日奔波,竟然是连胡子也没理,下巴上尽是些胡渣。其实池墨情刚见到卢彦那会儿,他还是留了些胡须的,听说是因为未能从前教主过世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后来有一天代筱天真无邪的扯着他胡须嗲声嗲气的说:“卢叔叔,你还是不留胡须比较好看,这样好老,难怪没见三十岁以下的女人来提过亲。”从此之后,卢彦再也没有留过胡子,这次胡渣斑斑的回来,想必是旅途劳顿,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管这些面子上的事情了。
代筱见到卢彦便扑了过去,笑着坐在他怀里,像是跟父亲撒娇的女儿一般,勾着他脖子说:“卢叔叔阿,你怎么这次去了半个月啊,有什么礼物带回来吗?”
卢彦用长了胡渣的下巴扎着代筱的脸颊笑道:“忙都忙死了,哪里有时间给你们买礼物。苏绪呢,怎么还没到?”
代筱逃开胡渣攻击,笑着下地来说:“已经派人去催了,也不知道谢叔叔要留他到什么时候。”自然又是谢启明了。
“我可不敢留卢老大要的人。”谢启明摇着扇子走进来,后面跟的可不是苏绪么。
苏绪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扎得高高的垂下来,只简简单单的低低的束在脑后,显得越发沉稳了。倒是池墨情,最近越来越喜把头发高高扎起来,虽没有像富家子弟般束上玉冠,却真真像是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再加上性喜华丽的服饰,又好与人(尤其是代筱)作口舌之争,倒不是江湖魔教弟子,却是一派京城高官子弟的样子了。
“苏绪也来了,那就要说正题了。”卢彦收了笑容站起来,其实池墨情心底很想问为啥苏绪来了就转说正题了,难道自己长了一张让人不想正经起来的脸。
“还记得三年前被抢走的那把古剑•巨阙么?”卢彦问道。
几人点头称记得。那件事情之后卢彦他们推测说古剑•巨阙一定会出现在江湖上,谁料足足等了三年都没有这把剑的下落。
“最近有消息说这把剑出现在了江南一带,而且似乎伤了好几个名门弟子以及江湖上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卢彦说道。
谢启明在一旁点头称是:“慕容家次子慕容衡,五岳派恒山的居和师太,居正师太,九龙帮帮主钱千,还有那刺客‘莫衷一是’钟一世,五毒教教主‘千夫所指’玉玲珑,两江总督的保镖窃玉公子查棠和总督府神箭手焦桐。受伤者均是持武器的手被震断,所以焦桐未免惨了些,因为他当时左手持弓右手拉箭所以双手俱断,可怜见的当天就被撵出了总督府。”
这人不是天天缠着我们下棋么,怎么还能知道这么多,池墨情困惑的盯着谢启明。
谢启明仿佛看穿了池墨情的心思,笑道:“别忘了北星主的本职工作可是探子阿。”
代冥教原先的星卫系统只是教主护卫而已,但自从六年前那场剧变之后,教内机构作了重大调整。青水门受创最小,仍然带领七十二帮控制各大水域,新设立了东南西北四星,东星曲良城仍操就业经营遍布全国的钱柜,还做米粮生意保镖生意,管理一至八纬,代替已叛教的蛛影门控制陆上势力;南星最近刚由19岁的寒水薇接任,负责原来整个星卫机构保护教主的部分,旗下九至十六纬;西星主传粼独来独往,擅长医毒,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北星谢启明则有十七至三十二纬代替被灭门的凤仪门,成为代冥教新的情报机构。
“这次叫你们来,却主要不是为了这件事。”卢彦摸着下巴说。那你那么多废话,池墨情心里骂道,当年修罗刀主的冲动劲儿哪去了,才三十出头,就变成老头子了。
他拿出一张请帖说:“蛛影门,不,现在应该叫蛛影教冠云亭主梁缘沁大婚,请我们女主前往赴宴。”
“阿?缘沁小朋友也结婚了?”谢启明大惊。梁缘沁原来就跟着蛛影门秦氏,两人是结拜的姐妹,秦氏离开的时候把她也一起带了去,虽然也是叛教,但谢启明还是没法太划清这敌我界限,称呼之间仍然脱不了那份过去的亲昵。
“要小筱亲自去,恐怕太冒险了吧。”苏绪插嘴道。六年前那场大战后,各派都元气大伤,蛛影门也受到重创,于是与代冥签订协议,偏居江南一带,两不相犯,近年来也确实甚少有逾矩。
“所以我想你们几个一起去,还有南星寒水薇,她会在途中与你们会合。最近教务繁忙,我和谢兄恐怕无暇再出行了。”卢彦终于说到了重点。“南星的星卫们沿途会暗中保护你们。”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之前说到的古剑•巨阙,”谢启明接着说道,“这次卢老大亲自去江南查探,才发现原来这剑的主人正是蛛影教新任疏影台主映卿,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三年前与你有过交手的那一个,年纪与寒水薇相当,也不过19岁,但功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内力惊人,也不知年纪轻轻从哪里练就了这一身内力。”
“所以我们除了要赴鸿门宴外还要查探最好是夺回那把剑是吧。”池墨情不爽的接口,虽然自己也很想再次会会这个映卿,不过目前这情形,还是先保证活着回来吧,“蛛影教不是已经发誓不再犯代冥教了么,怎么还偷偷派人来抢剑。”
“这正是他们理亏的地方,所以那映卿用这把剑的时候并没有亮出自己身份,总是带着斗篷,我也是查了好久才查到的,结果被秦氏逮个正着,塞给我一张请帖。”卢彦懊恼的揉着头,像是怕极了这女人,“你们此行最好是拿到明确的证据,才能不动干戈拿回那把剑。”
想到要去见连卢彦都头大的女人,当年和修罗刀主齐名的蛛影秦氏,池墨情不知怎的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苏绪却镇定自若道:“我们会小心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