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遇蚀命聚W

8、除夕

　　闻脚步声渐近，有人踏入老太爷所居院落，小怜悄然探头，见是李全进了方才韩知远进入的那间屋子。他迅速缩回身形，暗自默数，数至六十三时，院外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小怜再度探出头，望见的只剩李全离去的背影。

　　他背靠假山，谨慎地重新默数，数至四十六息时，屋内突然传来物品砸落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小怜的注意，随后便是一阵绵长的哀嚎，悲戚的哭声久久不散。小怜压下心神继续默数，待数满一百息，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此地。

　　小怜暗自记下这条路径，快步离开鲜少有人踏足的府邸深处。他沿原路返回，走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人影。

　　酉时，天未降雪，晚霞铺满天际，雪地倒映着橙红色的天幕，天地间一片赤红。屋檐下悬挂的红纸灯笼，正随风轻轻摇曳。

　　正厅内点燃了所有灯火，明亮如昼。厅中摆放着一张上好的八仙桌，桌上一道道菜肴不仅取了吉祥的名号，摆盘更是精致，浓郁的香气引人垂涎。

　　爆竹声中，韩知远独自坐在桌前，身旁的刀影安静地为他布菜，这是专属于韩知远一人的年夜饭。

　　往日里寂静的官街，此刻热闹非凡，断断续续的爆竹声为节日增添了几分喜庆，家家户户门前碎红满地，灿烂得如同云锦。

　　重重门墙之内，别处尽是合家欢乐的笑声，唯有这里，安静得透着几分寂寥。候在韩知远身后的小怜，心中如是想着。

　　韩知远用餐完毕后，便到了仆役们吃年夜饭的时辰。为避免公子身边无人伺候，小怜等人分成几批退下，众人来到偏厅，纷纷高举杯盏，既敬自己过去一年的辛劳，也盼着来年能继续尽心效力。

　　曼玉坐在凳上，见小怜站在过道里左右张望。偏厅内本就嘈杂，她正欲收回目光，那小孩却已注意到她，双眼骤然亮了起来，径直朝她走来。

　　小怜放下手中提着的凳子，礼貌地对身旁的张慧说道：“张妈妈，除夕快乐。可否请您移一下凳子？我想坐在这里。”

　　张慧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欣然应允：“当然可以。小怜公子，除夕快乐。”

　　坐下后，小怜偏头看向左侧的曼玉。此时曼玉正悠然地品尝着佳肴，察觉到小孩的目光，她缓缓抬眼睨了他一下，语气淡然地开口：“除夕快乐。”

　　小怜连忙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天真的笑容：“曼玉姐姐，除夕快乐。”话音落下，便认真吃起饭来。

　　小武因身体尚未痊愈，未能出席此次年夜饭，而小怜也清楚，自己无论坐在何处都是烫手山芋，此刻坐在府中颇有话语权的两人中间，便是最合适的选择。

　　中途李全到来，在座众人纷纷起身，说着喜庆的欢迎之语，李全笑着一一回应、道贺，院外早已等候的仆役随即点燃了鞭炮，爆竹声中，满是欢愉之气。

　　众人暂且放下肩上的重担，抛却过往的不快，满心欢喜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如此热闹的场景与氛围，始终感染着小怜，这是他第一次度过如此有年味的除夕，嘴角始终扬着笑意，唯一的遗憾，便是小武未能在场。

　　见张慧离席，小怜立刻追了上去。虽说他由李全直接管辖，但府中物品调配、资源分配等事务，大多由张慧负责，加之张慧常在府中活动，算下来，小怜与张慧的交集，其实比与李全更多。

　　张妈妈！”这一声呼喊穿透嘈杂的欢闹，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二人身上。

　　张慧闻声驻足，转身回望，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眼前的小孩身上，含笑问道：“小怜公子有何事？”

　　小怜笑着点头，低头打开今日斜挎在身、绣有老虎纹样的小挎包，取出一件用布帛包裹的长条形物什，双手递上前，轻声解释：“这是送给张妈妈的薄礼，过去数月承蒙您多加关照，聊表心意，还望您能收下。”

　　年夜饭前后，仆役间相互送礼是常事，可送礼之人换成小怜，性质便截然不同。他话音刚落，偏厅内几乎鸦雀无声。

　　张慧掌管府中女仆事宜，自然知晓两月前那场拜会风波。她脸上堆着虚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唯有收下这一条路可选。

　　“来路干净，张妈妈尽管放心。”此时，小怜压低声音，用仅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张慧倒不甚担忧，公子念及旧情，又顾及她内事管家的身份，断不会借此责罚于她。

　　这数月相处下来，小孩聪慧机灵，张慧本对他颇有好感，只盼自己未曾看走眼。她维持着笑意，点头收下礼物，又回赠给孩子一包干果：“多谢小怜公子记挂老奴，这点干果味道尚佳，小怜公子来年还需尽心当差。”

　　张慧离去后，小怜转身，对那些与自己对上视线的人频频微笑点头。有人心虚地移开目光，转而与身旁人热络交谈，偏厅内的喧闹声也渐渐恢复如初。

　　远离偏厅后，张慧掀开包裹的布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着“福”字的红纸。

　　那字虽写得端端正正，却难掩初学者的稚嫩与生涩，显然是小孩亲手书写的祝福。红纸下方，是一双厚实的袜子，观其绣工便知出自老手，想必是孩子托付府中侍女绣制。这份礼物不贵重，却足见其赤诚真心。

　　见了礼物，张慧心中的那点疑虑才彻底放下。她捧着这份用心的薄礼，半是埋怨半是失笑：这孩子，分明是借她在人前送礼“开刀”。

　　只是刀刃既已出鞘，便不会只对着一人，收礼的人多了，此事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曼玉用餐完毕，起身时，身旁的小孩也跟着站了起来。

　　曼玉：“……”

　　小怜送她的礼物，同样用布帛包裹着。离开偏厅后，曼玉拆开一看，是一张写着“吉”字的红纸，移开红纸，下方是一个压实的信封。

　　小孩认字写字不过两月有余，竟已有了写信的本事？

　　曼玉心中不乏惊讶，拆开信封一瞧，却见里面装的竟是海棠花瓣——如今海棠早已花谢，这份礼物最晚也该是入冬前便开始准备了。

　　她低头轻嗅，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曼玉挑了挑眉，还算用心，也不枉她今日揣了一下午的糖果。

　　小怜收好曼玉回赠的糖果，此时李全已去忙别的事了。他叉腰站在原地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随即启动了自己的“送礼大计”。

　　张慧与曼玉先后收下礼物，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坦然收下，回赠的或是家乡特产，或是今日宴席上的饺子等吃食，双方笑着寒暄，俨然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

　　他给账房先生送了算盘垫，给厨师送了几个小巧的调味罐，给马夫小马送了马毛刷，给冬日需沾水干活的下人各送了一小罐猪油膏，给年纪相仿的小仆役送了自己亲手做的简易小玩具……对方缺什么，他便送什么，攒了三个月的月例，一夜之间尽数花光，甚至还向小武借了些。

　　小怜看着众人回赠的礼物，心中暗自思忖：两月过去，府中仍无一人敢赠他点心。

　　他想，两个月过去了，那件事也该过去了。

　　小怜几次回房补充礼物，来来回回走动，纵使是冬日，身子也不觉寒冷。最后，只剩给李全的礼物尚未送出。

　　行至前往外院的路上，刀影忽然拦住了他，“小怜公子，公子召您即刻前往书房。”

　　刀影见小孩的眼眸骤然亮起，宛若点燃的火炬，小孩也不说话，低头在鼓囊囊的挎包里翻找着，越是急切，越是难以寻见。他生怕人消失不见，期间频频抬头，“刀影哥，稍等片刻，很快的。”

　　刀影蹙眉，望着眼前的小孩，开口提醒：“公子生平不喜……”

　　“找到了！”小怜欣喜抬头，眼眸弯成了月牙，双手将礼物递上前：“刀影哥，一点薄礼，除夕快乐！”

　　话语被打断，刀影沉默下来，只是凝视着眼前笑得天真的稚童，毫无接下礼物的意思。直到孩子的笑容渐渐凝固，脸上露出犹豫忐忑的神情，他才缓缓开口：“小怜公子，莫让公子久等。”

　　说罢，便转身离去。

　　待刀影的身影彻底消失，小怜揉了揉笑僵的脸颊，打开方才匆忙包裹的布帛，往口中丢了一块糖果。

　　嗯，好吃，下次见面定要问曼玉姐姐这糖果的名字。

　　除了刀影，小怜尚未见过府中其他影卫。但看刀影这副模样，想来其余人也皆是忠于韩知远、难以接近之辈。

　　进入书房，小怜弯腰行礼，身上的小老虎挎包随之晃荡，而后停在半空：“公子。”

　　此刻正是守岁时分，韩知远斜倚在书房的黄梨木圈椅上，低头翻阅着书卷。府中仆役收拾完偏厅的残席后，也已团坐一处，静待新年到来。

　　韩知远抬头望向行礼的小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可爱的小挎包上，招呼道：“过来。”

　　待小怜走近，他伸手捏了捏小怜泛着凉意的脸颊，笑着说：“寅年挎老虎包，很是不错。”

　　小怜小怜内心说那可不是，但面上只是亮着眼睛笑着，顺势将脸颊往韩知远温暖的手心蹭了蹭，好驱散脸上的寒气。

　　韩知远说罢，伸手拿起那只挎包，掂量了一下，“今日除夕，小怜倒是懂礼，也通晓人情世故，送出去不少礼物。”

　　小怜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果然提及了送礼之事。此次与上次不同，涉及的人数几乎遍及半个府邸，府中有头有脸的人，今日借着节日的由头，几乎都收下了他的礼物。

　　任何人都需顾及名声，韩知远亦不例外。是以，关于送礼之事，理应不会有什么风波。

　　小怜未曾想过逃避，只是这话尚未说完，他便安静地等着后半句。

　　“那么，小怜可有为我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