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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咬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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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话音自书房内传来,小怜来不及多想,当即走了进去。
公子的书房阔大,用一扇绘着寒梅映月的落地罩隔成内外两重天地。
外间是议事的地方,面朝大门摆放着主坐,左右两侧各设两个次坐,此刻公子却闲坐在西侧第一个次坐上,手上翻阅着不知从哪淘来的闲书,灯影昏黄,映着他半明半晦的侧脸。
李叔低垂着眼,安静地侍立在公子身侧,他的身后是内间,透过落地罩玲珑的格子,能隐约窥见里头的书斋。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靠在窗下,案上宣纸铺陈,墨迹未干,墙边立满了书架,直顶到房梁。
小怜上前,唤了一声“公子”。
韩知远抬头,含笑唤他过来,合上手中书卷置于一旁桌上,温声问他身子可暖和了。
小怜面上笑着答暖和了,然望着公子温柔的侧影,心底却忍不住发毛。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初遇公子时,他便觉得公子有一张合格的假面,无论那双眼睛如何温柔,目光多和熙,都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警铃。
冬日房门洞开,划分出了两个世界,书房内温暖如春,书房外冰天冻地;室内灯影昏暗,影影绰绰,室外月光流照,明亮摄人。
小怜心中擂鼓不断,正欲先发制人:“公子——”
“嘘。”
韩知远抬指竖于唇前,止住了小怜的话,他倚在椅中,眉目温润,表情随和,一副闲谈姿态。
“过来,小怜。”
小怜上前,离公子仅一尺距离。公子朝他摊开手掌,小怜不解地看了看那宽大掌心,又望了望公子微笑的表情,无果后视线又移回面前的手。公子虽是读书人,体格却并不羸弱,面前的手掌宽厚而又有力,静静地似等待着什么。
小怜在公子面前大胆惯了,试探性地把下巴轻置,下一刻,只闻公子乐不思蜀的笑声,小怜作势抬眸看去,还未看出什么,就被颌下力道一托,整个人去了公子怀里。
“啊,张嘴。”
公子饶有兴致地挠了挠他的下巴,继而轻捏了捏他的腮帮,下命令道。
小怜懵懂张嘴,就见李叔自后方递来一柄扇子,这把扇子小怜记忆深刻,是初遇公子时他所执的那把金折扇。原以为这个冬季都不会见到它,不料如今它出现了。
“这是泥金折扇,我常随身携带的一把。”公子语声温和,“小怜可别咬坏了,仔细护着它点。”
在小怜惊诧地视线里,公子把泥金折扇横入他齿间。见小怜乖乖衔住,公子不禁笑了起来,手指轻捏小怜后脖颈软肉,待小怜像幼猫似的蜷缩了一下,方才收手,不忘调侃他是听话小猫。
他在公子眼中,自始自终不过是只猫儿。
小怜口咬泥金折扇,双手高举一只渗满清水的秘色瓷莲花盏,立于书房议事厅中央,恨狠咬紧扇骨想道。
整间屋子除了偶尔翻书与炭火劈里啪啦燃烧的声音,静得诡异。公子依旧闲览书卷,李叔垂首侍立,门外侍女长跪无声。唯一的变数是他,可他口不能言,亦不知这惩罚何时结束,又如何结束。
双臂使着力,身体被层叠的锦衣包裹,地下火龙烘烤,不远处炭盆又持续熏灼,没过多久,小怜便开始浑身冒汗,只盼那敞开的门洞能吹来一股挟雪的冷风,好降一降他的热气。
猝然间,李全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他疑惑抬头,见公子却恍若未觉,仍垂眸览卷,他抬头巡视一番,未见屋中添了什么香源,只能大概判断那奇异的香气,似从小怜所在方向散出。
还未等李全深究,忽地听公子唤他。
“李叔,我方才想起,东街新开的几家铺子都送来了账本,是该月度核算了,但新来的财务管家我不放心,还得劳烦李叔走一趟。”
李全当即领命退下。
小怜滴溜溜转的眼睛跟着李全移动,待那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后,他看见跪了一地的侍女姐姐,不禁眼眶发红,死死咬住口中扇骨,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这惩罚他受得住,比起流浪时挨的毒打,这不过是钝刀磨人。但他无法接受牵连她人。天寒地冻的,膝盖都要跪坏了吧。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年仅八岁的小怜处理不好这的情绪,只能徒劳地咬紧牙关,将眼泪憋回。
韩知远倏忽抬头,看着小怜通红的双眼,他想,身体与精神双重受罚,既如此委屈,如此难受,为何要哭不哭?
他依稀记得初次见到小怜的那一日,小怜曾了两次,可那段记忆已渐模糊。小怜的哭泣,或许是无声的,也可能是嚎啕大哭,抑或是抽抽噎噎。
不知过了多久,小怜的手臂已酸软不堪,开始无意识地颤抖,碗中的水不禁洒出些许,一些顺着手臂流入衣袖,触及皮肤,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一些零零落落溅在他脸上与身上,泛起丝丝凉意。
他反复经历着出汗与发冷,身体已有些脱水。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干燥得似被火烧过一般,然而公子却毫无结束惩罚的意思,依旧翻看他那本破书。
小怜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解脱之法,只好寄托于神怪之说。到最后,他索性放空发呆,直到一阵突兀的声唤回他的神思。
“咕噜咕噜——”
是小怜肚子传来的鸣响。
小怜一回神,就与公子目光相对,这时,他的肚子又打鼓似得咕咕叫起来,他还来不及羞赧,便感到胃部一阵抽搐,疼地他下意识蹙眉弓腰。盛水的碗自此失去平衡,小怜闭目咬扇,心道:完了。
忽地,小怜手上一轻,嘴中一空,再睁开眼时,人已坐在公子怀里,公子眉头紧锁,手捂着他的肚子,命人速传李全,随即问他哪里不舒服。
小怜红着眼睛,低声说胃抽痛,说完后就埋在公子颈处间,不再言语。
韩知远眉头愈皱愈紧,手掌轻柔着小怜的腹部,低声安抚道:“李全很快就到,再忍耐片刻。”
兼为医师的李管家匆忙赶到。他为小怜把脉片刻,低下禀道:“小怜公子并无大碍,只是以往饥饱不定,肠胃本就有损,今日又空腹过久,胃部没有得到足够的滋养。饮些稀粥调养即可。”
韩知远听罢,脸色说不上好看,他问:“小怜今日用了几餐?”
掌管全府事务的李全如实回禀:“仅早膳随意用了些许。”
闻言,韩知远凝视怀中孩童,一时静默无声,他看着小怜的眼神过于古怪,最终他抬手轻抚小怜的头丝,下令道:“吩咐人熬些粥来。”
李全再度领命退去。
“小怜。”
听见韩知远唤他,小怜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料,又向他怀里缩了缩,选择装死。
见怀中毫无动静,韩知远眼睑微垂,捏了捏小怜的后颈,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小怜,抬头。”
韩知远静默地摩挲着小怜后颈的皮肤,书房内只闻炭火细微燃烧的声音。等待片刻,他的耐心已全然耗尽,下一刻,他揉捏的手忽地转为钳制,紧紧扣住小怜脆弱的颈项,缓缓把人拧起,嘴上述说着判词:“聪明的小猫固然讨人欢喜,但......”
几滴晶莹的泪珠倏地闯入韩知远眼帘。小怜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眸似湖水,涟漪起,泪水接连溢出眼眶,一滴滴落在韩知远胸前的衣襟上,将他灼了个楞怔,未竟之语戛然而止。
小怜哭得极委屈,却又极安静,宛若那日蛰伏河底伺机反击时的沉寂。韩知远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庞逐渐清晰、生动起来。他松开箍住脖子的手,转而拭向那接连不断的眼泪。
韩知远一时无言,他哄人的经验寥寥无几,见小怜哭得抽噎不止、浑身轻颤,唯恐人背过气去了,抬手轻抚小怜的脊背,重拾温柔面具,温声道:“小怜哭得公子心都疼了,不哭了,可好?”
然而小怜见韩知远竟连哄人也不退一步,生生哭晕了过去。
这是韩知远来到鱼县后第一次心生躁意。他愠怒起身,将小怜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厉声呵斥:“李全还不过来!”见门外跪了一地的侍女,更是怒上心头,勃然斥道:“还不退下!”随即抱着小怜往外疾走离去。
此时,一名玄色劲装男子翻入院内,见到正在核算账目的李全,急声道:“李叔,小怜公子哭晕过去了,公子正盛怒地寻您,快随我去见公子!”
李全闻言头皮一紧,当即撂下一切,马不停蹄地赶去。迎面撞见韩知远满面怒容抱着小怜,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高呼:“公子息怒,老奴来迟!”
“起来给他诊治!”
“是。”
李全利落爬起,把脉之时,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诊明情况后,他又迅速跪禀:“小怜公子乃伤神气郁、情绪过激而致晕厥,身体并无大碍,静心调养即可。”
待公子离去后,李全背靠廊柱坐下,气喘吁吁地拭去额头的冷汗,方才确实被吓得心惊胆战。休整时,不禁感叹:小怜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生得一副讨喜皮囊,机灵又会看眼色,更别说抱着一腔热忱亲昵,这才将近一个月,公子就生怕那孩子折了。
李全起身摇头,轻叹人各有命,今夜第三次踏上前往账房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