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
-
在意识共享的时代,我们先祖的精神与母皇相连。于是母皇的精神海里,至今保留着一个人类男孩的精神残片。他叫尤利安·桑纳。他父母都是牙医,有一个长他七岁的哥哥和三岁的姐姐。
那天他放了学,看电视的时候,他父亲切到了新闻台。新闻是关于某南部小镇居民遭遇变异巨虫攻击致死的消息。而不光是那里,全国多处也出现了巨虫袭击事件。桑纳的父亲对此不以为意,认为这是故意制造恐慌。
“可能是什么大型野生动物。” 做父亲的说,“野象一类的,从动物园跑出来了。”
孩子们照例去写作业,上学。而第二天,尤利安的班上对此事议论纷纷。“如果有虫子。” 一个金发的胖小子笑嘻嘻说,“那第一个吃掉的就是安德森先生。”
“皮尔,这不好笑。” 同桌戴黑色圆眼镜的棕发女孩说着,狠瞪了一眼叫皮尔的胖男孩。姑娘叫萨莉,历史成绩很好,是历史教师安德森的忠实拥护者。尤利安喜欢她,觉得她棕色的长发很漂亮,眼睛也好看,颜色像刚煮出来的咖啡。
上课铃响了,他们站起来,开始对着黑板上的国旗唱歌。唱完歌,他们坐下,历史教师开始上课。他个子很高,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孩子们都看着他,没人走神,尤其是萨莉,她全神贯注,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师的脸,每次教师提问,便第一个举起手。尤利安看着萨莉的背影,已经忘了自己在上课。
仿佛天边移来了一朵乌云,教室里暗下来,窗户发出了一声巨响。学生们转过头看去,一只巨大昆虫的腹部正紧紧贴在玻璃上。因太过震惊,孩子们都惊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虫子尖锐的口器轻易地凿穿了玻璃,然后教室里响起了凄厉的尖叫。
“走,走,走!”
历史教师大喊着,把跑到门边的学生推出去。尤利安看着那只虫子,蓝色的眼睛里瞳孔一点点收缩。虫子的头巨大,被卡在窗框间,红色的眼睛正朝着他。历史教师把他从座椅上拉开,拖着他和另一个僵立的孩子往外走。
虫子挤进来的时候,历史教师已经锁上了教室的门。走廊里到处是惊慌失措,四散奔跑的学生。他没看见萨莉,也没看见皮尔。安德森先生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赶紧下楼。不过楼下已经挤满了人。虫子堵住了门口,保安被尖锐的口器贯穿,软着四肢,被甩动来去,血肉飞溅。
那只卡在门口的虫子被一个家长开着皮卡撞开,保安的尸体掉到地上,但无人在意。学生们蜂拥而出,又被教学楼外的巨虫追逐。有的被踩死,有的被吃。尤利安和另外五个学生被安德森先生带上车,因为尤利安家离学校最近,所以历史教师放下他们,嘱咐尤利安锁好门,就又回了学校。尤利安把同学们带到了二楼的卧室。他们惊魂未定,面面相觑,连哭泣的能力都失去。
尤利安给妈妈打了电话,很快,在诊所工作的母亲赶了回来。她亲了亲尤利安的额头,让他照顾好同学,她去给同学的家长打电话。
“姐姐呢?” 他问。
“爸爸去接她了,应该很快回来。” 做母亲的露出了不安的微笑,告诉尤利安,不要担心,一切会好的。
中午的时候,父亲带着姐姐回来了。姐姐的学校没受攻击,妈妈给上大学的哥哥打了电话,他没有接。到了傍晚的时候,同学被他们的父母陆陆续续接走,感谢声里夹杂着哭声。
深夜,在医院实习的哥哥打来了电话,问家里人是不是都好。妈妈让他小心,最好这两天请假。他说他们那里还没有虫子,不过就算躲在家里,虫子来了也没用。
警察射杀了那两只巨虫,学校发生的事情也上了新闻。尤利安和姐姐的学校都停了课,之后改为在家里上网课。每天早上他们醒来,都能听见直升机隆隆飞过的响声。全副武装的警察在街区巡逻,白天晚上都能听见枪响。安德森先生住了院,代课的是一个金发的女教师。
父亲承认了虫子,但认为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他一边摆弄着那把猎鹿枪,一边大骂政府,又被母亲呵斥,次日一早就去了诊所上班,不过病人寥寥。家里的狗也不出去遛弯,只在院子里转悠。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有一周,在大家以为好起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黑色雨。
一只接着一只的虫子降落在树冠,屋顶上,吃树叶,吃瓦片,吃车皮,吃它们一切可吃的。母亲让尤利安和姐姐带着狗去到地下室,那里已经放了水,食物,还有小型发电机。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说诊所外面全是虫子,然后那边传来了奔跑声,坠地声,然后电话被挂断,再也没打通。
“给爸爸打完电话后,妈妈哭了。” 尤利安在日记里写,“我们抱着狗,听见头顶的地板在颤动。妈妈说没事,让我继续听课。一个同学在聊天框里发消息,说他很抱歉,但他得走了,虫子进了他家里。然后他下了线。我们祝他好运,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我们继续上微积分课,之后是历史课。朱丽娅小姐说,安德森先生给我们发了消息。他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平安,保护好自己,以及祝大家好运。”
他们度过了第一夜,晚上吃的是罐头。到了凌晨时候,狗突然呜呜叫了起来,头顶有烟灰簌簌往下落。尤利安紧紧抱着狗,姐姐也醒了,捂着耳朵,死死盯着上面。妈妈拿着爸爸的猎枪,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几个小时,声音消失了。然后是轰然的巨响,门倒墙踏,堵住了楼梯,一只巨虫挤进来,开始吃碎石和楼梯。母亲开了枪,枪声巨大,打爆了虫子的眼睛。虫子嘶声尖叫,然后缓慢地挤进来。母亲继续开枪,直到用光了子弹,那只虫子才不再动弹。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恶臭,姐姐抱着母亲哭了。
网路断了,但手机还有信号。政府已经派了军队,但什么时候抵达尚未可知。哥哥打了电话,说现在医院被军队围着,他们吃住都在医院,很安全。他问家里的情况,母亲说一切都好。姐姐夺过了手机,说爸爸死了,家里进了虫子,他们被困在地下室出不去。母亲呵斥了姐姐,姐姐把手机还了回去,抱着狗一直哭。
“我们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母亲说,“你就在医院,不要回来。”
“给警察打电话。” 哥哥说。
“我们会的。” 母亲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四天,漫长的占线后,给警察的电话打通了。接线员疲惫地问了地址,说会有人去接他们。他们等待着,但没有人来。母亲又打了电话,这一次没有打通。但也不必再打,死去虫子的气息引来了它的同类,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街道上,四五只虫子慢慢靠近了这座废墟。
人类对虫群采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枪炮弹药,生化武器轮番上阵。但这场对抗只持续了一年,因为生产的速度赶不上虫群进食和繁衍的速度。一个国家向它的邻国投放了数颗核弹,以避免虫群进入本国的国境,但虫群是从天而降的。
我们的先祖用了七年的时间,将人类文明吃得精光,不光吃血肉,也吃人们的精神,记忆,思维。有一部分虫族被人类的记忆所影响,产生了独立于母皇之外的意识,于是构成了一个拟态为人类的文明——亚特拉。
我的意识离开了尤利安的眼睛。我听到有谁在呼唤我。那声音遥远不可及,仿佛是从宇宙的另一端传来。红色的眼睛已经消失,我在黑暗里跋涉,然后回到了我童年生活的庭院。萨巴斯正在浇花,花朵有绚丽的色彩,红艳艳的花苞挺立在叶簇之间。
他回过头,向我招手。
我向他跑过去,越跑越快,越跑越轻松,但他离我也越来越远,好像我是向着反方向奔跑似的。
萨巴斯身后的阳光越发灿烂,如潮水一般吞没了花园,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我。我倒吸了口凉气,仿佛从噩梦中惊醒,面对着苍白的天花板,目光沉滞而茫然。仪器滴滴作响,安西塔尔德坐在我旁边,点燃着一支香烟。除了他,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成功了吗?” 我沙哑着声音问。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成功了。” 安西塔尔德说。
“虫群离开了没有?”
“离开了。” 他说,“反正迁徙的趋势是离开。”
我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喜悦,只觉得镇定,或者说麻木。
“我们本就是厄尔萨斯虫。” 我说,“不过是畸形的那一类。”
“不是什么新鲜发现。” 安西塔尔德说,“但很多虫子不愿意承认。”
“罗杰知道吗?” 我问。
“下了刑场后,我把什么都交代了。” 安西塔尔德说,“不过他禁止我透露出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问。
“因为你要死了。” 安西塔尔德说着,金属的冰冷便抵在我的太阳穴上。
“文明拯救计划最后一步。” 他说,“消灭新世界的神。”
“我不是神。” 我说。
“对你的那帮狗们来说,你是的。” 安西塔尔德说,“你覆盖了母皇的意识,拯救了世界。现在他们可以举着你的头像四处推销了。”
我思索了几秒,知道他说的是一种将成为事实的规律。
“那你动手吧。”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说。
“我说过,我不喜欢政治。” 安西塔尔德徐徐吐出一口烟气,“回归到数学吧,年轻人。二百四十三和六十哪个大。如果答对了,你就不用死。”
以安西塔尔德的性格,我回答什么并不重要。他有他的想法,而我也无力窥见。这一刻,我命运的引绳是牵在他手里的。
“二百四十三。” 我说。
“最后给你一句忠告。” 安西塔尔德说,“少抽点烟,如果你还想多活几个月。”
温热的血溅到我的脸颊上,这位在亚特拉潜伏四十余年的奥古吉埃间谍在我面前垂下了头,手里的激光枪也掉落在地。那截烟还夹在他手指间,牵出白烟缕缕。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为何,而他死了,我也再不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