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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会儒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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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相会儒家(下)
停下了脚步,荀子颇为戏谑地看了看少年。从头扫到脚,再从头上一寸一寸地挖到脚跟。少年被看得非常不自在,只好捏紧了衣角答道:“虽然晚辈对夫子、的藏书阁很无礼,可是先贤孔夫子曾说有教无类,况、况且晚辈觉得自己、还是、还是不至于“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所以、请夫子、夫子允、允许。”
少年的窘迫模样让荀子顿觉心情大好,然心头之气,又岂能如此消去?“就凭你、进儒家?”
“儒家讲求‘修齐治平’,看你懂些礼数,却实在算不上君子——回去吧。”荀子抬手将少年推到了门外,“也罢、屋子不用你收拾了——真是便宜你了,看了那么多……”
“谢谢、夫子……只是晚辈所要的并不只如此,若、若是夫子允许了,晚、晚辈能答应夫子的任何条件!”
少年说得坚决,却让荀子心中一动。这个少年,紧张起来说话便结结巴巴的,但是、这么倔强——像极了自己那个小徒弟啊……
“条件、自然也不是老夫想要的。”荀子觉得自己心中最坚硬的一块角落,渐渐地被泡软,“老夫现在有些欣赏你,但是——”
“我不会收你的。走吧”荀子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卷书,掸掉了灰尘,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了架上。
玄衣少年见状,忙学着荀子的样子,把周围的书全部放好了。
荀子见状,有些莫名地想笑,以为这样我会收你?“还不走,老夫可要骂人了。”
“夫子,这只是晚辈方才冒昧,所以不得不挽回的一些事罢了。这是应该的,并无他意。”
见少年仍赖在原地不肯走,荀子叹口气:“儒家的规矩很多,我想你不适合。”
少年红了眼角,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搅着衣角道:“夫子,无规矩,不成方圆。晚辈自觉可以接受。”
“你的确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谈吐颇不凡呐…”荀子捋了捋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只是……”
“夫子!晚辈自知不够君子,可是、可是若果夫子、愿、愿意告、教导晚辈何谓君子,晚辈、会、会努力的!”少年又结巴起来,看来很是着急。
听闻此言,荀子正欲开口,突然愣了愣:“呵,我无法告诉你。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只是君子者,自须才德出众,权重者不媚之,势盛者不附之,倾城者不奉之,貌恶者不讳之,强者不畏之,弱者不欺之,从善者友之,好恶者弃之,长则尊之,幼则庇之,为民者安其居,为官者司其职,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此君子行事之准。”
荀子淡然开口,却仿佛这一切是那么自然。
少年被吓得倒退一大步:“这这、这么难!我、可是莫非儒家弟子个个如此?晚辈不信。”
“不信?”荀子挑了挑眉,笑道,“虽说我儒家目前有些弟子确实是榆木脑袋不知变通,不过——比起你,我想也要好些…”
少年涨红了脸,嚅喏着低语:“强者不畏之,弱者不欺之,从善者友之,好恶者弃之——可何为强弱,何为善恶?莫非儒家对此自有道理?夫子,儒家先贤曾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又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可是倘若别人不想这样,那你不是在、不是在……”吃饱了撑着……见夫子面色不善,少年只好在心中默默地补上了一句。
“你读过很多儒家经典。”荀子细细的瞟了他一眼,对,也只是瞟了一眼而已,但却多了一分不明的感觉,“凡事自在人为,你何须多言。”
“夫子过奖,这只是、只是晚辈先前所看的罢了——人这一生许许多多的欲望,有谁会不想去满足,在自己未曾满意之前,又有谁会去满足别人……”少年徐徐道来,仿佛是对自己倾诉。
殊不觉,这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的流浪,原来已经为自己积攒下着许多的疑问,“孔子曰“仁”,可仁究竟是什么,夫子,您能不能告诉我……让晚辈再离开之前好好上一课。”
少年的声音悲戚,几乎可以让人感受到他有多么不快的历程——若是又要离开这里,那么那些事将不会再次停息,自己就要马上被重新拉回那场漩涡,况且弟弟又……
“你师父是何人……”
“啊?”荀子的突然发问把少年一个激灵惊醒,“夫子、何有此一问?”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少年,很不容易,直觉告诉自己,收下他,是命运所在。
“我打算收下你,难道不要清楚你的底细?别废话,先随我来,边走边说。”
“哈?”
原本沉浸在无边悲恸中的人,突然像被浇了一桶热开水,不知是喜还是忧。
“夫子说的是什么师父?”少年的脸色突然亮了起来,就好像清晨,子攸的脸上被暖暖的阳光铺上了一层淡红。
荀子几乎有些想笑,只好极尽鄙视的表情看过去:“你开始装傻了?自然是先前的授业师父——老夫可不信,你才多大点,能想到方才那些问题。”
少年吃吃地一笑,停下了脚步望天仔细地想了好久,这才挠着头道:“若要说真正让晚辈有所启发的师父,现下是有九个,不知夫子问的是哪个?”
九个、师父?荀子心中莫名的好笑,这小子,真是不一般:“也罢,先随我来。这个就日后再说。”
少年见荀子无意再问,便也乐得不必再报出自家门道,脚步轻快地跟在荀子身后,一蹦一蹦的似乎是乐的要跳起来一般。
渐渐地,步出了藏书阁所在,少年已可以看见在他面前朴素而不失庄重的竹舍。少年点点头道:“是个清雅的所在。”
荀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向前一托,另一手指向后院方向,玩味地说道:“我去后院叫人,在右手边的屋子里有个穿青衫的小子,你二人先去认识认识。”
言罢,连一丝余地也不留,便大踏步地往后院走去,留下少年一人呆在原地。
四师父曾说荀子师承儒家却半儒半法,教出来的两个大弟子却又是不折不扣的法家弟子——行事怪异脾气忒大,看来是真的了。
少年摇摇头,复又向夫子所指的屋子走去。
走至门前,少年小心翼翼地扣了三下门,略带生涩的嗓音响起:“请问,可有穿青衫的、的…额…”糟了,不知是师兄还是师叔师伯……少年窘迫地将手搭在门边,一时想不出来话语,毕竟,这里是没有人认识他的。
“吱呀”一声,由竹子扎成的门从里被人拉开,清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还带着一丝笑意:“公子请吧。若是师公吩咐你来,我可不能怠慢。”
少年的身形猛地一震——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子攸伸出手将少年带了进来,在自己座位对面将他让下,起身,打一杯清茶。
今年的齐鲁莫名寒冷,初春刚刚成绿的竹叶有些已经纷纷落下。子攸伸手在空中一转,便拈来几篇尚未落地的翠竹叶,撩起宽大袖袍左手轻轻颤动,将叶子飘入沸腾的茶水之中,在滚起的泡沫间上下浮动,想是在入味。
“只、只听说过缀酒,却未曾、未曾听过缀茶呢。”少年忙起身双手捧过了子攸递来的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赞道,“初春的竹叶自然香,只是、不知这位师兄如何想到的这个方法?”
子攸也坐下,将桌上的棋盘指给少年看:“是三师叔爱喝带清香的茶——我们那边,原先是有这样的习惯的。”
“三师叔?”少年顿了顿,仔细地搜索着脑中信息,却实在是不清楚。
“便是小圣贤庄三当家张良先生啊。”子攸掩口笑了笑,便低下头去又思索起棋局来,“你先坐坐吧,待师公回来后再作安排。”
少年静静地看着眼前安静的人,不由心生好感,他叫张良师叔,这般亲昵,缀茶、莫不是韩国的……还可以和这个怪怪的荀夫子共处,辈分不低、看来很不简单——大概是总觉得熟悉吧,这个伏案的身影,就好像那个当时看到的、看到的……
“砰!!”少年猛地从坐榻上跳起来,指着子攸的脸叫道:“你是、你是!”
几案上的棋盘被少年的剧烈一震而猛烈地跳了起来,黑白棋子如跳珠一般跃向地下。子攸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去管棋子,只是看了一脸惊愕的少年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我们似乎不曾见过?”
现在的人,真是没有礼数,看他方才还是彬彬有礼的,怎么现在这么失态。子攸内心腹诽——反正待他离开竹舍自己便与他再无瓜葛,还是像往常一般不发火好了。
等等——他叫、他叫自己——师兄?????不是吧,难道师公要收他!太阳、太阳在哪里……
子攸只觉脑内一阵晕眩,试探性地问道:“呵,方才思索的太认真,未及自我介绍。”
“在下司马洵,字子攸。”子攸顿了顿,又道,“日后,唤我子攸便是。”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却又在低头的一瞬间消失不见,子攸没能捕捉到。
少年弯腰作揖,淡淡地开口,仿佛先前一切豪未发生:“不敢,若在庄内想必司马兄的辈分要远高于我,怎敢僭越?”
得、这个大老鼠真的要呆下来了……子攸默默流泪,这下,莫非又要我来伺候……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瑭字,是做玉的那个瑭。字有些奇怪,叫做兰卿。【都能有字叫千泷了玄机我还怕神马……】”少年咧嘴笑了笑。
“瑭……美玉啊,很好的名字。不过兰卿,确实是和旁人不一样。”子攸抚了抚下巴,暗暗地想道:他为何方才说话情绪有些波动?难道我真见过他?不可能……三年以前一直随师父呆在咸阳宫啊……
“司马兄??”
“嗯?”子攸猛然间被唤回神,忙应道,“何事?”
“我、我已经把盘复好,方才真是抱歉……”少年红着脸,将最后一颗黑子摆下。
子攸笑道:“兰卿好记性,只是这棋不复也罢。三师叔棋艺超群,我也实在是想不下去了……”
赵瑭挠着后脑也讪讪一笑:“哪里。只是白棋正在下面另辟战场,黑子就地求活,若是黑子下在尖角,不仅能争取有利地势,还能治住白子下方攻势,似乎、还可以抵挡一段时间……嘿嘿。”
子攸举子比划了两下,旋即放下棋子看着赵瑭问道:“啧,兰卿看来棋力不错。”
“没——我不会下棋的——”赵瑭努着嘴小声道,“围棋虽是君子之道,但毕竟讲求战术。我、我看过一点兵书,所以……”
子攸极尽温柔地一笑,几乎想要去摸摸赵瑭的头——现在才发现,他的头发是异于常人的暗红色,不在阳光下还不太看得出来呢。“兰卿悟性很高啊,难怪师公愿意收你——要是别人早就被骂成‘榆木脑袋不可救药’再丢出去了。兰卿、君子如兰,若要进儒家,还要担得起这个字啊。”
赵瑭抬起头颇为疑惑地看着子攸,急急问道:“那,那么请司马兄讲讲君子好不好,我一直不是很懂的……”
“君子……”子攸淡淡地问道,“所谓君子——嗯,你知道韩非么?”
“韩非子?那是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