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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昨夜冷雨浇花端 冷雨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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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已经滚了三四个酒坛,唐修手里还怀里抱了一个,手里的那个已经见底。耳边是微醺的女子的娇语,闹哄哄地让他都有些醉意,可惜他也只能微醺,他醉不去。他其实很想醉,醉后大梦一场,然后卸去所有心里的纠葛,再重新开始。
他醉不去。
大婚的那天晚上他也没有醉,他只是在装,他觉得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为所欲为,才可以凭他的本能去发泄去报复。
浑浑噩噩之中,一截紫色的衣角飘到了他眼前,微微伏在地上,那么熟悉的颜色,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出此刻她的表情,她的神韵,天外飞仙一般,纤尘不染,淡淡的华贵,淡淡地出现,却好像天地的有生机之物的光华都流动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本来吵闹的女子们也应为她的到来噤了声。
天地突然安静了,只听得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山雨欲来风满楼。
唐修身上的酒气借风力都鼓满了整个回廊,熏得他面前的莫舒音渐渐皱起了眉。
“你这是在折磨我,还是你自己?”
咕咚——唐修喝完手里一坛的最后一口酒。
“醉生梦死了这么多天了,也够了罢。”
唐修手一歪,酒坛骨碌碌地滚开来,滚下了阶梯,嚓——碎了。
“你不过是要报复我么,耍些小孩子的手段,轻视我么?你以为我介意么?你除了喝了这么些天的酒,你可让我痛苦半分?”
唐修歪起脸抬头,他的双眸如那一晚一样赤红,无力地牵开嘴角轻蔑地一笑,“你在嚣张什么?你以为真的是我不会拿你怎么办么?”他的声音渐渐尖利起来,他怀里仍然抱着那坛酒,另一只手钳住莫舒音的腕,满满收紧,他知道她腕上缠着锋利如刀刃的紫金丝,他一捏之下,定是根根入肉。
莫舒音哼都没有哼一声,但唐修的手指触处已经感到了温热的湿意,他都不知道他的手腕在渐渐地颤抖,而在莫舒音感受来却是以为他还在不断加力。
她凄哀地轻叹一声,“我看……你娶我,真是个错误;我嫁你,也是个错误……前夫是武林盟主,不想一别经年,故人已是整日醉生梦死之人,我真是……等错了人。”最后四个字,莫舒音近似呓语而出,本是要说给他听的,可是却生生按了下去。
唐修扼住莫舒音的那只手已经不再加力,而另一只手怀抱的酒坛在他怀里炸开,半数的碎屑扎进他的胸膛,因为他穿着玄色的衣裳倒也瞧不出伤势的可怖;半数飞溅出去,吓得一旁噤声的女子慌忙逃窜;只有一点点,划开了他的脸还有她的。天人般的两人白玉似的面上立即出现了两条红痕,随即血流披面。
黑风鼓袖,夹杂着细却密的雨点扑进了这紧绷气氛的回廊,让两人之间突然腾起一股凄厉的气息。
唐修放开了扼腕的手,却一把掐住了莫舒音的下巴。他的脸缓缓地朝她的脸靠近,浓烈的酒气,以及冷酷的呼吸吹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唇堪堪挨到她的唇,莫舒音慷慨就义一般闭上了眼。
“期待么?”
然而却不待他有进一步的动作。
莫舒音豁然睁开眼,他眼里尽是嘲讽的调弄,启齿又是一笑,“遗憾么?”
可是莫舒音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似乎有一丝轻松。
他双手环过他的腰,将她拉出了回廊。雨一下便浇了他们一身,很快就浸透了薄薄的衣衫。那打湿的衣衫便紧紧贴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唐修倒还罢了,而莫舒音此刻玲珑的身线都被暴露了出来,那薄衫穿了也如没穿一般,好像赤裸地摊在了他的面前。唐修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此刻她觉得那手烫得她想要跳将起来;他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赤红的眼睛闪烁着火烫的光,好像一只手,缓慢地挑逗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寸,她像赤裸裸地任他宰割。
纵然是在他的面前,一阵屈辱之意从心底密密地爬起,让她惊恐地颤抖,纵使她可以压制,牙咬得嘴唇发白,也控制不住丝丝的战栗从衣衫上传出,传到唐修的身体上。
他嘻嘻一笑,将莫舒音箍得更紧更近,“羞耻么,颤抖吧,颤抖吧……”
他们胸膛以下被唐修拉来紧紧贴起,在这冰冷的天地间滚烫着。
莫舒音能感觉到那些停留在唐修胸腹肉中的碎片,冷冰冰地硌着她。如此紧密地贴伏一定让原来的碎片又在伤口上挪动了几分,然而唐修的眼底尽是一片烈火熊熊,完全没有疼痛的样子。
他……真的是恨她刻骨么……
他还抬起受伤一边的手臂,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颊,落到她的唇上。
莫舒音的唇冰凉,而他的手指滚烫。
他默默凝视着她。
雨早就变得很大了,莫舒音的睫毛上全坠着晶莹的雨滴,将她的视线完全地模糊了,她已经看不清楚近在咫尺的人了。
然而唐修还在看着她,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受到雨的影响,此刻天地在他眼中已经缩小成小小的一点范围,而范围中,装得满满的是莫舒音的脸。他,将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要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他正在灼灼地注视着她——要怎样的凝视才能做到,要怎样的心力才能做到,要怎样的感情才能控制自己在瓢泼的大雨中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一点,他……是怀着怎样的愤恨啊……
“没什么感觉。”
久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了。
“对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他又勾起了眼角。
“我让你作正夫人,是因为我若让你作个侍妾一定会有很多人不满会为你出头,太惹麻烦;你各方面的条件也够作我正室,不会将我贬了下去。
我找那么多女人来,是想试试你到底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我那晚没有喝醉,我是装的。可惜却不够尽兴。
都说因爱生恨,可惜现在我觉得对你越来越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记着你是个可耻的背叛者,我还是要报复一下的,不然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为什么要你得到幸福。人间还是要有报应的。”
他的语气很淡,慢慢跟她解释他的想法,顺带慢慢放开了她。
“唔……我也玩够了。余下的时间,你就慢慢待在我身边吧,我慢慢想怎么把债从你身上讨回来。”
好像冷风渐渐也把他的酒意吹了干净,他神色轻松地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再不看莫舒音一眼。
唐修的神志回来了,可是莫舒音的神志却不知游离到哪里去了。
她一直以为当年种种在她的心中没有死去,不只是因为她之前的一切背叛都是逼不得已所以刻意保留,她已经跟唐修心意相通,她没忘,她感到唐修也没忘记。因为受到了深刻的背叛所以唐修才把那份感情埋下,压抑不得才会牵动他开始转向恨意。他去寻欢,他无尽地醉酒,刻意去做这些来气她。其实不过是逃避,逃避面对她,逃避他们曾有的感情,一旦他还念情,那么一切都可以化解,他会继续爱她却要忍受良心的煎熬,所以暂时他要逃避,然后慢慢地找着一条缓冲的小径。
原来,那一直都是她以为。
她太高估自己对人心的估计了,所以她淡然,她傲然,她也不去解释当年的背叛。她觉得那一切都已经过去,再纠结都没有意义,发生了始终发生了,不管那初衷如何。她手中捏的始终是一张王牌,她相信他对她有情,所以一切可以重来。
可是……那张牌却在她手中化成了轻烟雾散……
原来……他已经在这些年的痛苦中渐渐放弃了。
她开始本相信刚刚他说的话也是在混淆她的视听让她痛苦。
可是他的语气那么淡,没有丝毫的做作;他的理由足够合理;他走去的眼神,那分明是一种轻松,他离去的脚步也是轻松的。
他没有必要说开,如果真如莫舒音所猜,他不过是在造势,那么被莫舒音看穿后一切解释都是描黑的弥补;他说开来不过是他玩够了,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意,早就知道她的自以为是,他朝她想的那样去折腾,最后告诉她,一切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他陪她玩够了,她该梦醒了,等待他来讨债。
他对她,已经没有强烈的感情了。恨与爱本质本就是一样的,若唐修执任何一种她都可以再与他重续前缘,可是他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
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今晚他的愤怒只是因为她的自以为是,她逆了他的鳞。
他现在不过是债主,在讨她欠的债。
其实从头至尾不过都是她在自以为是吧,她一直都是这样自以为是。
大雨好像打在她的心头,把她的心浇得凉透,她真的没有什么傲然的资本了,她只能等待着,等待他来向她讨债,什么都做不了。就像被圈养的家禽,等待着被宰杀的一天,在恐惧中慢慢煎熬。她虽然不害怕,但是这种等待对她而言,已经是极限了,因为他对她已经没有了感情,而她却还守着旧梦;他随时可以抛弃她,她却还不能离开他。
大雨肆虐,那朵明艳的牡丹好像就要被压断。
大风凌厉,她仿佛要化作片片花瓣,就此碎去。
“天下第一美人,太狼狈了……”
几乎不能视物,她只是茫然地朝发生处看去,除了能辨认出那人穿的是紫衣,撑了一把白伞而外,她完全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只听紫衣人又说道,“天下第一美人,葛巾花仙,我还是改日等你开好了再来拜访罢。”
天地又是一片黯然,莫舒音哭不出来了,她闭着眼,静静地任冷雨洗刷,像破败得就要立刻在这大雨中香消玉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