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最后的审判》石斧君

41、第四十一章

　　“佩西乌斯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一身浅褐西装，灰白头发，脸圆体胖的宰相由达尔提斯领入，先向我行礼。他身后是高大魁梧的达马提亚，深棕肤色，方颔，胡须短而硬，一道白色长疤从左眼角劈下，越过鼻梁，直抵右颧，仿佛闪电横贯其面。他没说话，右手刷地抬起举到头侧，又刷地落下。

　　“免礼。” 我颔首，吩咐侍从赐座。

　　两张缎面的高椅相对摆下，佩西乌斯先落座于我右手侧，达马提亚后坐。佩西乌斯已年届七旬，原是安帕斯的财务大臣。他出身寒微，但为人圆滑，善钻营，加之头脑聪明，又颇得命运女神的眷顾，是以为安帕斯注意，让他管理国库。安帕斯也正好利用他对金钱的爱好与敏锐，为己敛财。不过佩西乌斯颇有先见之明，在我兄长菲尼克斯倒台后，就把他和我父皇的私库钥匙拱手上交，外加一份记录列位权贵私产记录的账册。鉴于他对旧臣权贵财富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我认为予他宰相之职是合宜的。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地位皆凭列恩海姆提携，如果我想他死，也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尚可，我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

　　我又看向另一边的达马提亚。本来军务大臣的职位我已许给奥尔比努，不过很遗憾，他发过心脏病后，便请辞去到首都郊外的风景宜人之地疗养。而战时的两位功臣，伊希尔已经去到军校教书，拉格雷斯则代替老安利斯塔将军，负责首都星防务，而他的新部下大部分都是安利斯塔的旧人。我不喜欢兔死狗烹的操作，如果拉格雷斯能把这批人降伏，那是他有能，若不能那是他无能。不过战时的压力已经催发出他性格深处偏激的一面，我常听闻他的下属对他严厉的态度畏而不满，可见他适应新职务，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达马提亚则不然，他既非奥尔比努派，也非安利斯塔派，更非霍恩伯格派。此人从军校毕业后，便被分配到偏远星，从普通士官做起，完全是凭个人的努力爬升到要塞总督。他负责达尔沃思西线，功劳虽然不及克莱尔那样令世人瞩目，但他的部队伤亡最少，便让人不得不敬佩其谨慎而稳健的作风。我喜欢沉默寡言，遵守纪律，听我命令者，这三点达马提亚都符合。

　　“现在说说吧。” 我开门见山，“对于霍恩伯格元帅，两位爱卿有何想法。”

　　他们知道，我不喜欢过长的沉默。该说的话在来时就应该想好，以节省我们双方的时间。佩西乌斯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绵羊一般的嗓音说：“回陛下，在陈述之前，臣有要事向您禀告。”

　　“怎么，克莱尔·霍恩伯格找你要钱了？” 我问。

　　佩西乌斯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这惊讶被他脸上的微笑掩盖了。“您说的对，从性质上说，是这么回事。” 他松了松领口，又瞥了眼达马提亚，颇昂然地说：“是国防开支，陛下。今天上午财务大臣科舍里昂询问过臣，是否应当提议削减军费。您知道，现在百废待兴，从经济的角度，我们是该进行一些人员的调整。”

　　“既如此，达马提亚，你怎么看？” 我转向一语不发的军务大臣。他板着脸，神情肃然，不过达马提亚一贯如此，不能说明他心有不满。

　　“臣以为，不必要的行政支出理应削减。” 达马提亚说，“不过防务和研发却不能放松，毕竟厄尔萨斯虫随时会出现。”

　　“是，军务大臣所言极是，帝国的安全乃是头等要事。” 佩西乌斯连连点头，“臣所说的调整，正是指精简冗余的文职人员、合并重叠的后勤部门。而至于军务大臣提出的拨款，臣的建议是，还是要分清主次。”

　　“哦，那依卿之见，何为主，何为次？” 我问。

　　佩西乌斯立刻说道：“臣以为首都星防务，各主要星球及能源星，工厂星的防卫当为主。当然，对厄尔萨斯虫武器的研发也当给予重视。至于次要，臣觉得，边缘星的非重点区域，可以适当减少派驻人员，而对各领主的属地，也当裁撤。”

　　虽然厄尔萨斯虫替我吃了不少贵族，不过也有相当多的星球属私人所有，而当下，政府军是以监护的名义驻扎其上的。目前为止，愿意放弃私兵的贵族是少之又少，如果我撤掉驻军，难保他们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现在工厂还缺人吧。” 我说。

　　佩西乌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需要很多人手。”

　　“那就多多鼓励我亲爱的公爵候爵们，让他们把手上的兵派到外层星，为帝国的恢复做贡献吧。谁出力越多，减的税越多。谁要是不出力，就来首都星跟朕聊聊，是不是有难处，有想法。” 我盯着佩西乌斯，“卿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陛下的头脑果然远胜我这个老头子。” 佩西乌斯顿了顿，语带迟疑，“可对于私兵众多的领主，恐怕此举会激起不满吧。”

　　“你是说克莱尔·霍恩伯格吗？” 我问。

　　“霍恩伯格元帅虽然与其他贵族不同，但有前车之鉴，臣觉得，不能不防。” 佩西乌斯面露难色，“虽说他与陛下您有婚约在前，可私下冒犯之举，臣也有所耳闻。此役让他部下伤亡颇多，恐怕说服他配合，会有相当的难度。”

　　“那卿觉得怎么办？”

　　“其实最简单的做法便是陛下您与他重修旧好，这样您便可将霍恩伯格元帅正大光明留在首都星。” 佩西乌斯说。

　　“重修旧好？要这样，朕还不如找个杀手，一枪毙了他。”

　　“但是陛下，今日朝上的小事故已经造成了些议论。” 佩西乌斯上身前倾，娓娓道，“有人觉得，您似乎对元帅还有旧情。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再徐徐图之。”

　　“够了。朕金口玉言，婚约既解，岂能出尔反尔。” 我总算明白佩西乌斯脑子里在想什么，又好气又好笑：“佩西乌斯，朕不是跟你商量，怎么把克莱尔·霍恩伯格骗到朕的寝宫里。你既为宰相，非但不止谣言，反而要朕做实这些无稽之谈，是何居心啊？”

　　佩西乌斯的脸一下子被抽干了血色，紧接着他就滚到地上，求我息怒。我静默片刻，等时间差不多，才准他起身，并罚他三个月俸禄，让他把议论者的名单交与我。

　　“达马提亚。你说，克莱尔·霍恩伯格无诏闯宫，还对朕大放厥词，该如何处置？” 我不再理会冷汗连连的佩西乌斯，盯住始终一语不发的达马提亚。

　　“陛下，霍恩伯格元帅功绩斐然，臣觉得不能因小过而失大义。” 达马提亚双手扶膝，坐姿笔挺，“如今阅兵式将至，陛下当克制怒火，不宜大动干戈，以致将士寒心。而霍恩伯格一族在厄尔萨斯虫降临前，已占帝国三分之一不止，骤然发难，易生动荡。臣觉得，既然元帅熟悉达尔沃思的情况，不妨请他暂留首都星，在军校对学生进行为期一月的指导。此期间我们再派人去达尔沃思和各要塞换防。如果有霍恩伯格部起兵谋反，陛下便可让克莱尔·霍恩伯格带兵镇压。这样一来，其势力不攻自破。”

　　“除了克莱尔·霍恩伯格，你觉得还有谁能守达尔沃思？” 我问。

　　达马提亚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除了霍恩伯格元帅，臣想不出第二个人选。或许安德烈斯中将可当此任，不过他是彻头彻尾霍恩伯格的人。”

　　“那就封克莱尔·霍恩伯格为宇宙军特级上将，然后让他去说服他手下那帮彻头彻尾霍恩伯格的人，放下武器，去工厂给朕干活。说服完了，就把他打发到达尔沃思，无诏不得回返。” 我说。

　　“可是陛下——” 达马提亚欲言又止，不过我抬手打断了他：“今日讨论到此为止，二位任重而道远，切记，万事当以帝国和国民福祉为重。”

　　“臣回去后，定会好好反省。” 佩西乌斯立即行礼。他动作在前，达马提亚也只能与他一同退出书房。我知道他听出我言外之意，因为此举给了克莱尔极大的自由度，只要他操作得当，非但不会削弱，反而会极大增强其势力，制造出一个生长在边境的庞然巨物。毕竟朕可没规定，那些工厂是归政府所有，还是归属他本人。

　　只看克莱尔能不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了。我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饥饿，便让侍从拿瓶营养液来。但等了半天，在我思考要不要把这个办事不力的侍从流放到偏远星开荒时，他带来了一份杂菌豆苗焖饭。

　　焖饭的香气让我口齿生津，不过我还是对侍从的自作主张心生不悦：“阁下，我想请问，现在的营养液都是固体吗？”

　　侍从脸涨红得宛如便秘。我让他说话，他支支吾吾半天，在我即将不耐烦的时候，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长拜不起，哭丧着脸说：“陛、陛下息怒！是……是霍恩伯格元帅……他、他让小人这么做的！他带了两名亲兵，把后厨的营养液都，都拿走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响。无论是侍从的抽泣还是打字员的呼吸，都被地毯吸收得干干净净。凝重的层云巨鲸一般缓行过天空，在房间内投下沉郁的阴影。眼前的饭食已经没有了诱人的香气，渐渐化成了雄保院那甜腻的豆粥。对不吃饭的幼虫，看护雌会捏住他的下颔，迫使其张开嘴，再把勺子捅进幼虫的喉咙。

　　童年的记忆让我无法抑制地咳嗽了起来，好像咽喉到气管和肺叶整个地倒翻出去，宛如一只半死不活，把内脏吐出来的海母。我一直在发烧，咳嗽激发了体内蛰伏的热意，让我觉得浑身的骨头如同解体散架一般，吱吱震颤，疼得要命。

　　侍从大张着嘴，神情呆傻地看着我。达尔提斯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抓过水杯，喝了一口，但是又吐了，不过吐出来的是类似红墨水一样的液体。达尔提斯问我要不要传召医师，我摆了摆手，他听我的命令，恭顺地站在一边。我用手帕掩住口部，花了一番功夫才止住咳嗽，恢复平静。

　　我让跪在地上的侍从把这份焖饭吃了，一粒不剩，他惶恐地看我，又看达尔提斯。达尔提斯问他，你是听陛下的，还是听元帅的。他这才找回点脑子，大口扒饭，吃得两腮浑圆。

　　“好吃吗？” 我问。

　　他饭还没咽下去，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好。” 我说，“你现在去内务府，问问后宫总管，今天霍恩伯格能进后厨，明天外面的野猫野狗是不是也能在朕的饭里排泄了？还有，让他把所有跟这道菜有关系的，全部送到元帅府上。朕这里不容二心者，记住吗？”

　　“是，小人记住了。”

　　“那你起来吧。回来复命的时候，再去给朕拿一瓶营养液，不要草莓味的。” 我说。

　　过不到十分钟，后宫总管亲自捧来一支营养液给我。上一个担任此职的还是大雌侍的亲信梅菲斯特，不过我来以后，就把梅菲斯特打发去服侍他的旧主了。我禁止后宫的人员穿戴无用的袍服饰物，一律着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果然工作效率提升许多，也总算杜绝了后花园里时不时的风月云雨之事。当然，我不反对爱情，我反对的是因一己私欲而渎职的恶行。如果谁想寻快活，想来应该能在监狱里找到不少同道中人。

　　微甜的味道填满了我的肚腹，我放倒轮椅靠背，在书房睡了一觉。我睡了大概有一个半小时，醒后，达尔提斯又说霍恩伯格求见。

　　“他是非要看着朕被他气死吗？” 我挥苍蝇一样连连甩手，“去，跟他说。有要事就交报告，没要事就滚，滚的远远的，别在朕面前乱晃，糟心。”

　　然而我话语方落，只听门外一阵骚动，随着侍卫的痛呼，书房的门就这样被克莱尔一把推开。他沉着脸，大步流星走进来，兴师问罪似的直来到我面前。熟悉的痛感又紧紧贴着我的头骨。如果可以，我现在就会按下扳机，一枪毙了自己，好结束这段无聊且无望的循环。

　　只可惜激光枪太沉，我连枪都举不起来，更不必说扣下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