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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水无声照谁心 唐修留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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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
“我在。”
天外一线炫目的朝霞,好像是打破这清晨的一声沉吟,宣布一切的幻梦都已经结束。
莫舒音默默地退了两步。
两步的距离。
莫舒音一直保持与梅郁霜两步的距离。不管心是如何地期望贴近,不管是否曾真心贴近,不管对方是否在等待着缩短这两步的距离。两步,是他们必须保持的距离,也是莫舒音坚持保持的距离。
四步,今天莫舒音多退了两步,因为对面的男子今天褪去了一身飘摇的紫衣,换作了白衣。那样的白,刺痛了她。
“你换了白衣?”
“是。”
梅郁霜向前踏了一步。一步,作了三步的距离。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莫舒音甚至可以感觉到梅郁霜轻轻的呼吸拂在她额上。她微微仰头,面前的男子飘飘的白衣似是九天的谪仙将要成风飞去,眉目耀眼得融成一片模糊,不忍逼视。已经略带金灿的赤色朝霞如战袍披在他的肩头,流云般在他身侧变幻浮动。
“我不想穿紫衣。我想跟你并肩站在这里,以一个倾慕你的男子的身份;不是你丈夫的下属,不是你‘七幻奇迹’的传人。那样的两步,我永远都无法跨越;而这样的四步,却只掌握在你我手中……”他伸手,手臂越过那一步的距离,指尖就要触及她凝脂的面庞,再往前一点点,那如画般的面容就可以在他的掌心温热……却倏忽,挽了一袖清风。
莫舒音点足轻触在一叶碧荷之上,那纤嫩的玉竿微微有些弯曲却未折断,在风中荡漾着支撑着莫舒音如紫色蜻蜓。
亭内亭外,一半光,一半影。
“你……不必日日都到这‘紫韵流香’阁来的,”莫舒音望着阴影中的那袭白衣,脑海中浮出了同样的一抹白影。人非故人,景非昔景,情非旧情,却像一张繁杂的网,紧紧收拢,将她的心在那绳网中凌迟,她再不堪见到那抹白影,不能,不想,忆及只有满腔的酸楚。她轻轻低了眉眼,喃喃说,“多谢……”
“我不为那声‘多谢’来的,”声色淡淡,有了霜意,“唐修留不住我。而你,需要一个带你离开的理由。”
“我不需要理由,我留下,因为我是她的妻。过去我这样想,现在我这样告诉你,将来我也这样对我说,我没有离开的理由。”
“情已断,恩已绝,你没有留下的理由。”
莫舒音叹了口气,“这样的争论有什么意义?”
“唐家堡不需要你,它会有它的归宿,可那不是你的归宿。跟我走。”
沉默。
天已经完全亮了,池塘中的莫舒音像一只带露的新荷,在微风中颤抖。她低着头,看不透表情。
很久很久以后,“七堂主,白衣……不适合你……”
“你!”梅郁霜永远含笑的脸上终于有难以遏制的震怒。他广袖翻飞向亭外扑出,堪堪沾到莫舒音停立的碧荷边,那抹紫色的人影已经借着他带起的清风掠到了另一片碧荷叶上。几起几落,几追几赶,依旧是白与紫遥遥相望,清荷微香在他们之间漾开。莫舒音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冷冷地说,“七堂主,白衣不是你的颜色,你在唐家堡一日就不要忘了你七堂的颜色。”
“若我不再是唐家堡的人呢?”
“那你我再无干系,你还多问什么呢?”
阳光灿烂地洒了一天地,水波漾漾将细碎的金光洒在莫舒音的眼底,明明是那么明媚的天,这阳光却没带点温度。她紫衣落落独立在满塘的碧色之中,白衣的人儿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偌大的莲塘就剩了她一个,像迷路的仙子。
微白的清晨,像多少个相同的场景,他紫衣带着露水的湿意;她紫衣飘飘如九天玄女,在这清香的亭里听风的声音,看晨曦将天地渲染,絮絮地交换满腹的心事……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依旧紫衣飘然,无限舒适地坐倚着栏杆喂鱼。
莫舒音停在亭口有些局促,她昨天已经把话说死了,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今天他的出现倒叫她怎么做才好,她不禁苦笑。
“怎么不过来?”他今天的声音有点沙哑。
叹了口气,莫舒音缓步上前,“昨天是我话重了。”
他莹玉般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停,又继续抓起一把鱼食洒进了塘里,红红黄黄的鱼儿争相夺食,在寂静中发出鱼唇开阖的细碎的声响,却许久不见他答话。
莫舒音一时也不知他今天来是何意,他不答话,她更无话可说。
她越是不知如何,他的意态就更是悠闲。但她分明感到他在笑,她的心法本就是融于天地自然,万物的荣枯吐纳都带动她的心神,一花一草的细微生气变动她都能感知,何况是一个熟悉的人的意态变化。
可是那笑却如这清晨的风一般冷冷地,冷得莫舒音的心都有些憔悴。
一把鱼食在他轻慢的动作下仍是不多时便撒尽。
“我以为你们感情笃深,竟然也会起争执?”“梅郁霜”转过脸来,嘴角轻勾,眼角上挑,那样讥讽的笑不是唐修又是谁。他盯着莫舒音缓缓起身,高挑的身形挡住了清晨透进来的阳光,在莫舒音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怎么没有失望,你的情郎今天没有如约而至呢?”
莫舒音只留满心的苦涩,实在做不出什么回应来。
唐修一只玉白的指挑起她的下颔,微眯了眼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像是心中十分舒畅地欣赏着一件艺术品。莫舒音苦涩地表情在他品来好像是上好的蜜饯,十分享受,十分满意。
“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很苦恼,是不是很无奈?唔……你这么聪明怎么不担心呢?我来了,他,又在哪里呢?”他似乎有些不满地嗔道,眼底却是恶狠狠地兴奋。
“你把他怎么了?”莫舒音极不舒服他这样的语气,好像是把她夹在了两个男人之间慢慢地折磨,却偏偏这种苦行却成了别人眼中小丑般的表演。而于她,她实在没有把想接受梅郁霜的感情,也不想被他看成那种女人。
唐修的手指离开了她的下颔,缓缓下滑,停在她雪白的脖颈间轻轻摩挲。那滑如凝脂的肌肤与指腹的摩擦似乎让他很是受用,“现在才想起问他么?好狠心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对旧爱弃如敝屣……啧啧……”
“你把他怎么了?”莫舒音拨开唐修的手指沉声又问了一遍。
“我跟他都是你的‘敝屣’,我对他只有心心相惜,哪里会把他怎么了?”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对她说,“我请他到了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了。”
故意卖着关子,不将话讲透,他一边说一边专注地看着莫舒音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
“你把他关起来了?”
“他自愿进去的。我说了,那里是个好地方,谁都不会去打扰他……”
“你杀了他?!”意识到他话中的话,莫舒音惊呼出声。
“你看你眉头蹙的,看得我好嫉妒!我杀了他,怕你伤心,我不忍心看你伤心……”
莫舒音知道他是故意地,故意说这些话来刺她,她真的是有些气闷,意识牵动了周身的风,在她身边激起了小小的旋风。她一气他给她莫须有的罪名;二气他不将事情弄清楚就将七堂主关起来使七堂缺一,阻碍唐家堡正常的秩序。
唐修看她真的生气了,他收起了笑容,眼眸更沉,阴恻恻地说,“我就是杀了他又怎样?!”
莫舒音摇了摇头,“不,你不会,唐家堡七堂缺一不可,我不信你就为了我,不顾大局。”
“哈哈哈哈——”,唐修仰天狂笑起来,内劲勃发将束发的丝帛震断,及腰的黑发在风中飞洒,像发狂的神魔,“你真看得起你自己!是,我不会为了你杀他,可是我难道要放任他么?不!决不许!我请他到个好地方,那里,五十年前魔教的三大元宿就被困死在里面,任外面魔教众人攻了三天三夜……那里谁都不会去打搅,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梅郁霜的黑发垂下,挡住了他大半的脸庞,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是蒙上了层森森的青气,显得像是恶毒的夜叉,即将扑人而噬。
莫舒音怔怔地后退了一步,似是不胜那逼人的压力,“你,你把他关在了‘困龙斗室’里?!”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微微抖着。
“困龙斗室”由当年的机关暗器第一人,唐家堡的开山之祖唐困设计建造而成。正合了他名字里一个“困”字,这“困龙斗室”曾困过八个人,然而这八个人一旦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那八人中有武功天下第一的,有化外的机关大家,有擅奇门遁甲和智谋奇术的……却都没办法挑战这天下最森然的炼狱。试问有多少人能在一间绝对黑暗,没有任何活物和声音的精钢密室中待上三天的?那样绝对的安静与黑暗足以把武林排行榜排名五十以下的豪杰都逼疯了;纵使有人能熬过黑暗,那接踵而来的冰寒,烙铁炎热,钢针穿刺,巨轮狂压……十八种酷刑从黑暗中不断冒出,隔一段时间便循环一次,并不是避无可避,但虽知有危险却无法预知危险从哪个方位来,并在神经稍微松弛的时候又在历经一次,无疑是把钝了的钢刀不断割扯着人的神经;纵使有人能敌过这些酷刑,谁,又可以不吃不喝挨上七天,一月,一年?
“那……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唐修笑了,“不,我会在七天以后放他出来的,别担心,以他的修为和卓识,七天之困并不难过,只是七天分别而已。我怎么也该让他知道少夫人不是他可以随便觊觎的,略施小惩。”
七天,七天之后梅郁霜的心智必定受了很大的损伤。“略施小惩”,那是唐修该做的,梅郁霜确实不应该跟她靠得太近,更不该怀了别样的心思。她,又可以说什么呢?莫舒音仍然只有苦笑。
“本来我该是惩罚你的,但是我想了想,要是你受不了疯了有损我形象;而他,是代你受罚的。你肯定心中很难受,是不是?我就要让你难受。你要知道,你最好乖乖地接受我的惩罚,不然你身边的人都会跟着倒霉。”唐修又眯起了他修长上挑的双眼,眼中尽是残忍怨毒的神色,刺得莫舒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不愿与他对视。
唐修也再不看她,擦肩离去,留了个冰冷的艳阳天地给她。
憔悴。这个词莫舒音以为永远都不会用在她身上,这短短的几个月让她尝尽了憔悴得滋味。她以为他的愤怒她可以靠旧情靠解释来化解,可是她错了;错了就错了吧,但是她不灰心,她打算就在互相敌对的状态下,重新开辟条新的生路,重新让他认识她,重筑情缘,可是她好像又错了。她怎么知道开辟新的生路这么的艰难,这条路上有这么多变数和阻碍,让她刚开始走上就猝不及防地开始迷失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开始这么憔悴。
莫舒音用力地扶住了头,她的头又开始隐隐地疼痛,她需要香。
她慌乱地伸手到袖间拿香囊,她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恨不得香囊立即就出现在她鼻端,她从来没觉得拿香囊这个动作这么繁琐这么漫长,她等不及了。
她的手哆嗦着,丝毫没有了风仪,像饿极了的人扑饭一样拿起香囊一阵猛嗅。可是香囊好像刚好过了药效,她的头疼丝毫没有缓解,心中烦闷异常。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极力平下心中的难受和渴求,她步履杂乱地回自己的小屋。
莲塘的水被碧荷映得青碧一片,光亮如玉,在鹅黄的晨光中恬静如处子,默默地不知照见了谁的心,谁的情,谁的痛,谁的伤,化作了一片碧色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