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别有情思共紫衣 我的葛巾花 ...
-
微微有些诧异地望着她的房间,那里本该是冷冷的黑,现在窗上却模糊了一片暖融融的烛光,有点等待丈夫归来的女子的娇憨,有点等待游子归来的母亲的慈爱。桃衣才与她分别不久,房里那又是谁?
她极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却有禁不住去相信是那个答案;既期待推开门以后是那样一幅光景,又害怕去面对。
踯躅归踯躅,她还是要回房睡觉的。
推开门,入眼的是桌上那截新婚之夜没有烧完的红烛,静静地滴着红泪,火光跳跃得整间房子都溢上喜气,让人心中又是一暖;桌上一只静静安放的白瓷杯,还有几丝热气没有冒完,在懒懒地散着;一本被翻得旧了的书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卷起,露出的只是四只修长的手指;手指的主人在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手指轻动,翻过一页。
莫舒音看到唐修在屋内后着实愣住了,她的手还扶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唐修,脚下半步始终没有再跨出去。
听着莫舒音迟迟没有动静。
唐修修长的手指一展一合,关好书压在他右掌之下,左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以一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口吻问道,“夫人真是忙啊,才回来。该歇息了。”
这个场景太应该发生在普通人家的夫妻之间,她万万没有想到昨日之后他们能够这样毫无芥蒂地做寻常夫妻,这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
“怎么?还没有身为人妻的觉悟?玩也玩够了,你夫君身体健康且无不良癖好,自然是要和夫人一起住的。”言毕,唐修一面宽衣一面向床榻走去,再自然不过,倒显得她莫名其妙了。
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四年前她嫁给傅虹影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四年后,她躺在唐修的身边,看着窗外隐隐的月光,突然又想起这句话。
真是老天对她天大的嘲讽。
生活越来越正常,莫舒音的心也越来遇冷,她突然能够体会在过去的四年里唐修是在怎样的无力中慢慢放弃了的。
不甘心么,一开始便是不甘心的,但是再怎么挣扎,再多的反抗都像击中云朵、棉絮,消弭无痕,满腹的不甘也释放不出去,最终还是化成一滩死水,等待也许有天又一把火将它点燃,煮沸,烧尽……
虽然神游天外,但是六识未闭,隐隐听见陌生的脚步在慢慢靠近唤鱼的凉亭,四周的空气好像在减慢流动的速度,渐渐胶冻,一座小小的可以称之为结界的物质在缓缓形成。
莫舒音没有回身,她轻轻叹了口气,右手食指与拇指扣起,余下三指来支撑,只听一些节奏古怪的敲击声响起,还没有成型的结界就那样不再动作,周围的空气在静止了好一会儿以后又开始渐渐地复苏流动,越来越快,天地间崩起一阵怪风,吹得莫舒音都迷糊了眼睛,风中听到身后“噗嗤”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只是瞬间,天地又恢复澄澈,好像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背后的人像突然呛住了,不住地咳嗽。
莫舒音这才转身。
相同的一袭紫衣。
面前的人突然让莫舒音想起一句诗——
瞻彼淇奥
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他出奇精致的五官和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混淆了他的年龄,让人觉得眼前堪堪是个二八芳华的少年。他的身量没有唐修的高,却也比例良好,颇为修长。玉冠束起过分长的青丝,因为他的咳嗽在风中微微颤抖,有种极易破碎的冶艳。他虽白,却不是病态的白,面颊下淡淡的玫红,此刻因为呼吸的缘故泛起桃色的嫣红。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紫衣的男子整了整衣袖,眉眼弯弯,笑容如春风初回大地,撩起一天地的污秽,万物都渐渐苏醒,看得人心中如清新之风微拂,颇为受用。
“一时间忘了七幻奇迹本就出自夫人之手,在下班门弄斧了。”他的嗓音也不像成年男子般低沉,却是清雅万方,还带着一种别样的语调,虽然立即能分辨出来,倒也不会让听者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莫舒音倦倦地用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你是新的七堂主?”
“在下梅郁霜,新任七堂主,慕夫人‘天下第一’之名而来,若有唐突之处望夫人见谅。”
“天下第一么……”莫舒音嘲讽地笑了笑,她看着塘中午后懒懒荡漾的鱼,表情有些落寞,“你且看清楚了,所谓的‘天下第一’正在你面前,蛾眉不画,长发不挽,整日不过养养花,喂喂鱼;空有唐家堡少夫人的名号,境遇与弃妇无异。”
“不然”,梅郁霜踏前一步,与莫舒音并肩而站,望着莲塘,被细小波澜剪碎的阳光就投影在他的眼里,“几日前在下碰巧见夫人零落雨中虽狼狈却韧而不折,今日观来,夫人遭遇虽可怜却不自怜;境遇虽可伤,却不自伤”,紫袖轻甩,他晶莹如玉的食指遥指不远处的葛巾紫牡丹丛,“如那葛巾紫,风雨若不能折,如见艳阳,必能盛放,芳华万千。夫人虽如被打入冷宫一般,但郁霜不信,夫人养花赏鱼是甘于屈在现下而非韬光养晦又待重生。”
莫舒音微微有些动容,她侧目看向身边紫衣的男子,他眼中细碎的阳光如金流泻,转动着崇慕与鼓励的力量,让她的心中也有点点的暖意。在这样的注视下,莫舒音觉得自己真如一朵含苞的葛巾紫,在阴霾了许多天后突然获得了一缕春风,一细暖阳,让她也渐渐舒展开花瓣来。
梅郁霜瞧见莫舒音对自己微微一下,有些愣住。仿佛是天地间最动人的一朵葛巾紫慵懒地舒展了第一片花瓣,馨香流转。天下第一美人,谁的笑堪比肩,能够让人在笑容中还能嗅出香甜。
“我虽不顾影自怜,不因悲自伤,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你口中的那么有斗志,我只是突然没有了方向,我是要放手还是要握紧,我看不到结局无从选择。”
“在下虽未曾动过情思,却也知道天下所有的感情最不能计较结局,感情是最禁不得算计,一切皆发自本心。古往今来舍生取义者若有机会再次选择他们未必就会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然而那一瞬的抉择永远都出于本心。”
“可惜无论我如何选择,于他,皆无关紧要。我于他以如普通女子无异。”
“也不尽然。”
“哦?”
“他还不会放你走,他时时要记挂着你。”
莫舒音默然,梅郁霜说得不错,他不会放她走,还要留她在身边,时时记挂——记挂怎样来报复她。她长叹一声,这也算得是一种别样的牵绊。
她诧异地发现,自己竟不自主地把心事说与他听——她毫不了解只见过一面的人,可是算是陌生人的人。她不由得又侧目打量他,梅郁霜一直微笑着,面目温润,侃侃而谈,字句恳切,让人忍不住要去相信,去依赖。莫舒音也是很久很久没有和人吐露心事,难得遇到他,不须过多的解释,他就能明白,在最疼痛的地方洒上最甜的糖。
沉默。
本来是经常性的功课,今天却因为身边紫衣男子的陪伴让这样静静的伫立显得都非常的放松,本来一件无意义的事却变得好像很必要很需要。
阳光下的风,好像带起了透明翅膀的精灵,穿越了光的罅隙,发出轻微的低吟;莲叶在风的做媒下耳鬓厮磨;两棵并排的莲朵交颈低喃;一群群锦鲤在墨色的水下嬉戏,似乎有隐隐银铃的欢笑声;不远处葛巾紫的幽香缓缓地飘来,像一片纱在鼻端轻抚……
“多谢你……”
“夫人言重了。兰隐幽涧,梅困孤村,虽被历代文人赞其风骨,慕其意境,但在郁霜眼中无异于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天地钟灵秀,怎能孤芳自赏,空负了造物主的一番美意。所以郁霜不想辜负那番美意;郁霜恋花,尤爱葛巾紫……”梅郁霜的嗓音渐渐低靡,他玉琢般的手指勾起莫舒音的一缕青丝,放到唇边……亲吻。
听到梅郁霜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莫舒音侧脸,恰好看到他动情一吻。长而翘的睫毛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乖巧地臣服,让她一阵错愕,一阵迷茫。
其实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啄,梅郁霜很快便收手,退步,淡淡微笑,风华绝代。
咔嚓。
一声打破气氛的微响。声音虽远,但两人本是习武之人,自然都听得无比清晰。
梅郁霜轻轻一展袖,紫影一闪,眨眼间便腾挪到了“紫韵流香”进院处的一株丈高的鸳鸯芙蓉边,一根本来齐眉高儿臂粗的枝干折断在地,断口上还有青翠的汁液,似是刚被人生生折断的。
梅郁霜深黑的双眸底泛起隐隐地笑意。
过了一会儿才见莫舒音分花拂柳而来,秀眉微挑,意似询问。
“折了夫人一根花枝。”
莫舒音接过他手中的花枝,脸上微露惋惜,口中轻叹,“自诩爱花之人,却辣手摧花。”
梅郁霜眯了眯眼,这细微的动作酷肖唐修,让他平添了几分阴狠,“一只五彩的鹦鹉,甚是可疑,因而出手。”
鹦鹉啊……似是牵动了莫舒音的回忆,她有些失神。梅郁霜脸上又回复了他如春风暖阳般的微笑,轻轻一躬身,道,“今日多有叨扰,郁霜这便告辞,折枝之罪改日必定来偿。”
好像沉沉地陷入了记忆中,她闻言只是挥了挥手便不再多看他一眼。
昏黑的炼药房,只有天窗泻下几缕光,浓郁妖冶的药味,各种毒物、暗器、设备仪器在黑暗中冷冷地蛰伏,伴随着轻微的怪异的响动。
那微光中略略勾勒出了一条完美的侧脸线来。
“人家不要你呢……你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么……呵呵……人家不在乎呢……”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阴暗里扑扇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伴随着叽咕叽咕的叫声,仿佛在抗议。
“闭嘴!”黑暗中的男子屈起了食指扣上了拇指,对着黑暗中的活物,劲力蓄在指上,仿佛能够听到骨节磨动的咯吱声,四周的空气骤然肃杀起来,“……既然你都没有用了,那留来干什么……”
嘠——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感受到了末日的来临,那黑暗中的活物簌簌发抖,却动也不敢动。
僵持了半刻钟。
一阵罡风拂过,那活物还没来得及叫便被扫到了一边,伴随着器具倒地的哗啦声,黑暗中的人没有了踪影,空留了偌大的房中空渺的一声叹息,又回到了死寂。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细微的声响,伴随着啪啦的拍动翅膀的声响,一团黑影略过了天窗。
清晨,莫舒音摩挲着手中的香囊,迈步进了凉亭。
亭中,一袭紫衣在微冷的风中轻轻荡漾,那丝浅笑倏忽间便照亮了这尚且昏暗的小小亭台。早晨风露重,他的发丝上浮着一层水光,反射着轻盈的幽光,衬得他像坠入人间的精灵王子。
莫舒音有些惊讶,手中的香囊还在散发着隐隐的幽香,让她心海中仿佛掷了一粒石子,荡起细小的涟漪。她暖暖一笑,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香囊,“昨日一只五彩鹦鹉为我衔来此物……”
梅郁霜意似不解。
“我从小便有隐疾,非要日日闻着这一副配方的香料不可,谁知前几日药房中我需要的一味香料刚好用完,正着急明日的香囊不能及时做出。昨日那只五彩鹦鹉便将此物衔至我房中。恰好昨日七堂主为一只五彩鹦鹉伤我花枝……”
梅郁霜笑意渐浓,了然地说道,“不是我”,他伸手,“可否借来一看?”
他接过香囊,细细打量,顺口说道,“我后来细细回想,记起前几日似乎少主得到一只五彩的鹦鹉”,他将香囊还给莫舒音,“此物也是少主的。”
莫舒音惊住。
梅郁霜上前替她拽开香囊的开口,微微抖动了下香囊让香料堆积到一边,露出里层面料一个小小的符号。
莫舒音本来被搅乱的心绪更加起伏,却是隐隐,带了些微的欣喜。那个隐秘的符号,只属于她与唐修的符号。她收好香料,迎风轻轻微笑。烈阳才刚刚洒下金光,她面上细密的茸毛沾上了温暖的鹅黄,带着少女才有的娇憨,风中衣袖飘飘,像是飘摇的花瓣在展开。
梅郁霜漆黑的眼眸中似有浪涛汹涌,却依旧浅浅低笑——只因为知晓了他的一点点在意,你便缓缓绽放你惊心动魄的美丽了么,我的葛巾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