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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寿宴(1) ...

  •   小怜待听见韩知远对侍女们下达了解散的命令,才安心睡去。今日可忙碌坏了,先是凌晨采霜,又站了整个白昼等人,晚上还被罚举盛满水的瓷碗。他累得几乎一闭眼便昏沉睡去,朦胧间似乎听见韩知远怒斥着什么,但沉重的眼皮已无力掀开,待他再度睁眼,已是次日白天。

      小怜睡得颇为舒畅,大懒腰伸了一半,就因双臂酸痛只得半途而废,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环顾四周,见桌上摆放着冒热气的膳食,才意识到已到午时。想着小武或许刚离开不久,他顾不上披衣便推门探头,不料却迎面撞见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只见韩知远独自前来,正含笑看着他,唤他“小怜”。

      小怜笑着称了一声“公子”,努力抬起发酸的手臂欲将两扇门推开,还未彻底,一双属于成年男子的手替他拂开了门扇。

      小怜道谢,韩知远越过他,于桌子旁坐下,看了眼未曾动过的饭食,关切地问道:“小怜刚醒?”

      “吧嗒”一声,是小怜跪下的声音。

      “小怜知错,一觉醒来竟已是这个时辰,什么都还未收拾打理。待整理妥当,便立即去书房服侍公子并领罚。”

      小怜话音刚落,房中便归于静寂。小怜半响未闻韩知远回应,虽心中疑惑,仍老实跪着,低垂着头,昨晚的受罚让他变得更为谨慎了。

      想到受罚,小怜就烦闷,昨日的事情必然在府中传开了,除了小武,其他人见了他恐怕都会避之不及,毕竟韩知远公然惩罚了靠近猫的人,谁还敢再与他往来。

      昨晚落泪,实属是小怜走投无路了。他误以为韩知远不喜人哭,却没想到哭得很有效果,哭得韩知远措手不及,他便顺势装作哭晕以解救那些侍女。

      倘若昨夜他没哭,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会被直接逐出门,也可能成为一具尸体,毕竟,韩知远拧他脖子时,分明是动了真格。

      他算是知道了,韩知远并不吃耍小聪明这一套,即使表面看似受用,转头便自顾自地降下惩罚,哪怕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位主人。

      而此刻,他刚醒来,人还是迷糊的,也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韩知远神情意味深长。小怜那掺着假意的笑容和突然的下跪,都意味着这孩子与他生分了,但那也只会是一时的。

      “起来吧,地上凉。”

      小怜听出韩知远话语中含着的笑意,听从站了起来,只见韩知远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动作很轻,声音也轻,说出的话却一字千钧:

      “小怜如此聪慧,若不识字、不学文,岂不可惜?”

      小怜猛得抬头,眼睛睁得浑圆,难以置信地张开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寻常人家想送孩子上学,还得掂量掂量家里的银两够不够,至于进了府里当差的,年纪早就过了读书的时候,大多一辈子都不认识几个字,像他这般流浪出身的人,更是连想都不敢想能有认字读书的一天。

      “不知小怜可愿随我学习,容我做你的老师?”

      小怜不禁眼眶发红,又是一副要哭的模样,他撇着嘴巴,努力憋回泪意。就算哭有用,哭多了也没用了。他用力点头,答道:“我愿意。”

      韩知远轻轻揉捏小怜的手臂,怜惜地问道:“手臂是不是很酸痛?”

      小怜低声应道:“嗯.....”

      此刻他内心是复杂、纷乱的,他迷茫了。

      韩知远当真只将他看作一只讨喜的猫儿、一个喜爱的物件吗?对待一只猫儿、物件,真的需要做到亲力亲为的地步吗?小怜想不明白。

      韩知远体谅他手臂不适,允他休息一段时日。

      是夜,小怜转辗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韩知远白日里说的话,他想得愈多,便愈发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他披上外衣来到庭院,望着只剩枝干的海棠树,绕它走了一圈,问它:“大树,你孤独吗?”

      他自问自答:“我好孤独。怎么到了人这么多的府里,我还是这么孤独?”

      说罢,小怜张开双臂抱住树干,侧脸贴上粗糙的树皮,一动不动地靠着。

      忽地,紧贴树干的耳朵捕抓到了什么声音,小怜惊讶地抬头,神叨叨地说:“大树你是活的啊?”

      他又绕树走了一圈,才发现一小截裹着冰的枯枝从树上掉了下来,它正静静躺在地上,冰晶在月光下莹莹闪烁。

      小怜拾起枯枝,不觉笑了起来。

      他将这海棠树的“分身”带回房中,放在枕头边,轻声道了句“晚安,大树”,便蜷起身子偎在树枝旁,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日清晨,小怜准时出现在书房。

      韩知远问他手还疼不疼,笑他不知享福。

      小怜嬉笑着凑上前说:想和公子待在一起。但因无事可做,多半时候陪着陪着就打起了瞌睡。待韩知远抬眼看去时,小怜早已趴在书桌另一头睡得正香。小怜歇着的这些日子,韩知远画了多少幅小怜小憩图就不可得知了。

      过了十来天,小怜双臂才爽利了些。他回来当值了,也意味着韩知远要正式教他读书写字了。认字、写字最是要紧,小怜因身量不够,坐着够不到桌面,臀下垫了韩知远七八本书方才合适。韩知远怕他摔着,时常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起初小怜很不适应,好似腰上长了只手,这任谁都会不自在,况且那只手存在感极强。手不是死物,不可能一动不动,但它移动或把捏时,实在扰得他听不好课、写不好字。

      但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韩知远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认字,日日如此,情分早已越过主仆之间。韩知远待他的恩情如山如海,小怜不敢忘,也不能忘。

      小怜豁达极了,无论韩知远视他为猫也好,物件也罢,他管不着,但韩知远待他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自进府以来,那些源源不断的、价值不菲的香膏和药浴,平日体谅呵护作为稚子的他,如今的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点点滴滴,他都铭记在心。古人言“圣人看迹不看心,看心天下无圣人”。学了就是拿来用的嘛。

      只是,当他独自练字时,韩知远两只手都缠了上来。原本空着的那只手起初还如以往一般摩挲他的后颈,后来却渐渐揉捏到前颈。他因为发痒推拒过,但韩知远下次依旧我行我素,小怜只得像小大人似的叹气、纵容。

      谁知这一退却,韩知远竟得寸进尺,像盘弄珠玉似的,开始盘他的腰、盘他的腿。原本为求稳妥而扶着他的手,反倒成了让他心绪不宁的根源。小怜懵懂,小怜困惑,终于在一日课业结束后,开口问道:

      “公子为什么要摸我的腰和腿?我觉得很痒,写字时手抖得厉害。”

      “小怜不喜欢吗?”

      小怜沉默了。这与喜不喜欢无关,他只是觉得十分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是小怜太惹人怜爱了。我之前就常捏小怜的脸蛋、抚小怜的后颈,如今小怜与我越发亲近,我不止喜欢小怜可爱的脸蛋,公子喜欢的是小怜的全部——难道,小怜不想同公子亲近吗?”

      小怜急忙摇头否认。在公子温柔的安抚下,他最终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只是韩知远可以一边爱抚一边教学,小怜低头看了一眼(……)根本听不进公子在讲什么。他气息不稳紊乱,笔尖颤抖,墨迹洒得满纸皆是。韩知远不会责怪他,但小怜终日一事无成,心中不免郁闷。

      是的,韩知远开始盘他(……),这似乎成了韩知远近来最喜爱的地方。一次,他被揉捏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拦住韩知远的手,尝试商量:

      “公子,教学的时候……能不捏小怜吗?小怜定力不足,实在无法一心二用。待课业结束,公子再摸小怜,可以吗?”说到最后几句,小怜故意眨着眼睛,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倒把韩知远逗笑了。

      韩知远故作沉吟,最终答应了。小怜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出天真的笑容,他终于能安心读书写字了。

      只是,没有教学相辅的抚弄更令小怜感到怪异。(……)

      走出书房大门时,小怜脚步都是虚浮的。

      夜晚沐浴,身子一触碰热水,小怜便忍不住皱起脸,白日被韩知远反复揉捏的地方虽未留下痕迹,却在热水中灼烫非常。他整张脸都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期间小武来往桶中添加热水,小怜装作无事,如往常那般与他嬉笑打闹。

      直至一次出行,小怜方才明白这般的“爱抚”究竟意味着什么。

      湖滨县一位高官做寿,韩知远接了请帖,吩咐李全备礼拟单,届时前往贺寿。他提前一日告知小怜将带他同行,小怜得知后兴奋得坐立难安。

      韩知远召来李全,问起平日照顾小怜的仆役名字。

      李全眼中精光一闪,低头答道:“那孩子叫小武。”

      “小武。”韩知远重复了一遍,吩咐道:“明日赴张奎寿宴,将他列入随行。告诉他,他的职责就是照顾好小怜。”

      李全顺势简要汇报一日要务,半个时辰后方才领命退下。

      县衙距官街不远,次日下午一行人动身赴宴。

      小怜随韩知远迈过二门,就见李全与众随从早已候在那里,众人簇拥着韩知远穿过府邸正门,马车已停候在门前。小怜正与小武朝车队后方走去,忽听韩知远吩咐:

      “小怜,上车伺候笔墨。”

      “是,公子。”

      小怜一转身,正对上曼玉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真受宠呀。

      小怜只作无辜地望着她。

      他踏着脚凳上了马车,经过牵缰的车夫小马和坐在一旁的李全时,朝他们微笑点头。

      撩开以金线勾边的绸帘进入车内,只见车厢宽阔得出乎意料,座榻贯通车厢,铺着江南进贡的云锦软垫,紫檀木小案上置有一套白玉茶具。小怜乖觉地跪坐在韩知远下首,见对方并无用笔墨之意,便主动询问需要做什么。

      一本蓝皮书籍被丢到他面前。小怜拾起一看,是一本记述各地风物的游记。他如今虽每日学十五个字,已识得不少,但通读全书仍十分困难。

      “读给我听,不识得的字跳过便可。”

      于是小怜开始了此生最磕绊的一次诵读——十字之中七八字不识,韩知远还时不时淡笑着看过来。他回以假笑,脸都笑僵了,心中暗叹:好生歹毒的一招,往后定要勤勉学习。

      马车在县衙大门前停稳,李全先行下车,将名帖与礼单递与迎上来的门房。那门房一看帖上名讳,唱喏声都高了三分:

      “江南韩员外到——!”

      话音未落,县令府上的管家已满脸堆笑地疾步而出,连连作揖:“韩员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我家老爷已在花厅备好香茗,特命小人在此恭迎,您这边请——”

      韩知远微微颔首,随着那管家穿过二门,小怜与曼玉自觉跟上,将李全一众随从与车马的喧嚣皆留在了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寿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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