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67》萝卜油钱

3、第 3 章 “真漂亮呀

　　“真漂亮呀！”丁乐念叨到第七遍时开始觉得疲倦。
　　早上气温很低，大约只有10度左右，许云飞开了空调。热风扑上来，开始晕晕欲睡。
　　许云飞不说话，只是给她把座椅调低，她侧着头，一张脸埋在围巾里，渐渐睡着。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怎么变，还是及肩长发，没有化妆，眼下青黑，明显没有睡好。
　　他想起高中时宿舍卧谈。
　　住校的人并不多，几乎都是周边区县升上来的优等生，可男生宿舍的话题，要么比三年不洗的厕所还脏臭，要么比研究是否对外星人宣战的长老院还大气。
　　那时候宿舍经常点评学校的美女，说到丁乐，几乎是一致意见，她长得像没有香味的大花月季，一点都不真实，让人怀疑真假。而现在，像是花瓣上多了几点虫咬痕迹，反而鲜活起来。
　　丁乐醒来时，发现车停在路边。
　　许云飞在车前面约100米的地方，在和对面车道上一辆黑色吉普车上不知道什么人说话，她摇下车窗，伸出头去看，风呼地吹进来，带着青草味和干燥的牛粪味，却意外的不难闻。
　　近处绿色的草地上散落着黑的牦牛，远处有白色的房屋和金色的塔，更远处是大雪山，七月的天气里，依然覆盖着厚厚的雪。
　　路上没有车，停下来干嘛？
　　许云飞看见了她，走过来“前面塌方了。”
　　丁乐迷惑“可是，并没有堵车啊？”
　　“我问了三辆车了。他们开过去都返回了，昨天晚上下过雨，这个季节塌方正常，挖掘机很快就来，可能下午能通。”
　　丁乐哦了一声，打开车门下车。
　　她睡了一觉，感觉头没那么痛了，整个人好了很多，她问许云飞“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东塘河吧，这儿到河边二十来分钟。”
　　还是开车，从水泥路开到砂石路面，再开到后面没有路了。许云飞沿着河边开了一段，找了个浅石滩停下来。
　　河水清澈见底，水面银光闪闪，河水轻拍着两岸，发出轻微的声响，呼应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野花。
　　河两岸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丁乐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周围很安静，她能听到水流的声音，风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声。
　　天是蓝，草是绿。
　　她突然想起来更多，问许云飞“我们高一时是不是一起春游过？”
　　“是的，去的莲花湖。”
　　是的，那时候还没有文理科分班，他们在一个班，都在一班。
　　丁乐有些讪讪，她竟然忘了她们一个班过。但刚刚脑子里闪过一个男生坐在石头上守着七八个锅煮饭的场景，那是更清瘦更单薄的许云飞。
　　“我们那次是去现场做的饭吗，我记得好像是你煮的饭。”
　　“是的。会炒菜的人挺多的，但是你们都不会用铁锅在柴火上煮饭，只有我会，所以我们班的饭都是我煮的。”
　　班上都是主城区的孩子，只有他是从郊县升上来的，会农村生活技能。因这技能，他还得了个荣誉称号，煮饭仙人。
　　丁乐的记性好像被打开开关。“那时候班主任姓余，我们叫他老余。春游那回，他收了我的塔罗牌。”
　　“那是因为你到处给人算命，还跑去找老余，非要给他算。”
　　“你还记得？这就是普通人和学霸的区别吗？”丁乐瞪大眼睛。
　　“应该是你记性太差的缘故。”
　　“可能是吧。”她的记忆里，许多往事都好像笼了一层纱，看不清忆不起。上过这么多年学，同学她已经不记得几个了，也没有几个在联系的。她记得她的高中，好像是一直保持着春游由学生自己做饭吃的传统，可是每场春游具体情况，她俱已忘光，只记得当时的感受，阳光很好，很晒，很热，很开心。
　　许云飞记得的更多。
　　“你那时候很厉害。老余收了塔罗牌，叫我们游戏不允许干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大冒险就是每个人起来讲一个知识点，随便哪科都行。”
　　丁乐完全没有印象“这么变态？”是因为太过无聊所以她的记忆自动屏蔽了吧。
　　“我讲的什么，很厉害？”
　　“你讲的林黛玉进贾府，讲王夫人为什么在大家都在贾母哭贾敏时提月钱。语文老师都惊到了，说你分析得很细腻很到位，是她都没想到的地方。”那是许云飞第一次知道文字的含义那么丰富，写下来的是内涵，没写下来那部分是外延，外延远远超出了内涵。
　　丁乐呵呵笑了。她对这件事没有印象了，但她对红楼梦有印象。她从来不觉得红楼梦是一本爱情小说，这是一本斗争小说，虽然是在吃吃喝喝过小日子，但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斗争。这种认识来自于她的天赋。
　　她的天赋来自她的生活。
　　丁乐的家庭有些复杂，她父母在她十二岁时离婚了。离婚原因很简单，男人有钱就变坏，她的父亲丁志勇是一个建材商人，在房地产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候赶上了时代红利，攒了不少身家，可他十分能干，事业爱情双丰收，事业蓬勃发展的同时他的爱情也如火如荼。丁乐十岁时，她的母亲刘敏女士才迟钝的发现丁志勇在外面居然还有一儿一女。
　　是可忍孰不可忍，刘敏闹了两年后，二人终于离婚，她坚定不移地要了丁乐，不要丁志勇的臭钱。
　　丁志勇就带着他的臭钱愉快地再婚了，可他大约是离婚上瘾，过了一年，又离婚了。然后再结再离，目前他育有五孩，分别属于四个妻子，归来仍是未婚。
　　而刘敏女士，离婚后事业并没有崛起，她原本是空姐，只是因为灌了丁志勇的迷魂汤才早早辞职结婚，做了十年全职家庭主妇，她几乎丧失了所有工作技能，只剩余即将临期的美貌。
　　她也很快再婚，依旧找了一个生意人，虽然挣得没丁志勇多，但呈正比例的是，花花肠子也没丁志勇多，她很满意，而她现在是两个小男孩的母亲。
　　丁乐有六个弟弟妹妹，可没有一个跟她同父同母。
　　她有两个家，可没有一个有她的位置。
　　丁乐从父母离婚开始，就像林妹妹一样，投奔了外婆一起生活。
　　那是2008年，那天也是下着雨。刘敏提着两个编织袋，丁乐推着一个大箱子。
　　外婆家在市轻纺厂的老家属院，轻纺厂已倒闭多年，小区基本无人管理。
　　小区的门口地面不平，水泥地面有几处大坑，丁乐没注意，把箱子拖倒了，箱子里的衣服、玩具翻了一地。刘敏当时气得甩了她两个巴掌，骂她蠢笨如猪，毫无用处。
　　外婆急急跑过来劝“怪我怪我，是我下来晚了。这么多东西，你两个怎么拿得下，我还光想着找雨伞。怪我怪我。”
　　丁乐没有哭，只是低头捡东西，粉红色的毛绒兔子，雪白柔软的蕾丝公主裙……都裹上泥浆，灰一块黑一块。
　　外婆用了一天时间，才把这堆脏衣服洗干净。在主卧室的阳台上晾了一排，潮湿的，馨香的。
　　那时候刘敏正在客厅给丁乐上思想教育课。
　　丁乐那不争气的爸爸丁志国好色又愚蠢，为了外面的野女人，抛妻弃女。她绝对不可以再想念和爱他，与那种人渣有情感链接就是不自爱的表现。只有刘敏无私付出，再苦再累都接纳丁乐，要给她创造良好的环境，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爱妈妈才是丁乐唯一正确的选择。
　　丁乐睁大眼睛看刘敏。
　　刘敏准备去深城打拼，那儿机会多，但她的实力不允许带个小孩，丁乐只有跟外婆生活，但这是为了母女更美好的明天，等刘敏挣到钱，买了大房子，丁乐就可以回去跟她一起生活。丁乐要听话，要理解母亲的苦衷。丁乐要争气，要让刘敏能在丁志国的新妻子面前能够抬头挺胸。
　　丁乐点点头。
　　于是她便在外婆家住下。
　　说好的一年，变成了五年。
　　大约是因为缺爱，在人际关系上，她格外敏感。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缺爱的孩子早懂事。
　　她早早懂事，早早学会察言观色。
　　丁乐最讨厌暑假。
　　去爸爸家，他总不在家，只有继母和弟弟妹妹在，她们表现得很热情，总是说，姐姐是客人，要让着她。
　　去妈妈家，妈妈总是要她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江叔叔说的话要多思量几句。
　　是的，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要多思量几句，话面是关心，背后是机锋。
　　她一句不慎就会惹得家庭动荡，鸡飞狗跳。
　　她还记得丁开的母亲，丁乐在她手里吃了多少委屈和苦头，直到有次被丁志国当场撞见她教丁安如何告状丁乐打她。
　　可撞见了又如何，丁志国只是跟她吵了一架，两人还是继续过日子。只是丁乐自觉识趣，不怎么去了。丁志国后面总说什么欺负他孩子的女人，他说离就离了，丁乐知道，那是哄鬼的，他不过是管不住自己，又爱上了新的女人而已。
　　丁乐是不想去丁志国家的，是刘敏再婚后转换了态度，她在社会上跌打滚爬两年后发现钱实在难赚，又发现这个她厌恶的前夫哥生意越来越大，因而要求丁乐要牢牢抱住这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