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放置 ...

  •   当然……有。

      按常理,历来都是主子给下人赏赐,下人以磕头表达敬意与祝福,哪有下人给主子送礼的道理?无论礼物何等贵重,此举皆属僭越。

      他早料到韩知远不会在乎这些规矩——这不,开口讨要来了,还好他早有准备。

      小怜正欲掏出礼物,下一刻却故意露出一副愁容,装模作样道:“公子,这不合规矩……小怜怎敢……”

      韩知远撑着额头,配合着他演戏:“我与小怜虽为主仆,却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学生送老师礼物,再正常不过,不是么?”

      “可公子什么也不缺,小怜的礼物,恐怕入不了公子的眼……”孩子说着,似有些自卑地低下头。

      “怎会?小怜要记住,饱含真心的礼物,最为可贵。”韩知远熟练地戴上温柔面具,伸手抚摸着小孩的头顶,语气既是教导,也似安慰。

      “真的吗?”闻言,小怜惊喜抬头,说着便低头从挎包中取出一件用布帛包裹的正方形物什,重复着今日已不知做过多少次的动作,双手递上前,脆生生地说:“多谢公子这数月来的教导与关照,这是小怜的一点心意,望公子喜欢。”

      韩知远颔首接过,也不顾什么规矩,当着送礼人的面便拆了开来。

      小怜静静看着他打开包裹。

      最先露出的是一张红纸,纸中央用墨写着两个字。

      见了那两个字,韩知远挑了挑眉。

      不同于送给张慧的“福”与曼玉的“吉”,这是两个字,且毫无祝福之意。

      字迹端正,对初学者而言已属难得。韩知远点评道:“字写得端正,且有笔锋,不错。”

      小怜微笑应答,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准备地早,若非提前写好,以他此刻酸痛的手臂,写出的字断断送不出手。

      “为何送这两个字?”韩知远抬眸看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好奇。

      小怜直视着他的眼眸,笑容真挚:“这二字,对小怜而言最为珍贵。能吃饱不饿,能穿暖不冷,是小怜流浪时所能奢求的最大幸福。小怜愿公子身体康健,此生永远不受饥寒之苦!”

      话音落下,韩知远并未回应,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

      长久的对视中,小怜望着对方那双一如既往温厚的眼眸,没有丝毫移开视线的打算。最终,是韩知远先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红纸上的二字——

      饱,暖。

      这是最底层、最强烈的祝福。

      从未被用作祝福的词语,此刻竟蕴含着如此磅礴的力量,超脱了一切华丽辞藻,重重击打着韩知远的胸膛。

      他的指尖仿佛感受到了灼痛感,源头正是这张红纸、这方黑墨。

      无论小怜是否出于真心,这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二字,终究是将韩知远“灼烧”到了。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受。

      这位来自市井的流浪儿,似乎与生俱来便拥有讨人喜欢的能力。

      韩知远垂眸,感受着手中礼物的重量,移开红纸——出乎他意料的是,下方竟是用油纸包裹的物什。

      见了此物,韩知远几乎已猜到里面是什么。

      拆开油纸,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长方形的块状点心。它们没有精致的造型,没有漂亮的雕花,表面甚至泛着油光,连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到。

      显然,这是一份“一言难尽”的点心。

      “这是小怜亲手做的点心,希望公子能喜欢。”小怜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看着眼前这几块表面几乎反光的“油糕”,韩知远一时无言。

      很难不怀疑小怜是故意的。方才那点触动瞬间消散无踪,他淡淡笑着,将“油糕”放在书桌上:“小怜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此刻已过了进食时辰,不便再吃点心,明日再尝吧。”

      闻言,小怜仿佛未听出话外之音,双手扒着桌边,看了一眼点心,又抬头望向韩知远,兴致勃勃地说:“小怜想吃点心了便会自己做,如今厨艺已大有长进,这是这段时间做得最好吃的一次,公子明日一定要尝啊。”

      闻言,韩知远一乐,小孩这是在控诉他剥夺了他吃点心的权利。

      自拜会风波后,他便不再赏赐小怜点心。府中人皆是精明之辈,主子的态度便是风向标,众人纷纷效仿。算下来,小怜已有两月左右未曾吃过点心了,当然,这“油糕”不算。

      韩知远捏住小怜的鼻尖,轻轻左右摇晃着,笑道:“想吃点心,怎不来向我讨要?我难道会不给你么?”

      闻言,小怜微微歪头,宛若幼犬观察人类般望着他,随后也跟着左右摇晃脑袋,笑容灿烂:“嗯嗯,以后定来公子跟前讨要。”

      韩知远这句话,意味着拜会之事将彻底翻篇,可……竟如此容易?小怜心中疑惑。他做了那么多小动作,竟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要知道,当初他不过是采了些霜水、站了一个白昼,那些小动作都未能被韩知远容忍,还因此受了责罚。

      韩知远只觉小孩摇头晃脑的模样格外可爱,忍不住伸手揉捏了几下他的脸颊,目光落在小怜的手臂上,问道:“手臂还酸痛吗?能写字了么?”

      小怜点头又摇头,老实答道:“还有些酸疼,写字时手会抖。”

      闻言,韩知远便替小怜揉捏着手臂,同时吩咐刀影去取红笺与泥金:“这段时间诸事繁忙,府邸大门的春联都交由外人书写了。此刻正好得闲,不如写写春联,打发些时间。

      小怜顿觉新鲜,他还从未写过春联呢。

      红笺以两长一短为一套,颜色皆是鲜艳的朱砂红,一旁的金色颜料泛着纯净的光泽,韩知远介绍说,这是泥金。

      小怜用笔尖蘸了蘸韩知远为他研磨好的泥金,问道:“公子,写什么好呢?小怜连一副春联也不知道。”

      韩知远温声道:“脑中想到什么,便写什么,写你真正想写的。”

      写我想写的。

      这句话太过诱人,小怜当即有了主意。

      书写时,他双手齐用,一手执笔书写,一手扶住手臂以求得稳,腰间更有一双大手环着,稳住他的整个身体。

      上联:月圆月满走南桥

      下联:人爱人亲得康寿

      横批:家和业兴

      湖滨县有一座桥,名为南桥,民间传言,走过南桥的人,都会获得幸福圆满。而小怜初次见到韩知远时,他正站在那座南桥上。

      小怜放下笔,一脸兴奋地问道:“公子,小怜写得如何?”

      他一回头,却见韩知远的眼神冷得如同寒冬里冻硬的冰凌,那冰凌直直刺向他,毫无半分温度,只剩漠然的审视。

      忽地,小怜不得不认识到,眼下的处境,他若想烈男般地活下去,是要讨得对方欢心的,甚至还要艰巨些,需让对方始终对自己保持兴趣,唯有如此,他的性命才有价值。否则,一旦韩知远对他失去兴致,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此刻,他正在明目张胆地刺对方痛处。

      韩知远脸上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道:“小怜觉得,自己写得如何?”

      小怜大脑飞速运转,那环在腰间的手,此刻仿佛化作粗绳,将他牢牢套住。下一刻,他扬起笑容,“世人皆说……”

      “嘘。”韩知远打断了他。他起身,顺势将小怜一并捞起,取过一旁新的红笺,俯身一手揽住小怜的身体,一手握住他的手,写下苍劲有力的大字,不怒自威,“看来,往日的惩罚,并未让小怜长记性。”

      小怜的心脏开始狂跳,看着墨汁在红笺上流转,两人之间寂静无声,书房安静得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直到韩知远停笔,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低头一看——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这副字笔走龙蛇,气度磅礴,宛若有神韵流动。小怜望着望着,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从最初能看清笔锋筋骨的一撇一捺,到后来墨笔如龙蛇般盘绕在他眼前,最终,红色与金色成了唯一可见的颜色。

      他被春联覆盖缠绕、遮住了双眼。

      小怜嗅着墨水与红笺的气息,眼前一片漆黑,双手也被春联束缚。他听见韩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玩个小游戏。在我回来为小怜解绑之前,小怜只需乖乖等待。若是违反了游戏规则……后果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小怜明白吗?”

      红纸之下,小怜勾起嘴角,答道:“嗯,小怜明白,定乖乖等公子回来。”

      当韩知远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叫他张嘴时,小怜脆生生道:“公子一定要早些回来哦。”

      回应他的,是一团被塞进嘴里的纸团。口不能言,此刻他呼吸间尽是墨水的味道,已分辨不出那纸团究竟是什么。

      最后,他的听力也被剥夺,耳中仅剩一片嗡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他的整个世界陷入死寂,他被迫置身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韩知远挪动着他的身体,让他跪坐在书桌上,随后韩知远宛若凭空消失不见了似的,没有声音,没有抚摸。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

      五感已被夺去两感,口不能言,身体也几乎无法动弹,毕竟这纸笺并非绳索,稍一动作便容易裂开,到时候又不知会惹来怎样的变数。

      他的嘴无法完全闭合,唾液渐渐浸透了口中的纸团。小怜舌尖逐渐尝出了怪味,忍不住蹙眉,再细细一品,待意思到是什么时,身体下意识地干呕,要将纸团吐出去,但理智占了上风,苦涩的嘴巴把纸团团吧了回来。

      那竟是韩知远方才写下的横批,金墨已然化开,正顺着他的喉咙缓缓往下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