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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子之争 ...

  •   七.君子之争

      “那你觉韩非此人如何?”子攸拿起放在一边的茶,呷了一口,清甜的苦涩在嘴中回味无穷。

      自小,师父就被自己看做神一般的存在,无论师父做了什么,在自己眼里都是对的,不可侵犯的。在咸阳宫,自己也几乎不踏出师父所居的馆舍,不与秦人来往。

      这么多个“不”字,是自己在跟着师父来到咸阳宫时就暗暗立下的规矩——也许不仅是出于对师父的仰慕吧,在新郑时看到爹娘被秦军铁甲兵无情地砍落,身边一个个儿时的玩伴被熊熊烈火吞没,宫殿的鎏金支柱在背后倒塌迸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巨响……
      还有什么话好说——当韩国城头的旗子换成了“秦”字大旗,司马子攸,就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孩童了。

      赵瑭看着子攸,后者捧着瓷杯,眼神迷离,思绪似是又飘向远方,不由得启了启唇,又无奈地合上。
      韩非子,与自己并无缘分。在他死后,自己也是没能去为他送葬。这个韩国公子,自己也是仅仅在嬴政和齐毓的口里听到过,连李斯也不曾讲到他。

      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脸,子攸心里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了许久,忙放下一直黏在嘴边的瓷杯,扯出一个笑容道:“抱歉,我走神了。你说吧。”

      “不知、该怎么说——”赵瑭想了想,觉得此人与韩非的关系定然不凡,不然,在儒家,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法家弟子,“韩非的著作、在下并未细细研读过、”
      赵瑭自觉不好说错话,却又不知怎么说,只有放慢了速度,慢悠悠道:“听说韩非原是韩国公子,只是,他在韩国的日子,恐怕过得并不好。”

      “何以见得?”子攸挑了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传言韩非才是王室正统血脉,韩王安必要排斥韩非——由此想来,韩非的才干真是不容小觑。”赵瑭望着天,伸出了右手在天空中不时比划两下,“朝廷一定不肯理会韩非,但韩非却不得不、也只能为韩国效力。”
      “听闻韩非以复兴韩国为己任,曾多次上书力陈得失疾言改革,对吗?”

      “……是。”子攸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心中只暗想他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

      “哼,当初韩国政局‘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韩非无力改变这一切,便退而求其次,由立德立功改为立言——我四师父说《五蠹》《孤愤》《说难》《扬权》等篇可谓洞见深远,道理明晰而文辞流畅,他对韩非子的法学造诣,真是甘拜下风。”

      子攸听罢点了点头,原来听到好话还是很开心的~~“确实如此,只是不知你四师父是谁?应该也是位法学大师吧——子攸改日定当好好拜见。”

      赵瑭笑着摇摇头,不可置否。
      “然而世人皆知嬴政对韩非无比推崇,仰慕不已。韩非仅仅是上书一篇《存韩》,又或是一通贬低姚贾的说辞,又怎能置他于死地?”

      子攸心中没由来地酸楚,又说到师父的死了,真是叫人无法摆脱——也罢,且听他如何说。
      便扬了扬手,叫他说。“兰卿可继续说。”

      赵瑭看见子攸不太好的苍白脸色,有些心悸:“……其实我看……韩非子的、死、却与他本人,有着莫大关系。”

      “……怎讲……”

      “世人言李斯害死韩非,居心不良。可是,法家学术自有特点,若是在实际上能起到效用,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一无是处,则终究害死自己——韩非子应当未曾参与过实际政治,对于一个纯粹的政治学者,权利专家,现实、是否买理论的账?”

      “……兰卿此言差矣,若是韩非的理论未能在实际取得效用,嬴政又何以对师、韩非如此景仰?”
      子攸搁下瓷杯,“咔”的一声清脆的敲响在黄木几案上响起,杯中其实并未喝掉多少的茶水略微溅出来了一些,打湿了竹简的一角。
      一团深色的水墨在暗绿纹路间散开,教人看了心惊。

      赵瑭深深地看了子攸一眼,轻声道:“所以,在下并未有意冒犯,不过感慨——一代法学大家,最后竟葬送在自己手上,葬送在昔日好友的权谋之下……”

      见子攸无言,清亮的眸子却又始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赵瑭咽了咽口水,接下去慢悠悠地回道:“……我四师父说,《存韩》中一开头便有一个障眼法,被、李斯看穿了,自然就没有再回旋的余地——毕竟,韩非身后,已经没有了韩国的保护,倘若李斯用最最简单的手法——以实际说明一切,那么《存韩》对于整个韩非,尤其是嬴政,就再也没有意义……”

      “说。”子攸在赵瑭递来目光的时候,把眼睛低了下去。只看见一团水光在长长的眼帘下闪动。
      赵瑭自觉再说下去恐怕会被人一辈子讨厌,但看他坚决,便也不推辞。

      “姚贾的身份与历来在秦国作出无数贡献的许多臣子一样,并无高贵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下作,不是么?”赵瑭搅着衣襟,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儒家对身份礼节要求甚高,殊不知,真正挑着整个社稷大梁的,又岂仅仅是君王大臣,是百姓啊!”
      “韩非是名门后代,誉满四海,既无功于秦,且中伤姚贾,这无疑会使嬴政对他产生反感!”
      “至于李斯——毕竟所有人都可以接受一个比他更优秀的同学,却没有多少人会接受一个与自己站在不同立场上的更优于自己的、的……额,或者说是共事的人……”

      “够了!”子攸甩下瓷杯,广袖一扬,从席子上腾地站起,握在身侧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连带束发的锦缎,也在不住地抖动。
      阳光,流在子攸身上,却不是那么温暖。
      “就算嬴政对他反感,若是没有李斯,师父他怎么会死!!你说啊!你说啊!”
      子攸撑着几案,木头敲击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如同子攸此时的心情一般无法自已。
      几乎充血的双眼瞪着对方。

      混蛋——明明、明明自己一向都很淡然,明明自己一直都装得很好……他说的在理么?为什么我、我说不出话来……
      早知道,我就不该和他谈这个问题。不该的、不该的……是我的错,子攸你这个大傻瓜,你怎么可以容忍师父的名誉受损……

      “师、师父!?对不起对不起!”赵瑭还没有发现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便忙跳离了坐席,单膝跪下。
      根本就不可以去正视子攸此时的眼神。

      很愤怒、很痛心、却很无奈。
      “不是、你的错……是我。”

      子攸像是全身泻了力气一般,跌落在地。
      长嘘了一口气。一时间静谧的气氛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这里还是很安和,窃窃私语、师兄弟间的探讨,为何变成现在这个嘈杂而不知所措的场面……

      “司马兄……我不是有意的……”
      “闭嘴。让我静一静。”子攸支起身子,抚着额头轻轻地摇了摇,趴在桌子上没了声息。

      “司马兄~~我道歉。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你是韩——”赵瑭趴在几案边,一脸急切,却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房门被一下打开,几近中午的刺眼阳光射进来,顿时让赵瑭的眼睛黑了一下。眯了眯眼,举起手挡住了阳光,这才发觉荀卿一脸莫名的表情,站在门外。

      “你小子真是有本事,能把他也说哭了。”荀卿慢慢踱进来,眼睛却始终不离赵瑭,“你倒说说,你怎么个错法?!当着我的面骂我的爱徒,真是不知礼数!”

      赵瑭一脸委屈地辩解道:“兰卿自觉错了,却不觉得对韩非子的评价有什么不妥。”
      “小子嘴硬。”
      “没有——夫子嘴上说去后院找人,却偷偷地躲在那里听我们讲话,这就是礼数啊!”赵瑭无辜地撅起了嘴,悲愤地把头别了过去,“司马兄也没有哭,倒是我……说了一堆心里话却被人骂。”

      荀卿听完皱起了眉,这个小子,刚刚熟络了些竟就开始无理取闹了——不过,倒是个可以教养的家伙。
      “什么哭不哭骂不骂的。老夫自然是去寻人,只是碰巧、额,听到了一点罢了。”

      “不过,你说韩非的那些话,从哪里听来的?真是叫人不舒服——若不是老夫觉得尚有理,早把你丢出去了!还不老实交代!”

      赵瑭为难地拧起了眉头,半晌,还是摇了摇头道:“夫子有夫子的理,兰卿有兰卿的规矩。抱歉,赵瑭是不能说的。”

      “哼。”荀卿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暗暗想道,早晚也会知道,看在你规矩的面上,也不多问了,“颜路,还不滚进来!”

      “师叔有礼。”门外走进一人,一袭淡灰的大氅,淡灰的发色。深蓝的发冠,深蓝的礼结。

      整个人就是那么飘然出尘,若不是此时脸上一丝丝的无奈,恐怕说是个仙人,也叫人信服。
      想及此处,赵瑭不由地看向来人,淡淡地,朝他笑了笑。

      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亦报以淡淡的微笑。颜路眯起了眼睛,眼波流转,叫人移不开目光。“他、就是师叔说的少年?”
      “是。”荀卿捋了捋胡,把赵瑭一把拉了过来,戳了戳他看起来单薄的肩膀,没好气地说道:“这小子,倒是和子明一般有些灵气。你,把他领回去吧。”

      颜路闻言心里怔了一怔,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师叔是说,要我……收他?这……”
      “干什么啊!支支吾吾的。你不愿意?”荀卿把赵瑭往颜路这边一放,这才舒舒服服地坐回席子上,“原本是我要收他,不过么,你看他的臭脾气,刚见面还有些礼数。熟了些便只知无理取闹。”

      “若不是他对韩非太有成见,也轮到你啊!”荀卿见颜路脸上还有为难之色,真是不由地怒从心起,“你搞什么,真的不要,就把伏念小子给我叫来,让我好好教训他一顿,叫他收了再说!”

      “师叔!我答应,答应。”颜路叹着气回答道,“那么颜路这就先告辞了。”

      “兰卿见过师父!” 赵瑭朝颜路作了一揖,临了,还想屋子里看了一眼。却见子攸已经站起来,随着荀卿一同目送着他们离去。

      “兰卿,我不怪你的。你走好,我们还会再见。”子攸扯出一个笑容,朝他摆了摆手。
      荀卿瞥了子攸一眼,又跟进一句道:“赵小子快些去庄上罢,若是子攸朝你发脾气,你可与我说——不过,韩非的事,我不想原谅李斯,所以你,最好别再提起。否则,老夫会先骂你的!听见没有?”

      “兰卿谨遵师、公的教诲!告辞。”

      从竹舍的山上下来,已经确确实实是正午时分。
      此时的阳光开始热辣辣的,照的人睁不开眼。颜路与赵瑭拣了阴凉的道儿走,一路上淡淡地,倒也说了不少的话。
      “你叫什名字?”颜路看着赵瑭,又是极为清淡地笑道,“师叔还是很喜欢你的。”
      赵瑭挠了挠头,恭敬地回道:“晚辈姓赵,单名一个瑭字,是做玉的那个瑭。表字兰卿。”说着又顿了顿,补上一句:“其实师公他老人家喜不喜欢我,却也没有关系,可是师父你可不能讨厌我。”

      “呵。我何尝讨厌过一个人……”颜路拍了拍赵瑭的肩,“师叔鲜少赞赏他人,最近的而又与你相仿的,大概是子明了。”
      想到子明这个捣蛋的家伙,颜路不禁叹了口气:“到了庄内,就先带你去屋舍——你与子明子羽他们同住一屋,可好?”

      赵瑭点点头:“师父的安排,弟子没有异议。”

      子明?荆天明?子羽?项少羽?莫非是他们?
      可是,重点不在这里。

      赵瑭停下了脚步。
      颜路见身后之人没有跟上来,也随之停下:“有什么问题么?”
      “师父,伏念是不是儒家的?”赵瑭一脸期待地问道。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
      “呵?你怎么、问这个问题?”颜路哑然失笑,“你说的伏念,正是儒家掌门,我的师兄。你应该叫他师伯。”

      “那我入门拜师,不去见过掌门,是不是很失礼啊?”赵瑭呆呆地又问。

      颜路却直觉感到,他问的话,绝不是那么简单。
      毕竟……当初子明子羽拜师入门就分明没有任何通报。
      子房这个家伙,就是一天到晚给我出难题——现在可好,掌门大师兄好像还不知情,现在又多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子……啧啧,颜路啊颜路,你可真会做人……

      于是——“掌门大师兄下午有课,还是不去打扰的好——明天再带你去拜见,他不会怪罪你。”会怪罪就奇了呢。他那个脾气,真是泰山崩于眼前,面色还是一定不会改的吧。

      谁知赵瑭似乎还是很不死心:“那。那师父和师伯一定很熟了?”
      “……也还好。”
      “那师伯的家世,师父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嘞?”赵瑭仰起头,很努力地正视着颜路不解的眼神。
      “你、问这个,很失礼啊。师兄的家世,明日,你大可自己去问。好了,就快到了。”颜路冲赵瑭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赵瑭……为何一上来却问这种失礼的问题……想到小圣贤庄近日来频频出现的阴阳印记,和那日李斯“善意的忠告”,只觉背后凉飕飕的,连走在阳光下的热度,也都一并消散。

      其实你早该知道,这个少年,就像子明子羽那样很不一样,对不对?

      颜路颇带解嘲之意的笑了,回头看,赵瑭果然还在原地。

      “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君子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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