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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圣贤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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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圣贤庄
初春的早上,小圣贤庄一派安宁。
儒家圣地景色虽清幽,却不似色彩繁复的建筑物那般奢华。子明子羽二人偷偷潜回庄内已是次日天明,穿梭在绿林如织的院内,倒让他人不那么容易发现他们俩。
“天明,你轻些走。”少羽拨去就要落在天明头上的一撮绿叶,扯住他的肩轻声交代,“你看,大师公已经往六艺馆那边去啦,我们要小心些。”
天明回头笑嘻嘻地拍掉少羽的手,说道:“我才不怕他呢,那么小心做什么~~~~咦,你手上是什么?”
“哦,那个不过是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奇怪,春天耶,怎么就掉叶子啦?”天明甚是不解。
正说间,少羽不禁捧着臂抖了两抖:“大概……”他抬头望望被参天之树遮去的细碎天空,叹了一口气:“大概是今年,整个齐鲁之地都太冷了吧。”
这个时候的天,总是带着淡灰的水蓝的,明澄澄,不带一丝云彩。就像名贵的琉璃一般,触上去会有滑滑的手感。
伏念立在尚未完全解冻的潭边,背在身后的手微动。有些想去伸手触一触天空——就像自己当年一般——可惜、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克己之外偶尔耍耍脾气的少年。更何况、倘若自己还是傻兮兮地想去摘星星,那个小子一定会又偷偷地在背后看自己的笑话。
想起这个正面瞧起来脸圆圆的俊俏小师弟,伏念的握着的手又不自觉地紧了紧。若从子房的侧面去看他的脸,才会发现青年的锋芒正在悄悄地显露。且不论师父对子房的批命,单单是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让他这个大师兄明白,张良子房,是不可以属于这个礼节多多安定读书的儒家的。
犹记得子房被慌慌张张的韩国大夫送至小圣贤庄时他小小脸上看似无辜的表情,可是在这个不能被称为清平治世的统一时代,又有什么人会是无辜的施压者和承受者……
当年,齐王放弃临淄脱下王袍、交出玺绶甚至是奉上性命时,自己早已身在小圣贤庄。又有谁知道呢,伏念多年来在庄内收到的唯一来自家人的“礼物”,是他父亲伏将军沾满血迹的铠甲、和头颅……
然而在此之前,他远嫁赵国的妹妹也因赵国邯郸的沦陷音讯全无。但是他知道的。就算白起所坑整整四十五万赵国士兵中,不包括他的妹夫,秦始皇也会将赵国遗留的皇亲贵戚屠的一个不留。他的妹夫——那个极有可能将会成为赵国国君的男人,一定死在了秦王的手里——就像蚂蚁一样容易地、被捏死。
听说那个赵国的小公子与妹妹却是有过两子,倘若自己能够寻得他们,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怕就怕在,始皇帝陛下想来是不会放过六国之人,更何况,他们是赵国皇亲。
初春的风、又凉了。一袭又一袭的风有些刺骨地敲在了伏念裸露的皮肤上,让他不自觉地收回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
“唉…………”长长地叹一口气,这些不为人知的念头,总会在特别安静特别刺骨的时候冒出来,让他早已习惯绷紧的神经、和脸,有了一丝丝的无奈。
家人,国家,这些与自己渐行渐远的东西,有时候甚至会让自己觉得“修齐治平”这样的念想,究竟与现实多远——不、身为儒家掌门,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太过投入的思考,或者说是自嘲的回忆,让伏念连身后之人的到来也丝毫没有察觉。
轻柔的缎面鞋踩过刚刚发芽的绿地,迈着“嘎吱”的节奏慢慢靠近。清晨露水打湿在袖口,平添一份冷意。
“掌门大师兄……又在走神了……”来人走上前,似乎很是习惯于对方被吓到却只是隐忍着挑了挑眼角的表情,伸出双手将他紧握在身前的手握入掌心,细细的揉了揉,“还是这么冰,就像脸一样……”
颜路的出现让清晨不再那样带着湿润的微冷,伏念绷着的身子略微地放松了一小会,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反握住师弟冷下来的手指,语气显得比较轻松:“怎么,我以为你、们都惯了。”
“你看子明,他就总是抱怨你找他的麻烦,呵,那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颜路收回手背在了身后,眼神飘向了被风吹过晃动不止的草丛,柔声笑道,“他和子房年少时总有那么一点相似,又得了师叔的赏识,这下他恐怕真得乐于和你对着干了……”
有意岔开话题:“你说,若是学生总是迟到他先生的课,是他找我的麻烦,还是我刻意罚他。”
听得出若有若无的抱怨口气,颜路心里想了想:这个子明,真是本事好大呀。“听说你现在都不罚子明了?”
伏念看见师弟眼中异常明显的笑意,不由的无奈转身就要向六艺馆走去:“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躲在树丛中的羽明二人,起初还在偷偷地看二位师尊“卿卿我我”,而突然其中的某一位就被点到了名。
“小子,你看你,净找师尊的麻烦。”少羽压低了声音笑着拍了拍天明的后背。
天明不服地撇了撇嘴:“谁、谁管他。快走啦,再不去换衣服,你和我一块儿站墙角!!”说着,拨开稀稀疏疏的树丛朝三省屋舍爬去:什么啊,我们先前根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看那个伏念这么久!!真是的,浪费时间……
“诶哟!”天明一边愤愤地想着一边越爬越快,冷不丁,终于撞在了树上。那是一棵梧桐,这么一撞,原本就没几片长牢的新叶,此刻又悲愤地落到了跟上前来的少羽头上。
“什么人。”刚跨出没几步的伏念猛然停下,往声源望去。
靠在一起的天明少羽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尤其是少羽,他毕竟还没有被这位师尊请去“喝茶”过。
突然、灰色的身影挡住了两方人的视线,颜路走上前拉住了伏念的袖口:“没有什么人,掌门大师兄,我们快些走吧。”
知道他天性淡泊而善良,想必此刻又在替那些个“不太懂规矩”的弟子打圆场,既然只是如此,自己也就不去管罢了,然而思及此处,伏念猛然想到了什么:“……走吧、嗯,子房怎么还不过来?”
“他——”颜路怔了怔,天知道师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此刻莫不是乏了?还是、昨日温书到深夜?亦或是练剑太勤忘了吃饭此刻犯了胃病?”
颜路觉得有些无力,这个一向严谨的师兄突然开始调侃自己——而且每一次都是用子房来抓自己的把柄!!!:“子房昨日往竹舍与师叔研习棋艺去了,还未归来呢……你前面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见一向温文的师弟此时也与自己开起了玩笑,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些:“既是研习棋艺、那如此甚好……不过许久未见师叔,子房回来时你好好问问他师叔近来如何。”
言罢,挥袖就走。
“你没有回答重点。”颜路看似严正地质问。二人一路时不时地“小打小闹”,让小圣贤庄寂静的早晨显得还有些翠绿——现下寅时刚过,除了两个偷跑回来的不安分弟子,其他人是看不到这些的。
不过有心人看到伏念授课之前百无聊赖地敲着几案的小动作,就知道这个家伙还是不至于那样的冷冰冰。
行至门前,朱红色漆雕大门忽地打开,青衫之人缓步踱进,却显得格外的醒目。
“二位师兄,早啊~~~~”张良看见顿在此地看着自己的两人,忙打了个揖笑眯眯地问安。
伏念看着他,微微颔首,却是一脸“你还记得我这个师兄”的表情。
颜路见状扯了扯身旁师兄的衣袖,又转而看向小师弟:“这次回来的也很早,不至于让掌门大师兄难看了。”说罢又顿了顿:“怎么,师叔那出了什么事?”
张良失笑,果然,哪怕自己像大师兄那样、笑成一个面瘫,二师兄还是能看出自己一点点的异样,尽管他已经尽量把这份异样藏得好好的。
“是吗?师叔身体可还安好。”伏念迟疑一番,还是这样问道。
“哦,呵。师叔他老人家倒是没什么事……”张良看向颜路,微微笑道,“不过是子房临走时师叔说竹舍的藏书阁里进了一只很大的老鼠,我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老鼠?那要不要叫一些弟子去看看?”颜路正想看向伏念,却又看见小师弟在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这下奇怪的变成他了,“嗯、子房??你看我作甚?”
张良几乎想要掩口大笑,不过还是努力地正了正色,眼中却净是笑意无法化去:“二师兄,其实师叔他老人家,点名要你过去的。”
“我?!”颜路有些不解。师叔不是除了子房以外,一直看他们师兄弟二人不顺眼么……怎么突然……
也罢,还是速速赶去为妙。倘若又被不明所以地披头骂一顿,那就太不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