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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太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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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怜回到自己院中,瞥见一片雪地上脚印凌乱,且有水流淌过又凝结成冰的痕迹,心下正自疑惑,还未来得及细想,一名面生的仆役走了进来,恭敬道:“小武身体不适,这几日由我来服侍您,叫我小伟就好。”
“小伟哥……”
小怜扯出笑容,话至一半,却猛地察觉不对,转身就朝门外跑去,毫不理会身后人的话语。
他强忍身体不适,跑跑停停,一路上他都难有表情,种种不祥的念头充斥脑海,只想立刻见到小武。
此时大多数仆役尚在忙碌,他猛地推开仆役房的木门,只见大通铺上正趴着一人。
小武闻声抬头,见小怜完好无恙地出现在眼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他故作严肃:“你怎么来了?快出去,我染了风寒,别传给你了。”
小怜却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他身前,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背上。
小武试图遮掩,干笑道:“公子这次罚你什么了?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
见小武除脖颈之外几乎僵死不动,小怜的声音比平日冷了十度不止:“公子为何罚你?”
小武继续装傻:“啊?公子没有罚我。”
“我可没说过我被罚了。”
“……是李叔告诉我的。”小武垂眸心虚片刻,又想起小怜受罚,急忙关切道,“公子是不是又罚你举瓷盏了?手臂还疼不疼?”
小怜一眼看穿他的心虚,面色更寒,直指要害:“是李叔亲自来下的令,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啊,小怜你……”
再次见小怜红了眼眶,小武话音渐弱,心知瞒不过小怜,他心疼小孩的遭遇,下意识想要起身安慰,却忘了自己身受重伤,顿时疼得皱紧眉头、嘶嘶抽气。
“小武哥!”
小怜立刻上前搀扶,酸软的手臂却使不上力,只能竭力助他重新趴好,而后怯怯收回手,蹲在小武身旁,将无力的双臂揣进怀里,仰头轻声问:
“小武哥……挨了多少棍?”
注视着小怜通红的眼眸,小武温柔笑道:“二十棍。放心,躺一个月便能恢复如初,别愁眉苦脸的,小脸都皱了。”
小怜起身,轻声道:“伤口可上过药了?让我看看。”
“放心,已擦过药了。伤口丑陋,小孩子莫看。”小武坚定拒绝,顺势握住小怜伸来探问的手。
“嘶——”小怜面露痛楚,下意识低呼一声。
小武立即松手,急声呵斥:“手臂都这样了,还一声不吭!快回去上药!”
“不!他韩知远平白无故凭什么罚你?罚你的缘由必定与我有关,对不对?我可以不看伤口,但你必须告诉我,他是以什么罪名罚的你。”
小武踌躇片刻,终是敌不过小怜执拗的目光,妥协道:“说我为你提供毒药。”
“混蛋!”
小怜怒骂一声,愤怒地捶石床,胸膛起伏不定,“他故意的!他分明就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我根本弄不来毒药,他就是捏造罪名罚你,好让你远离我,好让我在府中孤立无援!”
不等小武应答,小怜紧接着道:“小武哥,从今往后,我们对外便装作闹翻了,你对外只说是我仗着公子宠爱,威逼利诱你为我弄来毒药,这样,他的目的便达成了。我在这府中只有你一个朋友,你要保护好自己……”
小武忽地打断他,神色认真地望来,道:“你逃吧,我帮你离开。”
话音落下,空旷的屋内一片寂静。
小怜直直望着小武,片刻后竟不气了,反而笑了起来,他双手伏在枕边,下巴轻搁其上,眼弯如月,摇了摇头,“逃不掉的。府中影卫不知有多少,况且,在外流浪,未必就比做娈童强多少。”
小怜说的皆是实话,唯一愿意帮他的人他不愿牵连,且他对府中影卫无甚了解,以韩知远如今对他的兴致,绝无放他离去的道理。流浪时他曾无数次试图自救,他可以出力、动脑子,但前提是他不是一副五、六岁孩童似的身体,这副身体走窄了他的路。
他愤怒于韩知远的把玩,更暴怒于两次牵连旁人。此刻他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一身是胆的小怜,暗自发誓要让韩知远付出代价。
“……那你在公子面前乖顺些。你机灵,尽力少受些罚。”小武望着眼前与他亲近的孩子,目光一黯,只觉无力,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废物,这远比身上棍伤更让他疼痛万分。他勉强笑了笑,低声叮嘱。
小怜闻言,却郑重点头,无比赞同:“对。他喜欢我和他对着干,我偏不让他如愿。”
这数月相处,他已渐渐琢磨出门道——他若装乖,韩知远不喜欢,反倒要作妖。那他便要乖顺到底,乖到超出对方预料!
小武哭笑不得,摸了摸小怜脑袋,“你呀,小心为上。”
小怜眼珠子一转,忽问道:“小武哥,李叔是苏州人吗?”
“是,李叔是随公子一道从苏州来的。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见你同李叔这般亲近,还以为是与你一样的湖滨县本地人。”小怜似是无心一问,又好奇道,“那公子是因何缘故移居来这的?”
“嘘!”小武忽地神色一凛,抬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这是个鲜少有人知道的秘密,你听了后定要守口如瓶。”
小怜心头狂跳,连应两声,不禁凑近,迫切想知这秘密。
小武低声道:“其实公子并非独身一人,他还有一位老太爷。”
小怜适时地张嘴作惊讶状,虽心中也确实非常震惊。
小武见小怜同自己当初一般惊讶,不由笑了笑,继续道:“老太爷住在府中最深处一所院落,有专人照料,那院子常年闭锁,除了公子和李叔,谁也不让靠近。
老太爷年轻时闯下好大一番事业,买卖都做到江北去了,可在家庭方面却不如意,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自己也得了疯病,一时明白一时糊涂。老太爷威风了一辈子,受不了自己疯疯癫癫地活着,被外人看不起、说闲话。
公子是老太爷一手带大的,接手家业后,就带着老太爷离开伤心地,来到湖滨县把老太爷藏了起来。公子只盼着老太爷能安稳度过晚年,府里没几个人知晓老太爷的存在,这件事……还是李叔吃醉了酒,说与我听的。”
小怜听完这个尽孝的故事,心里已有了之后的打算。
临走时,小武忽然想起小怜话里的破绽,问道:“小怜,你没下毒,那你下的是什么?”
小怜歪头,回道:“泻药。”
第二日,小怜准时来到书房。
韩知远经过他时,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排道:“你手臂还没好,念书写字和手上的活都先停下。我让人找了几本小人书,你就在书桌边自己看,有不识的字来问我。”
小怜眨了眨眼,乖巧应道:“是,公子。”
元旦将至,韩知远忙了起来,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室。
再次重拾研墨等活的曼玉,一进书房就对上小怜亮如星辰的眼睛,小孩朝她点点头又继续看书去了。曼玉眯了眯眼,心里奇怪:这小孩,不对劲。
府里布置得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喜气。
不待小怜手臂好全,除夕就先到来了。
仆人们早早起来,把各处院落、走廊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极其丰盛的酒菜。这一天,连府里的主子也有事要做。
除夕下午,韩知远处理完手头的事,转头看见小怜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看书,柔软的脸蛋看得他手痒,就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待小孩懵懵地抬起头,一对葡萄似的水亮眼眸看过来时,他忍不住轻笑:“今天除夕,去玩吧。”
小怜笑起来,立刻放下书本作了个揖:“是,公子。”
府中爆竹声零星响起之时,韩知远屏退了所有下人。他独自一人,亲手打开了那间终年锁闭的东厢房的门。
房间里摆放着不少繁复的供器,却没有祖宗画像,一张黑沉沉的香案上立着两个没有名字的牌位。牌位由上好的紫檀木雕成,打磨得极为光滑,却在该刻上名讳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走上前,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笔直上升,缭绕在那两个无名的牌位之前,他凝视着牌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默。
须臾,他举手揖拜。
他带来的祭品极为简单:一盏清茶,两样精致的糕点。他将祭品轻轻放在牌位前,低声道:“新岁以至,我依旧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愿你们在那边一切安好。”
整个祭祀过程极其简短,没有任何冗长的祷词或跪拜。最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两个空白的牌位,仿佛拂过看不见的伤痕。
然后,他吹灭蜡烛,只留下那盏长明灯继续在黑暗中燃烧,转身离开,再次将房门紧紧锁上。
之后,他朝府邸最深处的院落走去,解开了府中第二把长年闭合的锁。
待韩知远进了房间,小怜缩回探出的头,正暗自沉思,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怜心头一紧,赶紧猫腰缩进一旁崎岖空洞的太湖石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