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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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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4月7日
我下乡的地方是平化县第五公社第四生产大队。我原本知道很远,可没想到这么远,我先是坐了一天一夜汽车坐到了平化县,又坐了半天马车才到村上。一路颠簸,冷风从汽车的各个缝隙里灌进来,棉衣根本扛不住,连骨头都是冷的,一路在下人,偏又越往上走越冷,人少了车上就更冷了。我头痛得厉害,他们都说是正常的,原下人才上高原,很正常。我开始羡慕他们留在西朗城的人了,虽然西朗也很小,但至少还没上原,不会头痛。分到平化的只有10个人,3个女生7个男生。何雪莲一路和刘云在聊天,说平化环境恶劣,哪怕是最热的夏天,早晚都得穿袄子,晚上得生火,可平化又没有木柴更没有炭,只能烧牛粪。
这些是来之前就知道的,我还找妈妈哭过,叫她想办法把我下乡的地方安排得离蓉城近一点,哪怕西朗、西江都行,至少还没上原。
可妈妈说这都是干部安排好了的,不许任何人插手,家长过问打听就是孩子骄娇二气未除,更要派得远一点,而且如果去原上也不错,原上都是在县城里。
我知道她在骗人,我看到她提了两瓶郎酒去找社区干部,后来弟弟就接了爸爸的班了,明明他还差两岁的,他不需要下乡了。
她就是偏心谢林军。
1967年4月9日
我的头没那么痛了。县上的干部告诉我们,多吃本地的食物就会好转。
就像妈妈说的一样,我们都留在了县城。因为出了县城,都是牧区,牧民们都是住的毡房,居留不定。可我们都有些吃不惯糌粑和酥油茶,太膻了。只有唐卫国觉得好吃,他真是不挑食,刘云笑他黑五类的子女就是跟我们不一样,他也没答话,只是笑笑。
他很有风度。
我们睡的房间里要烧炉子,可我们都不愿意去搬牛粪,都是唐卫国去搬的。
干部和老乡们对我们都很客气,平时总是安排我们做一些文字工作。因为我们都有文化,我们都是初中生,唐卫国更厉害,他是高中生。
我普通话说得好,于是叫我做广播员。董小莲她们很羡慕我,可是没办法,他们都是本省人,说话总有一些口音,我爸爸是北方人,他在家一直说普通话,我和弟弟普通话都很好。
唐卫国普通话也讲得好,可他身份不好,可惜了。夏季来了,马场很忙,他要去那儿工作了。
我们的工分都是一样的。
丁乐翻看着日记,记录没有按时间,零零散散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无意识的抄写。后来一段时间,记录比较少,大概是生活安定下来,环境安逸,因而没有倾诉的欲望了。
许云飞问“这个唐卫国是你的外公?”
“唐卫国不是我的外公。甚至谢林红也不是我的外婆,我是说血缘上讲的话。”
丁乐已经把日记看过许多遍了,对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有所了解,可她不知道给许云飞如何说,开始转转话题。
“我记得你以前在一班当的是班长?”
“不是,学习委员,那时候我不爱说话,当不了班长,是老余说必须当个班干部,奖学金有加分,非要我当。”他回头想想,他那时候岂止是不爱说话,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老余为了他操碎了心,怕他交不起学费,给他弄奖学金,怕他学习下降,让他和林凛做同桌,怕他性格内向吃亏,要他当班干部强制社交。
老余对他,远远超出了普通班主任的职责。
“不爱说话最好了,很多女生吃这一挂,那时我同桌莫欣然就很喜欢你,托我给你送过礼物。”她没说莫欣然在高一春季运动会后就扬言不喜欢他了。
因为他跑起来张口呼吸。
“张口呼吸,你懂吗,像大猩猩一样。”莫欣然很激动地给她说。
少女时代的感情,来和去都很莫名其妙。
最后莫欣然叫她帮忙给许云飞送下礼物,给她这段《情书》一样青□□情画上句号。
一本考前100练,一张自写书签祝他“展翅高飞,直上云霄。”
莫欣然练了好多遍字,都觉得自己写的不好看,最后还是丁乐用铅笔给她打了底,她再用钢笔描的。
许云飞“哦。”
丁乐意料之内,他估计都不知道莫欣然是谁。
半响,许云飞突然说“其实我有回信的。”
“啊?”丁乐诧异,他们两个是错过了?没想到在她的身边,也有这种双向暗恋最后BE的故事。
“你回的什么?”她下意识问。
“忘记了。”许云飞笑笑,看远方,“那都不重要了。”
“也是哦。”莫欣然都结婚好几年了,他也该走出来了。
她想想,又有些心虚。
春季运动会,好像是她动员他参加的长跑。
老余要求每个班委都要负责一个项目,而且每个项目都必须有人参加。
结果丁乐被安排负责3000米长跑,班长美其名曰她人美声甜,才能拉来选手。
这个项目几乎没人愿意参加。
说几乎是因为她挨着问了一圈,只有许云飞点头了。
于是许云飞成了她唯一的选手,其他项目练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她干笑,“你要不要去跑两圈热身。”
“不要。”许云飞奇怪地看着她,谁能几天内练好中长跑。
但丁乐还是拿了一摞纸来“3000米跑步技巧”,“3000米进12分间歇计划”……都是她百度搜索的结果。
“我们要科学训练,不会让你输的。”她已经听莫欣然埋怨了,许云飞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要争第一,给他报了他不擅长的长跑,如果输了他肯定会郁闷很久。
许云飞收下那摞纸,然后告诉她,“我会尽力的,你放心。”
丁乐不知道,许云飞不是因为抹不开情面才参加的,他是喜欢跑步的。
跟其他运动不一样,跑步是一项很单纯的运动,不需要什么天分和悟性,只需要努力,一步接一步的重复,而长跑,就是在既定距离里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而已。
这是许云飞最喜欢的运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不断向前向前,不被任何事物羁绊,不断向前向前。
“你那次运动会跑了第几?”丁乐想不起来,问许云飞“我想不起来了。”
“第三,9分15秒。”许云飞很自豪,“前两个都是学体育的学长。”
许云飞还记得在场上的感觉,他跑出一圈,控制了呼吸之后,就不再去想比赛这件事,屏蔽了广播里的加油稿,屏蔽了两旁的加油声,他只记得向前奔跑。
场上喧闹异常,不断有人停下来喘气休息。
而他不断向前。
不知道是第几圈,他看到了丁乐,还有莫欣然,她两在跑道外陪着他跑,还不知道喊着什么。
丁乐的脸雪白,连唇瓣都是浅浅的浅红。
他张嘴想喊“不用跟着跑!”
可乱了呼吸的节奏,他只好艰难地张口呼吸,跑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