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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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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着,不过是以虫子的形态。我的精神海燃烧殆尽了,没有余力维持拟态。我戴上了面具,穿着宽大的袍服,浑身裹缠着绷带,不露出半点肢体,形如史书里耶路撒冷那位患了麻风病的国王。
安西塔尔德的自杀维持了我的权力,让我的猎犬以为我仍然能够操控他们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奖励忠诚之士,用那些在地面和宇宙战场表现出色的年轻军雌替换了尸昧素餐之辈;我惩罚懦弱之徒,将那些战时妄图以他人之死保全自己的流放至偏远的星域。同时安西塔尔德之死让我得以向奥古吉埃的虫族举起刀锋,以间谍罪将他们关押,而又将刺杀之罪推给了伊希尔的父亲,老安利斯塔元帅。
出于安抚,我给了伊希尔元帅的头衔和赏赐,他拒绝了,并递交了辞呈。我欣然应允,准许他回到军事学院担任教官。也正因此,伊希尔不会出现在庆祝凯旋的阅兵式上。
我的替身代我接见了回返的克莱尔·霍恩伯格。那个A级的贵族雄虫叫萨伊卡,是法尼克的表弟,生性腼腆,不善言辞,只胜在头脑聪明,让他做的,他会照办,不会添油加醋。他在我身边担任了半个月的秘书官,学习我的言谈举止。贵族的出身让他懂得礼仪,不必再培训,只需改掉频频眨眼的恶习,和那副楚楚可怜的做派。
一开始,他的表现足以令人满意,连精明的宰相都未能识破。可谁能料到,当真正的克莱尔站在他面前时,这个年轻人所有伪装瞬间崩溃——他忘记了背诵好的台词,双颊通红,呼吸急促,像个情窦初开的蠢货,不自觉地散发出信息素。
秘书官以皇帝身体不适为由,传唤医官,带走了萨伊卡。我本该大发雷霆,但我看着电屏上的闹剧,心如止水,不想多言。我的健康堪忧,枯竭的精神海让我镇日困乏,头晕目眩,耳鸣不止,我抽更多烟,喝更多咖啡,一餐吃的止疼药也足让我饱腹。我渐渐习得如何与心悸共处,因而也有意减少情绪的起伏。当然,我满心荒芜,灵魂如皲裂的河床。我孤独地坐在轮椅上,知道自己没有希望,旁人的愚蠢倒让我的生活有了些难得的乐趣。
法尼克的父亲,现任的外交大臣,罗斯塔尔德公爵无比惶恐地匍匐在地,向我请罪,求我饶恕萨伊卡的过错,让我几乎忘记了当初我与他结盟时,那副高傲的姿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缓缓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琐事,“只不过,克莱尔·霍恩伯格曾与朕有过婚约。贸然赐婚,未免不妥。既然萨伊卡真心爱慕霍恩伯格元帅,朕可以在皇宫举办舞会。倘若元帅也无异议,朕自然乐于成全一桩美事。”
外交大臣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圆。
“陛下,罗斯塔尔德家族绝无与霍恩伯格结亲之意。” 他说,“伊萨卡不过是鬼迷心窍,臣一定会让他好好反省。”
这时候,秘书官达尔提斯叩门而入,说霍恩伯格元帅求见。
“元帅说,他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达尔提斯说。
“让他进来吧。” 我疲惫地回答,又转向罗斯塔尔德:“凯旋仪式后,再办一场晚宴吧,让众卿好生放松。无论法尼克还是伊萨卡,若有心仪的青年才俊,尽管告知朕。”
我摆手让他们退下。屋内陷入寂静,直到听见沉重的军靴声一点点逼近。那声音让我想起瑟伦梅尔要塞那次颇不虞的会面。若非萨伊卡露出马脚,今日我与克莱尔相见的场景,恐怕不是殿堂,而是断头台或陵园。
“祝贺你的凯旋,元帅。” 我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吧,想喝点儿什么,咖啡还是水?”
他没有听从,径直走上前,伸出手,慢慢摘掉了我的面具。我没错过他眼中一瞬的惊愕,大概因为我这副样子丑陋更甚以前,就连心志坚定的将领也会动摇。
“元帅,你逾矩了。” 我说。
“我以为您已经不在了。是他们弄了个假的来糊弄我。” 他说。
“本来没有那么拙劣,不过您知道,您美丽非凡,令人心折。” 我说,“我得为替身的无礼向您道歉。”
“我在达尔沃思听见了您的声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堪称僭越,“我还以为您去了前线。”
“他们不让我做太空旅行了。” 我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语气保持着坦然,“如果我能上太空,可能不需要那么多卫星,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不过您瞧,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若您对我还有些情谊,就请把面具还给我吧。”
他看着我,慢慢地,他的脸也变成了虫形,紫色的复眼在光下显得十分炫丽,让人想起宝库里那顶银色后冠上的紫晶石。就算是变成本相,他也是一只美丽非凡的生物,让人生不起半分恶感。但越是如此,我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曝露在阳光下的臭虫,丑陋,猥琐,满心浸泡着嫉妒的毒液。
“变回去。” 我不自觉用了命令的语气。
他还算听话,恢复了人形,把面具递还给我,我扣回脸上,面对着他,等他开口。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他问。
“我不知道。” 我硬梆梆地说,“我只能说,您不该起疑。或者您就算起了疑,也该将错就错。”
“对着冒牌货将错就错?” 他冷笑,“换作您,会将错就错吗?”
“您知道,这得看情况。”
我的回答让克莱尔皱起了眉,我知道这不是他乐意听到的答案,不过他的不愉极大程度取悦了我。不过我得把握分寸,不能过分激怒这头狮子。所以我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和蔼:“不过对您,我自然不会。说实话,您能来见我,我真的高兴。”
“但是我不高兴,陛下。” 克莱尔俯低身,深紫色的眼睛近乎审视般凝视着我,“我很不高兴。您得知道,我去前线,听从您所有的命令,不是让您把我的陛下折磨成这样。”
“哦。可是朕已解除了你同朕的婚约。” 我和气地说,“元帅,容我提醒,这件事已经昭告全国,人尽皆知。”
“我从未签过任何协议,一切只是您口头上的说法。” 他低沉着声音,缓缓地,“就算婚约是旧的,但婚姻法没有变动,您和我还是得去法院公证。还是说,您敢宣布,您就是法律。”
我抬手,向他展示缠满绷带的足肢:“再过一两年,我会这么说。不过克莱尔,我累了,只想尽快把事情处理完。等典礼结束,你便带人回领星,等时机成熟,民众自然期盼你的到来。”
“既有替身,那就让他留下。”
“然后指控内阁隐瞒朕之死讯,再发动兵变吗?” 我说,“朋友,这没有意义。”
“那您忍心让我眼睁睁看着——” 他抿住嘴,深吸了口气,低声道:“看着我的爱人毁了自己吗?” 那词他说得轻,像是喉咙被人掐住吐露的气声,颇有勉强之意。
“爱人?” 我又重复一遍:“您说爱人?”
“您没听错。” 他抬高嗓音,语气变得笃定,“您是我的爱人。”
从婚礼到现在,不算战时的通讯,我和克莱尔·霍恩伯格私人的相处不过一月,我不知他是因何理由对我产生了所谓“爱情”。但以现实的眼光看,这“爱情”也不过是口头的说辞罢了。世人都看中皮囊,对皮囊下的灵魂知之甚少。而我自知,我这丑陋的皮囊下,更是一个魔鬼的灵魂。我带来杀戮,制造死亡,攫取权柄,在这废墟般的文明上打造一个荒诞的笑话。若有谁真心爱上我这类生物,那当真是生命大不幸。
“我的朋友,您说您爱我,可您爱我什么呢?” 我以诚恳掩饰玩味,“您的爱,是让我遵从您的意志,注射那些让人昏睡不起的药物,烂死在病床上吗?若这就是爱,那我对您又何尝不是爱?我给您权柄,荣耀,自由,不让您在我身上浪费余生。您扪心自问,和我对您的爱相比,您这样的爱,值得我接受吗?”
“您可以不接受。” 他背着手,以汇报战况的姿态面对我,“但我不是要害您,也不是要把您关起来。我只是想让您的身体恢复一些,好让您做想做的事。”
“我现在做的,正是我想做的。” 我说,“而您所谓的想做,是您想让我做的。朋友,这是两回事。”
“如果这真的是您想做的,您不会这么期待结束。” 克莱尔说。
“登山的人会责怪道路的崎岖,却不会怨怪山顶的风景。” 我说,“朋友,如您所见,我正行在这条路上。我已经望见那里了,比阳光灿烂,比天堂美好。若您真的爱我,应当为我祝福。”
“我不会。” 他说。
“那我只能说,您不爱我。” 我仰视着克莱尔·霍恩伯格那张美如神祗的脸,“您的善良让您对我产生了垂悯,只不过您太高贵,误把这垂悯当成了爱,等您有朝一日幡然醒悟,您会意识到,您面前的这个怪物是多么可厌和可鄙。”
“所以我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
“我信任过您。” 我说,“可我的信任换来的是什么呢?一把用来扎破手臂的叉子吗?”
“那是因为您从不相信我。” 他平静地说。
“那我们可以结束讨论了,看在我们永远不会达成共识的份上。” 我说,“元帅,既然你已经确认朕还活着,你可以走了。”
克莱尔凝视了我几秒,才敬礼告辞。 “陛下,不要忘了您的承诺。” 将要出门时,他忽然站定,背对着我说,“我要在王座上看到活的皇帝,不是死了的墓碑。我会带您走的,这一点,请您铭记在心。”
“好吧。那你要尽快了,元帅克莱尔·霍恩伯格。” 我说,“若非如此,让我们在宇宙的尽头再见吧。”
他猛转过头,死死盯着我,好像这话是照着他后心捅了一刀似的。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不过他沉默着,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听见他批评达尔提斯的冷言冷语,还听见他对罗斯塔尔德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头回发现克莱尔·霍恩伯格也没有那么无趣。如果演一出爱而不得的戏码能让他生起些斗志,那未尝不可。我晃出一根烟,放进嘴里。对于要不要点燃,我有犹豫,但这犹豫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看着眼前的烟雾,心想,就算我有菲尼克斯那样壮如公牛的体魄,我也不会对克莱尔·霍恩伯格有多余的想法。他已经有安德烈斯那样的挚友,妄图插足其间者,可谓比小丑那张半哭不笑的脸还要滑稽。我虽然欣赏他的容貌和才能,但也有相当的自知之明。照眼下的情势,还是早早把他打发出去为好。
“达尔提斯。” 我唤来了秘书官。他脸色发红,进来的时候还望了望门外,似乎克莱尔正站在走廊里。我问他,克莱尔都跟他说了什么。他说,元帅只是指出了他平时工作的疏忽。
“他是不是说你照顾朕不周?” 我问。
“是我的过失,请您责罚。” 他忙躬身行礼。
“你是朕的秘书,不是医院的护工。” 我说,“尽你的本分,不要理会旁人。现在去叫宰相和军务大臣过来,就说克莱尔·霍恩伯格以下犯上,如今大典将至,怎么处置,朕想听听他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