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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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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怜一怔,随即面露欣喜,“公子回来了!”
嘘唏素爱模仿最后听见的话语,整座府邸只有公子唤他“小怜”,恰巧今日午后他去见侍女姐姐们,这极有可能是公子回府后未见着他时所言!
小怜鸟也不喂了,一骨碌爬下来,马不停蹄地往公子房间跑,虽很疑惑公子怎这么快就回来了,但此刻急于表现的小怜可顾不上细想。
“哎哟!小祖宗,怎么又在跑!慢些,慢些!”
听见李全忧心忡忡的呼喊,小怜这才放慢脚步。他停在李全面前,兴奋地问道公子是否回来了,随即小怜第一次从李全脸上看到了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李全叹息道,公子的确回来过,但顷刻又走了。
小怜顿时脑袋耸拉了下来,失落地“啊”了一声,原来公子还未回来。
“不过公子此番回来,是为寻小怜公子。”李全见小孩眼眸倏的亮起,移开眼睛继续说道,“公子觉得该多带小怜公子见见世面。可公子见小怜公子与侍女们说说笑笑,还将他赏的点心转赠于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小怜脸上的笑容缓慢消散,小怜懵懂,小怜疑惑,“李叔,为什么呀,公子生我气了,对吗?”
见李全良久不语,小怜内心忍不住焦躁,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触怒了公子,唯恐又是一个见不到公子的三月。正惊慌无措时,却听李全长叹一声,蹲下身来,语重心长地提点了一句话。
这话语如同惊雷,将小怜劈了个正着,他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李全离去的背影,才缓缓动身,返回自己房中。
次日的傍晚,公子方才返回府中。
韩知远方下马车,就见雪幕之中,小怜撑一柄青绿色油纸伞静立车旁,洋溢着笑容,脆生生地叫他公子。
小怜自清晨起便在此等候。他凌晨时出了院落,至清晨方才回来,囫囵吞枣般地用完早饭,便站府邸门口等待,雪落称伞,雪停放伞,连午膳也顾不上吃,深怕错过公子回来的时候。
小武谨记李全那时的吩咐,见如何劝说小怜也不肯回来用饭,便索性盛着饭菜要送过去。这时李全走了过来,叫他别忙活了,说你送过去小孩也不会吃的,小武说不可能,举着食盒就要送过去。李全顿时气得两眼一黑,抬手便是一记板栗敲下,怒骂:人小孩咋那么聪明,就你死蠢。
韩知摸了摸小怜的发顶,问他等多久了。
小怜说刚等了一会儿。
韩知远前行几步,未闻身后那熟悉的轻巧脚步声,疑惑回头,就见小怜低垂着头,缓慢迈着步子,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小怜皱着小脸,恨不得两手倒立着走,忽见视线中出现一双黑底金边的长靴。
他欣喜抬头,“公子先走,小怜稍后便跟上......”
韩知远并未说话,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小怜的大腿,触手衣料冰硬,一股寒气直攀上指骨,他不免蹙眉,“实话说,等我多久了?”
小怜可怜兮兮地答:“从早晨便等着了。”
小怜听到公子无奈地叹息声,只见公子起身,转身吩咐了几句,随后俯身将他一把抱起。小怜惊慌地移开油纸伞,生怕磕碰到公子,伞却被一股力道接过。李全朝他点了点头,尽责地为二人撑伞遮蔽风雪。
小怜感受着屁股底下手臂传来的力道,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公子臂弯之中,不免对这抱小孩的动作感到羞赧,他乖乖道:“劳烦公子了。”
韩知远迈过门槛,手上揉捏着小怜冻得僵硬的小腿,闻言,瞥见小怜这副老实乖觉的模样,觉得好笑,话却不容置疑:“如今天寒地冻,不可在雪中久待。
小怜老实应道:“下次不敢了。”
陡然,几道红痕掠过眼前,韩知远执起小怜的手腕,只见那白嫩的手背上横着数道细碎伤痕,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受的伤?”
“小怜见研磨所需的霜水不够了,又正是闲时,便去采集,这是不小心被锋利的叶子划伤的。”小怜看不透公子的想法,只是笑得明亮,“公子不用担心,涂几日药就好了。”
小怜本不通文墨,更不知道这一个月来研墨时添的水是霜水,哪能知晓公子冬日添霜水、夏日添露水的雅士喜好。而负责采霜露是侍女之职,小怜昨日方与她们交谈,如何得知的,其心可鉴。
欲取最纯净的霜,须凌晨前往,于夜色中刮取未染尘杂的霜华,一旦混入污渍,则前功尽弃,整瓮霜水做废,实是费心劳神的辛苦活。细看之下,小怜眼睑下还泛着淡淡青黑。
小怜悄悄观察公子神情,一肚子存货,就待一吐为快,但公子只是垂眸看着宛若瓷白玉器出现裂缝的刺目伤痕,什么也没说。
小怜识趣地闭嘴。
步入回廊,李全收伞,退离了两步。廊间几乎只闻风雪呼啸地声音,令小怜揣摩不透公子的心声。
府中仅公子常居的几间屋内铺设了简易地龙。听闻下人言,这地龙是公子命人凿地重修所成。公子房中温暖如春,甫一踏入,小怜才惊觉自己浑身是多么的冰冷,还未开始瑟瑟发抖,公子的手已伸了进来。
小怜任由公子为他褪去外衣,不时抬手配合,最后被剥得只剩贴身里衣方才停手。
融融暖意纷纷往皮孔里钻,小怜只觉浑身发烫,难受得忍不住扭捏,但他忍住了,他此刻正坐在公子腿上,只能徒劳地抓挠衣袖解痒。
“现在知道难受了?”韩知远见他这副知苦头的模样,哼笑一声,执起小怜的手腕,以指蘸取下人刚送来的药膏,轻缓涂于伤口之上。见小怜不禁微颤,便停下来轻吹一口气,方才继续动作。
小怜听闻公子含笑的话语,立时凑了过去,笑了起来:“这点苦算什么,小怜会努力成为最好的书童,让公子时时念着小怜的好,去哪都会想着带上小怜。”
小怜说完,就如此歪头,装萌地看着公子。
韩知远见小怜那副机灵模样,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小怜佯装吃疼咿呀叫唤,待他松手后,又顺势倚在那温暖掌心,轻声道:“公子赏的糕点,小怜一口也舍不得吃,全都孝敬给府中有经验的仆役了。小怜怕自己乞丐出生,讨不得公子喜爱,只好以物换物,好学规矩。”
“所以,公子看在小怜这般可怜的份上,再赏赐小怜一块糕点吧——”
闻言,韩知远不由失笑,重重揉了揉小怜后颈,嘴角久久不下,“嗯,如此懂事的小怜,当赏!”
太懂如何讨他欢心了。
可他不吃这一套。
小怜侵泡在由牛奶,草药与香料等物混合而成的汤浴中,感受着身体渐渐回温,舒适得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心情亦是如此舒适。他手指时不时轻点飘浮在水面的花瓣,宛如点弄小船,待船只倾覆才肯罢休,又时不时将头埋入水下,吐出一连串气泡,又因记着手背伤口不可沾水,人埋地没影了,两只手背还冒在外面。
冬日严寒,为维持汤浴温度,中途须添入热水。小武提着刚烧沸的水进入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滑稽的一幕。
他笑着要去捞水中孩童,小怜却倏地探出脑袋,笑唤一声“小武哥”。
“小怜小心别呛着水了。我从厨房取了糕点来,你几乎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先垫一垫。”
唯有两人独处时,小武仍唤他“小怜”,这是他坚持许久小武才勉强同意的。小怜觉得他们是朋友,既是朋友,那便直呼其名。
小怜笑着应好,他方才吃了问公子讨要的那块糕点,此刻并不觉饿,或者说是兴奋地感受不到饥饿。他目光随着小武忙活的身影转动,想到今日苦肉计成功地实施,既解释清了昨日拜访侍女姐姐和转赠点心这两件事,化解了公子心中的不快,又顺势讨要了一块美味的点心,此刻只觉一身轻松。
“哦,对了,小怜,公子吩咐你泡完浴后,去书房一趟。”
闻言,小怜敏锐地察觉出几分异样,欢喜的情绪渐渐退去,骤然冷静下来。他原以为事情翻篇了,但显然有个至关重要的细节被他忽略了。他沉溺于自己欣喜的情绪中,而小武这句话宛若泼了他一头冷水,让他再度思忖起来。
“小怜公子,你是公子带回府的物件,是这段时日公子最称心的物件。”
李叔的话犹言在耳,尚未印证。李叔深受公子信任,且洞察秋毫,对公子的了解几乎错不了。
可他眼前的公子是却是温柔宽厚的。公子分明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却仍然选择配合,接受了他的解释和示好,令他不由将李叔的话抛诸脑后,沉溺于公子的温柔之中。
李叔的话,他思考了整整一晚上,没想出个所以然,如今依旧茫然。
而答案,或许即刻就要揭晓了。
在小武的帮助下,小怜全身涂匀香膏,换上层层繁复的宽袖长袍。小武虽人高马大,手上功夫却细致妥帖,平日小怜的一切装束皆由他打理,各式梳妆发式亦不在话下。
一番整饰之后,小怜便从白日里可爱的小学子,摇身一变,成了锦衣绣服的漂亮小公子。小怜平日多是学子装束,这还是头一回穿上如此华贵的常服,他不由对即将面对的情形生出种种揣测。
最后将一方赤玉环佩悬在腰间,就收拾完成了。小怜看着半跪他身前为他系玉的高大身影,这枚玉佩是公子前段时间得了一块宝玉,特命人雕琢成血色圆环形状,随后赏赐给了他。
近一个月的相处,公子的温柔接住了他的无限遐想,如今,李叔时常挂在嘴边的“棍棒”却以另一种方式落下,给了他当头一击。
试问,他的吃穿用度,哪里是一名仆役所能享有的?同样身为仆役的小武,却需蹲下来服侍他。他初入府时需人照料,教导规矩,尚在情理之中,可如今他早已能在府中自理,小武却依旧受着命令,高大的人蹲下来与他平视言语。
越往下想,小怜刚出热汤的身子不禁泛起寒意。
又是一路思考,即将抵达书房时,小怜摇了摇脑袋,试图把一切郁结甩出脑袋。他扬起明亮的笑容,转身迈过廊角,待看清什么时,笑容早已消失匿迹。
公子书房之外,夜色的琉璃世界之中,跪了一地侍女。
正是昨日他请教过的诸位姐姐,甚至仅过来同他打了个招呼的也跪在其中。
她们眉目低垂,姿态恭顺,像极了他初遇公子时,那些头颅低垂的仆役。
“小怜来了,怎么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