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辰》硝酸

3、三宿

　　三宿：
　　碧水倒映着假山嶙峋的形状，古树立得歪歪斜斜，几于倒下。一美艳的妇人挽着繁复的发髻站在池水边，香手微抬，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断成两截，切口斜而光滑，仿佛有人特意抛光过一般。断了的树枝缓缓跌落在池子里，激起一圈圈水涟，惊得池中金鱼四散。
　　“属下无能，未能为教主带回蛇刺，请教主责罚。”少年的头埋得很深，不敢去看其主的表情。
　　“罢了。”那美妇人一挥袖，叹道，“这也是天意，你既然带回那古剑•巨阙，就好好练着吧。另外作为惩罚，去古修园闭关，三个月内不许出园。”
　　“是！”少年低头退去。
　　另一个年级相仿的女子从假山洞中缓缓踏出，站在古树的阴影里，笑道：“姐姐怎么最近心越来越软了，原来属下办事不利，小则受万蛊之罪一年，大则食□□自残，今日何以仅授以三月闭关之罚？”
　　“缘沁，我大概是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吧。”那妇人若有所思的抚着脸颊，对着池水里的倒影叹道，“有件事要你去做……”
　　“可是想让妹妹我去查一下那用得了蛇刺的少年的来历？”
　　“知我者莫若缘沁。”妇人笑了，红唇抿成好看的弧度，说，“还有件事，不知你猜不猜得中。”
　　“那一定是请老头子过来了。”叫缘沁的女子拍手笑道。
　　妇人瞪了她一眼，佯嗔道：“不准你这么叫他。”
　　“知道知道，姐姐，我这就去传信，姐姐主动相约，那家伙一定开心死了。”缘沁小步离开。

　　池墨情再次醒来的时候，代筱和苏绪却是完好无损的守在他身边，他见到代筱的笑容，立刻从草地上跳起来，抓过代筱的手腕，仔细端量。只见手腕的确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显然是敷药处理过了，并不明显。
　　“怎么两个人醒过来都这样，我说了我没事情啦！”代筱生气的收回手。
　　“你可吓死我和苏绪了，好端端怎么跟中邪似的，你嫌血多给我好了阿，何必那么浪费。”池墨情不满的抱怨道。
　　“又不是我想，我看到那只台上泛着金色的光，也不知怎么了，就自己划开了手腕走过去了。”代筱撅嘴委屈的说道，“就好像是那光把我吸过去一样。”
　　“后来呢？”苏绪看看代筱手中白色的物体，问，“这条鞭子又是怎么回事？”
　　“后来血越流越多，手也不受控制的垂到水里，我觉得我快昏过去的时候，突然手里夺了什么东西，我就不自觉的握住了它——就是这条鞭子——然后就把它拿了出来，突然间那些金光居然流动了起来，在我挥起鞭子的时候追了过来，我只觉得非常刺眼，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所有金光都不见了，然后就看到你们两个躺在地上了。”代筱举起鞭子，慢慢展开，鞭身是白色皮革所制，仔细看可以看到一节节极细的纹理，缀着许多金片，竟然全都是五角星的形状，鞭首似乎是白银打造，雕刻得极为繁复，镶嵌着数颗宝钻。
　　“好贵的一条鞭子阿。”池墨情啧啧叹道，“够我吃一辈子了吧。”
　　代筱见池墨情居然直接联系到钱，恨不得马上抽他一鞭子，苏绪却先出声了。
　　“去看看那座水台里还有什么吧。”
　　水台还在那里，只不过不再涌出泉水了，三个小孩走近才发现，台里竟然已经滴水不剩。探头往里看，依稀可以辨别出一颗绿色的发光的东西，池墨情卷起袖子便伸手进去捞，突然“哇”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左手。
　　苏绪轻轻掰开池墨情的手，手上并没有流血，也不见伤口，池墨情却握着手显得极为痛苦的样子。
　　“很痛啊，好像被针扎了一样。”池墨情瞪大眼睛盯着自己手臂仔细检查，却什么都没发现。
　　“谁叫你做事那么鲁莽，哪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的了，活该。”代筱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
　　池墨情愤怒的抽出蛇刺，向水台砍去。
　　这么细的剑，砍石砌的水台剑身会折断吧。苏绪暗想，却没有阻止。
　　不料水台竟然应声断裂。
　　“趴下！”苏绪慌忙拉住发愣中的池墨情和代筱。
　　池墨情一头撞在了草地上，茫然的摸着头说：“什么都没有啊。”
　　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方形水台被砍成了两截，边缘呈现焦黑的颜色，显然是被蛇刺的毒所腐蚀了。池墨情慌忙套上蛇刺的剑鞘。
　　苏绪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低头望着水台，眼看就要把手伸进去。池墨情连忙一把抓住苏绪的手说：“你疯了阿，忘了我刚才的事了吗？”
　　苏绪淡然一笑，依然伸了进去，从里面拿出一块碧绿晶莹的方石。对着目瞪口呆的池墨情和池墨情说：“让开。”
　　两人不明所以的让出一条道。
　　只见苏绪一挥手，仿佛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池墨情又叫了一声，握住受伤的手喊道：“你做了什么啊？”
　　“凤仪针。”代筱恍然大悟。
　　苏绪笑着点头：“无影无形，有凤来仪。我猜的不错，池子，刚才伤了你的便是这针了。”
　　池墨情仔细端详着苏绪手中的方石，细细打量，才看出上面有无数小孔，看来那些针尽收于此，连同伤了他的刚才那根一起。方才切开水台时想来触动了什么机关，飞出了无数的针，所以苏绪才大叫他们趴下。
　　“当年被灭的凤仪门遗物，想不到竟然藏在这里。”苏绪叹道。
　　池墨情虽然曾听过些江湖典故，还是不如从小在代冥长大的苏绪和代筱那般清楚，疑惑的望向他们。
　　“凤仪门是以前我教的情报机构，经营天下四十七大驿站，但是三年前被叛教的蛛影门所灭。这凤仪针便是那时候凤仪门‘双花’的成名武器。”苏绪耐心的解释道。
　　“收发自如，杀人于无形，当真是厉害的暗器。”代筱插道。
　　“这石头是磁石吧，所以能吸铁针。但这针打得也太细了吧，居然几乎看不到。”池墨情感叹道。“也不知为什么会藏在这奇怪的水台里，难道是想让这些针生锈么。”
　　缓慢的鼓掌声响起，只见罗卜从树林里走出，轻拍手掌，笑道：“不错不错，居然能拿到了这三样神器，教主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罗卜笑得很是奸诈，让池墨情不自觉的握紧了手里的蛇刺，暗想他再要作弄自己就给他一下。
　　“小池子，收起你那些小心眼儿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坏脑筋。”罗卜慢慢踱过来，脸上的沟壑更深了，“我说池子阿，你可知道你手里这把蛇刺，自从被教主发现之后就没有人能驾驭它，任何人握它都会遭到毒气的伤害，能赤手毫发无伤的拿起这把剑的，你还是第一个。”
　　池墨情不敢相信的望着自己手中的蛇刺。
　　罗卜微微弯下腰盯着池墨情的脸看，那沟沟壑壑立即放大了数倍，池墨情被他盯得有些慌，后退一步，不安的问：“干……干嘛？”
　　“果然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孩子，否则也没法驾驭这把毒剑。”罗卜直起身笑道。
　　“你哪条皱纹看出我蛇蝎心肠了？”池墨情愤愤不平的喊道。
　　罗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弯起来如同快要消失不见的月牙，打着皱褶的嘴角微微扯开一个口，露出三颗黄牙和一个牙洞，颤颤巍巍的声音从牙洞里漏出来：“这里。”老朽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右眼。
　　“这……这里？”池墨情不解得指着自己的右眼，两眼圆瞪，张口反问道。
　　罗卜没有再理他，背过身，握起苏绪的手，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说：“不愧是我罗卜的得意门生阿，五行八卦蒸笼菜包还搞到了灵剑玄武避开了凤仪针……”
　　池墨情在后面直翻白眼，蒸笼菜包，我还生煎馒头了，还有苏绪啥时候变成老萝卜的得意门生了？不久会认识个变态阵法么。
　　苏绪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高而斜的马尾完全挂到了前额，挡住了表情。
　　罗卜于是放下苏绪的手，转身拍拍边上代筱的头，带着几乎要喜极而泣的表情说：“筱女主，收了这升星划，你母亲在天之灵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什么？！”三人同时惊讶的喊出声。
　　“这条鞭子是代冥三大镇教之魔器之一的，传说中杀千人而不留痕的升星划？”池墨情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字，不敢置信的喘着气。
　　“你小子除了武林八卦知道得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罗卜横了他一眼，池墨情立刻倔强的瞪了回去。
　　眼看两人三年的矛盾即将因为一桩关于八卦是否必要的争议而触发时，苏绪及时出来打圆场。
　　“那另外两样魔器可有了下落了么？这升星划是事先安排好的吧。”苏绪提出了埋藏已久的疑问。
　　“降月日央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今次有入侵者，抢走了古剑•巨阙。”卢彦边说边走了出来，“那人还打伤了薛绣和池子。不知是何方人氏。”
　　一身红衣的薛绣由下人掺扶着走上前来，道：“那人内力极强，身形不算强壮，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拿走被深锁在玉落泉底的巨阙，而且从声音听来，似乎还颇为年轻，甚至不必池公子大多少。”
　　池墨情仔细回忆当时那神秘剑客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的确，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而与自己打斗时的转身换气接招也都不是久经沙场的表现，只是内力深厚这一点，不容置疑。
　　为此，代冥曾派出星卫共13人查询，没有任何巨阙的下落。
　　这一次考验之后，池墨情与苏绪在众星卫的指导下开始潜心研习各派剑法，而北星谢启明不时会来与苏绪下棋，下完便与苏绪喂上几招。
　　代筱对于升星划的使用得心应手，仿佛生来便知道如何使法，完全无须指导，每天就只有池墨情与苏绪两人拆招，代筱则是完全一个人练的，甚至不请教任何教内用鞭的行家，仿佛可以无师自通。
　　对于这一点，池墨情一直很想不通。不过让他更烦心的是，蛇刺根本无法随心所欲的练习，那毒气腐蚀性太强。而且剑身太细，常常无法将一般的剑招套上去用。

　　镜子里映出少年的水眸，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血印，眼角上挑，眼波流转，垂首，密而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扫下淡淡一片阴影。
　　转眼又是三年。
　　三年可以做很多事，三年也可以碌碌无为。
　　昏沉沉的夏日午后，池墨情慵懒的坐在镜台前，天热的人只想睡觉，午睡之后依然没有一点清醒的意思。
　　镜中的双眼越发不像是自己的，年幼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的映在眼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像另一个人，那个让自己的父亲为之倾倒的女人，池墨情的母亲。微微上挑的眼角，浓密而长的睫毛，以及一双带着血印的眸子。
　　镜子不小心倾斜，照出手中的蛇刺，剑柄的蛇眼对上了自己的，池墨情不知怎的心里一跳。慌忙回头扶正镜子，镜里却多了一张绝美的脸。
　　不，应该说是一张凄美的刻着伤痕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