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辰》硝酸

2、二宿

　　二宿：
　　封闭的空间总会让人不安，更何况封闭的山洞，阴影无形间笼罩在三人心上。
　　三人环视着小而精致的洞穴，试图找出些线索，却毫无头绪，四周只有各色武器，镶嵌着不菲的珠宝，却不见任何可以维生的食物。
　　代筱有些沮丧的坐下来，赌气道：“我就不相信他会把我们饿死，我就坐着不动，看卢彦如何。”
　　代筱已经直呼卢彦其名，显已气到一定程度了，苏绪走过去坐到她身旁，默不作声。只有池墨情还在东敲西打，看有没有机关之类。
　　门设有通气口和光口，从漏入的光线看，应该已经是到了正午，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三人已经开始感觉到饥饿的侵袭，即使练到刀枪不入的程度，饥饿仍然是不可战胜的敌人。代筱终于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匕首，扔向洞门。
　　“咯吱”一声，门竟然被击开了一条细缝，三人惊讶的望去，谁也没料到机关会在入口处——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机关，只是需要略施内力，就可以推开的一道门。
　　三人一起施力推开那道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根本不是上千刃峰的那道小径，而是一片森林的入口，云雾缭绕，树叶绿得仿佛不是真的。池墨情猛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折回洞去，苏绪和代筱连忙跟了进去。
　　只见池墨情敲敲另一边的墙壁，恍然大悟道：“果然，我们被骗了。”
　　“怎么说？”苏绪疑惑的看着他。
　　“我们进来时已经是黄昏了，而且，学武之人进到这里，必然只注意到这些奇兵异器，谁会注意到其实对面有一堵门，掩藏在众多武器之中呢。只是在我和小筱不断捡兵器打斗的过程中，那扇门才显现出来。”说着，池墨情敲敲身后的墙壁，再敲敲边上的墙，很仔细听可以辨出两边的声音带有细微的差距。
　　“那才是真正的入口阿……”苏绪恍然大悟道。
　　“在这圆形的洞穴里，摆放得杂乱无章的武器，伪造的和四周墙壁一样的真正入口，一切都在迷惑我们，让我们觉得对面那扇门才是入口，而很少有人会在入口处留下机关。于是我们就一起被骗了。”池墨情点头道。
　　代筱咬了咬嘴唇，望着洞穴中间的丹凤，说：“其实卢叔留下了线索给我们的。”
　　顺着代筱的眼神，苏绪和池墨情齐齐点头，丹凤的嘴赫然指向原入口的方向。
　　“可惜卢叔没料到我们火爆的筱女主竟然暴力通过考验，实在有悖他所望阿。”解开了第一道难题，池墨情轻松的开始了他对代筱的调侃。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成了一眼干涸的池子啦。”代筱嘟嘴反驳道，“也不知道谁满洞穴的摸了几遍，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一场例行公事般的斗嘴，为了避免在享受中饿死，苏绪第一次插嘴干涉：“我说，你们还不饿么。”
　　那两个蠢蠢欲动的人立刻瘫倒在地。

　　苏绪摸着额头，叹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森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了。”说着在武器库里挑了一把弓一筒箭背上，径自走出了洞。
　　池墨情和代筱见状也随便捡了一把刀和一把剑跟了出去。
　　“在冥云山里也常见到千刃峰背后隐隐的一片绿色，那时常想为什么那里的天际是绿色的，原来隐藏了一片森林。”代筱若有所思道。
　　三人渐行渐远，慢慢的进入了森林深处。山里浓重的雾气渐渐沾湿了三人的衣衫，参天古木茂盛的枝叶遮盖了天空，几缕阳光微弱无力洒下来，丝毫无法缓解越来越甚的寒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却未见到任何活物，连鸟儿也看不见一只。池墨情感觉自己的胃已经开始畸形的搅动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多走一步都觉得是酷刑。
　　“阿阿，不行了。”代筱第一个喊了出来，整个人撑在从武器库里拿出的长剑上，不愿往前行进。
　　苏绪无奈的安慰道：“你在这里停下，可就真的完了哦。”
　　代筱嘟嘴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饿阿。而且雾又大，衣服都湿了，好冷。”
　　“待会儿找块干点的地方烤火吧，大小姐，还好我有随身带火石。”池墨情上前一把把代筱拽起来说道。
　　代筱这才不情不愿得继续跟了上去。
　　“大家趴下。”苏绪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只听见远处树丛里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树丛里穿了出来，慢慢靠近，透过层层树叶，池墨情第一个说道：“有救了。”
　　苏绪不慌不忙从背后的箭筒抽出箭，拉开弓。
　　“不要……”代筱轻声喊道，“小鹿……好可爱……”看着苏绪的眼里充满了恳求。
　　苏绪看了她几秒后，硬生生回过头去，箭离弦而出。

　　火很小，但还是足以温暖三个人受寒的身体，鹿肉烤得很香，驱走了那迫人的饥饿，只是代筱始终心有芥蒂。
　　“小筱，我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不杀了它我们可就饿死了阿。”池墨情不耐烦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妇人之仁不可取，可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嘛。”代筱也没心情斗嘴，敷衍的回道。
　　苏绪安慰的拍拍代筱的肩，说：“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出口吧，总觉得这个森林有什么玄机。”
　　代筱不吭声，只是抱着双臂对这火堆发呆。

　　夜幕渐渐落下，累了一天的三个孩子终于抵挡不住睡梦的诱惑，开始陷入半睡半醒的边缘，为了避免夜间都睡着被野兽袭击，苏绪灭了火堆，此时虽然已经春末立夏时分，但山间森林的夜里还很是寒冷，没有了火焰的驱寒，代筱单薄的衣衫最不抵风寒，再加上先前被雾气打湿的衣服还未完全烘干，代筱不由得叮吟出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好冷……”这声音却是池墨情，他向离他最近的代筱靠了过来，恨不得能扒上去。
　　是年两人都还只有12岁，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从认识起便一起念书练功，甚至起居饮食都在一处，虽然说不上两小无猜，却也从未有过太多男女顾忌。苏绪更是从小和代筱一起长大，两人更像是亲兄妹般，见到代筱和池墨情这样似乎比较暖的样子，便也靠了过去。
　　森林一片幽暗，偶尔阵风跋山涉水穿了进来，带起树叶摇动的沙沙声。不知名的昆虫细声鸣叫了片刻，也乏了，困了；偶尔有奇异的花香被风吹来，又随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一起随风而去；最后，连声音仿佛被吸进了密不透光的森林的黑暗里。三个孩子靠得紧紧得睡在一起，以草为床以树为被，居然也睡得颇为之沉。

　　第一束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千辛万苦到达池墨情的眼睑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时分。池墨情仿佛惊醒般跳了起来。
　　一个人。
　　这片林间空地只有他一个人。
　　通常人们落单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大声呼唤自己的伙伴的名字，池墨情也不例外。
　　“小筱——小绪——你们在哪里？”
　　“苏绪——？”
　　“代筱——！！快点给我出来啊——！！”
　　远方真的传来了苏绪的回答。
　　“墨情？是你吗？你在哪里？”苏绪焦急的呼喊着。
　　池墨情边回应边向苏绪声音的方向走去。
　　拨开草丛，经过遍地藤蔓，却始终到不了苏绪在的地方，路越来越难走，苏绪的声音反而听不到了。当池墨情发现这一点后，已经太迟了，并且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身体再次开始被湿润，本以为是山中的雾气又开始边浓，不料这次却是真的下雨了，开始是毛毛细雨，渐渐的雨势渐长，最后竟成了倾盆大雨。池墨情开始有些慌乱，再也不去记所走过的路，只是到处乱跑，期待找到一片避雨之处。
　　跑了一阵，并未见雨势变小，池墨情突然一个激灵。
　　这密到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的古林里，何以会下这么大的雨？他若有所思的抬头，雨水流进了眼睛，又流进脖子，整个身体颤抖着。
　　本来看不到的天空在自己头上开了口，偌大的森林只有自己的头顶是空的，可以看到阴暗的天和针般落下的雨。
　　池墨情埋头试图离开这片区域，却发现自己始终走不出去，明明周围都是树，可是每次穿了过去又回到原来那片空地。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却毫无办法。眼睛被雨水蒙住，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事物，就在这滂沱的雨声中，一股奇异而尖利的共鸣声刺耳传来。仿佛是本能般，顺着这声音，池墨情顺势侧身。
　　布被划破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刚才侧身竟然是避过了一支墨黑的袖箭，显是有毒。
　　顺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隔着雨帘，隐隐看到一片黑色的空地，池墨情疑惑的向那个地方走去，一股烧焦的味道冲了过来。
　　前一步还是绿草遍地，下一步就差点踏上了一片焦土，那焦土称圆状，圆心竖着一把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刺更为恰当。刺身相当之长，尖端没入焦土，通体纯黑，手柄处似乎雕刻有奇怪的图形。
　　正在凝望之时，袖箭犀利的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池墨情急急避开，挥起手中的刀挡下那支暗器。
　　一个红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一道红绫朝他的方向攻来，池墨情一愣，竟然没有躲避，而那红绫却不是针对池墨情的，而是直取他身后那把诡异的剑。
　　他认得这红绫，乃是代冥教星卫系统下第三纬第一星：薛绣，那红绫便是她的招牌武器，三年前曾重创了峨嵋三大师太而名震江湖。
　　思索之际，红绫已取得剑，正要返还至薛绣手中，却听一声巨响，一把巨剑生生飞了过来，红绫瞬间被撕裂，墨剑插入池墨情身边的泥土中，刹那间剑尖所在之处的草变得焦黑成炭。远处那红色的身影从空中跌落，另一个黑色的身影走向池墨情。
　　那人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身量不算高，看不清脸孔，却能看到那双锐利的眼睛，充满煞气，确是银色的眸子，看也不看池墨情，拿起身边的巨剑，那巨剑几乎到那人下巴处高，却被轻而易举的拿起。
　　那人走向池墨情，伸手便是要拿那墨剑，池墨情连忙挥刀挡住，但听那人轻哼一声，说：“三纬一星尚且奈我不能，你又何必来寻死？”声音较低，却显然是很年轻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金属质感。
　　池墨情心里一凛，心道，他如何知道薛绣是三纬一星？这星卫系统乃是前教主的护卫，共三十二纬，每纬五星，分属东南西北四星主，但却从未告知外人，即使是教内门主以下级别的人，也如江湖众人一样，只知道薛绣是教主护卫，从未知晓星卫的具体人数和编排。
　　心念到处，却不及回应那神秘人，挥刀攻向那人下盘，那人大笑了起来，就像冬天里呼啸的风，凛冽而刺人，但却出奇的好听。笑声中，手中巨剑轻轻一格，便把池墨情的刀震了下来，直震到池墨情握刀的右手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
　　眼见那人就要得手，池墨情想也不想就翻身回到墨剑边，左手握住那墨剑剑柄，拔了起来。
　　大雨中，只见那银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愤怒，巨剑顺着雨势杀向池墨情，巨大的剑气几乎使后者无法呼吸。池墨情勉强躲开第一剑，剑气却已经划伤了他的右臂，他也不顾什么招式，挥起左手边刺向那神秘人的面门 ，只觉得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袭来，那人急退数步，却见斗篷上一道黑色的线，随即扩散开来，斗篷也烂成几缕，随风散开。
　　池墨情这时方注意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人的一身白衣，银色的眸子在薄薄的阳光下折射出陆离的光彩，池墨情刚想要仔细看清他面容，那人却扔了一把剑状物体过来，待池墨情避开回头，他却已经不见了。
　　那金属质感的声音回荡在密林里：“既然你能用这蛇刺，便收下那剑鞘吧。”
　　池墨情疑惑的拾起剑鞘，外表无甚特别之处，待要将左手的剑入鞘，却突然大惊失色，适才那把被叫做蛇刺的剑尖经过的地方，地上的草全部变成了黑色，他连忙将蛇刺放入剑鞘。
　　这时他才有机会仔细端详这把剑，剑柄雕刻着蛇首，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要吐出信子来，蛇身缠绕着剑柄指向剑尾，剑身极其细，难怪名为蛇“刺”，也许根本不能叫做剑了。
　　薛绣呢？池墨情突然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个跌落的红色人影，急忙四处搜寻，却再也找不到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靠近，“墨情，可找到你了。”
　　苏绪笑盈盈的走了过来，一身整洁，没有打斗淋雨的痕迹，只是除了背上的弓外手里夺了一把剑。
　　“你怎么全身都湿了？”苏绪见到池墨情一身狼狈，不由惊讶的问道。
　　“我才要问你呢，刚才那么大的雨，你去哪里躲雨了？”池墨情没好气的看着一尘不染的苏绪。
　　“阿我知道了，”苏绪恍然大悟的摸着下巴，“原来你没有走出夜雨阵阿。”
　　“什么夜雨阵听都没听说过……啊！”池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天老萝卜说给我们上课我没去的那次……难道，难道？”
　　苏绪笑着点头道：“嗯，不过很难，小筱就没有弄懂的样子。”
　　“那你就智商这么高全都会了？而且还能实战？”池墨情斜眼瞪着苏绪。
　　苏绪只当作没听出那不信任的语气，说：“还好罗管家给我们讲了，我没有走进那片夜雨阵。对了，我遇到北星主谢启明了，还和他下了棋，这是破了他珍珑棋局的奖品。”说着举起手中的剑给苏绪看。
　　很朴素的剑，剑柄已经磨损的很厉害，显然是经过了多年征战，剑鞘上刻着灵剑•玄武四个字。
　　“谢启明？那个天下第一棋？你竟然可以破了他出的珍珑？”池墨情不相信的反问道。
　　苏绪不好意思的点头说：“其实也不是很难，想来他也是有让于我，不然也不会走的那么容易，只用了2个时辰便破了。”
　　池墨情瞪大了眼睛：“两个时辰？我在雨里淋了两个时辰！差点被杀掉，还捡了把这么奇怪的剑。”
　　“差点被杀？发生什么事情了？”苏绪紧张的问道。
　　池墨情把整个过程从头道来，苏绪听到手心都出汗了。
　　“原以为这夜雨阵想来是卢叔布下考验我们的，却不知那神秘人是什么来头，看样子是真会取你姓名的。”苏绪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池墨情手中的蛇刺。
　　池墨情接道：“而且连谢启明和薛绣也在这林子里，薛绣还与那人有打斗，看来并非是安排好的伎俩。”
　　“那小筱她——”苏绪突然想到。
　　“快点去找吧，你带路，免得我又不小心走进什么阵里。”池墨情也有些着急了。
　　远处亮起一道金光，苏绪急忙拉起池墨情，说：“这边走。”
　　两人穿过七拐八拐的小道，来到了另一片空地，那金光发出的地方前站的正是代筱。只见代筱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一只圆形高台，台心不断涌出清澈的泉水，代筱伸出右手便要去碰那泉水。
　　这时，池墨情突然发现代筱的右手手腕留着血。
　　“不——”池墨情想阻止她，却发现自己喊不出话来动弹不得，他看向苏绪，显然对方和自己一样的情况。
　　血流进了泉水，却没有将泉水染红，泉水仍然那样清澈，汩汩流下高台，越流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