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阳》时乐岁

2、太阳

　　南方的梧桐落了一层又一层，四季轮转几遭，夏栖不知道那个少年在何方
　　桑幕的离开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
　　炙热的少年时代随四季一晃而过，他在南方过了七年
　　年少的某些悸动无法言明即被埋葬，又谈何过往
　　他终于不在南方，也改掉了总走阴凉地的习惯
　　十七岁的桑幕空有一身荆棘，他在最爱夏栖的时候选择离开对方
　　那时他想了很久，久到夜夜伴着灯枯坐着，他深知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明白自己的境遇，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可回忆总是杀抹不净，他总是想起夏栖，想起他在那个夏天的一切，于是他更憎恶夏天
　　终于下定决心走的那天，他又回到那棵树下，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学着那人的样子埋下了一个瓶子，挖得很深很深，谁也没告诉，他跟那棵树告了别，却没有告诉夏栖
　　似乎适合他们遗忘和珍藏的只有这样的结局
　　同年腊月，南方久违的下了一场雪，桑幕在雪地里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天上飘的很小很小的雪花，落在地上寂静无声，连痕迹都没有多少
　　桑幕把皱成一团的体检报告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向打工的便利店走去，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份别人施舍来的工作
　　此后的七年，南方一如既往的温暖，没有落雪
　　桑幕会在某个开着小灯的深夜，静静地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面，靠着潮湿的墙壁，看着他从那年夏天偷来的落叶
　　那片正好落在手心的梧桐，是他关于夏栖所有的记忆，仅此而已
　　便利店的工作并不轻松，麻烦难缠的顾客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他的身体，有时他会感觉自己就会这样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靠在布满苔藓的墙壁上沉沉睡去，其实那样也还好，桑幕自己觉得
　　遗憾的是老天似乎并不愿意让他这样死去，也可能是自己真的有时比较幸运，总是有人在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自己坚持下去的一点动力，有时候是莫名其妙过来夸自己的小女孩，有时候是人还挺好的蛋糕店老板
　　总之生活虽然不尽人意，但还不至于让他想要离开，毕竟还有夏栖在
　　某个机缘巧合下，他学会了游泳，不做兼职的时候他就在游泳池里呆上一会，安静地听着水花落下的声音
　　在南方生活的第二年，在医院检查的时候他遇到了之前同班的同学，是一个腼腆的男生，桑幕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他却在医院的走廊上喊住了桑幕
　　跟在他的身边是一个高瘦的男生，桑幕倒是认得他，从前他和夏栖两个人常年霸占第一第二的位置，那是个很温柔的男生，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拉着那个男生的手，好像是在鼓励他一样。
　　想起来夏栖，桑幕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却提前开口
　　“夏栖.....去了一中”
　　“他知道你去了南方”
　　听完这些话，桑幕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但他面上仍是平静的，他暗自嘲讽自己，明明是自己不告而别的，明明是自己爱答不理的，明明是自己造就的这一切，他却仍旧在内心阴暗地希望自己的离开对夏栖造成什么影响......殷切且无比希望他想着自己.....
　　桑幕啊桑幕，你这人真的是天生的坏种
　　离开医院的时候，桑幕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手机，那个手机已经有好几年了，老旧破败，但此刻对桑幕而言，那是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回到那个破小的房子，就着昏黄的灯打开了那部手机，手指尖在光影下微微颤抖，他打开了很久没有再打开的微信，登录上一个陌生的微信号
　　那是那个男生的微信，那个微信上加了夏栖，所以即使那是个空空如也的小号，他仍是视如珍宝
　　那个男生告诉他，他曾经帮过夏栖的忙，有个闲置不用微信加过他
　　列表很干净，一个小猫头像的联系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桑幕无比熟悉这个头像，两年前的某个深夜，桑幕对着这个头像发了一晚上的呆，直到黎明的时候把它从自己的手机里删掉，连带着和那个人的回忆一起
　　离开北方的那晚，他删掉了与夏栖所有的联系方式，却固执地把两个人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一个一个截屏保存下来，备份又备份
　　寥寥几页聊天记录，他零零碎碎翻看了上万遍
　　每一次他都想回到那个时候，亲自再回答一遍夏栖问过他的问题
　　“桑幕桑幕！体育课咱俩去买奶茶喝吧！”
　　“不去”
　　“桑幕！你快去看咱俩养的猫，他不知道掉哪个泥沟里了，一身泥，臭死了！”
　　“跟我没关系”
　　“桑幕啊，你喜不喜欢下雪啊”
　　“不喜欢”
　　“你什么都不喜欢，那你喜不喜欢我啊”
　　那年桑幕静静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答，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水滴滴在闪烁的屏幕上，提示着电量过低
　　第二天他就删掉了的所有联系方式，去了南方
　　此后的七年，桑幕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夏栖我爱你”
　　无论是午夜惊醒还是独自发呆的时候，这似乎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上不来下不去，梗在身体里，淤积腐烂
　　再次看到夏栖的头像时，桑幕又是发起了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丢了什么心爱玩具的孩子
　　离开那年他没有哭成这样，意识到母亲死后他也没有这样，那是他长大以后的第一次
　　似乎那年夏天的戒断从未结束，只是越积攒越心痛，只是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积压着那年所有的情绪，一朝雪化，天崩地裂
　　他几乎是颤抖地打开夏栖的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少年感的脸，画面中的少年坐在一棵树下，暖暖的太阳斜射在他的身上，乌黑的发丝被风一下又一下地吹起，最后定格在相纸上，少年纤细白瘦的手指抚摸着一只胖胖的橘猫，橘猫懒怠地躺在少年怀里
　　时隔两年，他又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当时那只小猫，看见许久未见的熟悉脸庞，夏栖仍是当时那副样子，总是充满阳光，似乎也总是炙热
　　两年过去，少年的脸庞褪去原来的青涩和稚嫩，五官更加锋利，眉眼间却仍是熟悉的，山根处的小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知道是不是桑幕的错觉，他总觉得他似乎瘦了些，浑身散发着冷冷的气息
　　桑幕忍不住抚摸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冷冷的脸，一遍一遍
　　他其实很庆幸他在生命流逝的过程中又见到他
　　自那以后，桑幕经常偷偷地去看夏栖的朋友圈，看他拍自己在图书馆里看的某一本书，阳光倾洒在书页上，少年人指节青葱细长
　　桑幕又想起来那时，第一次注意到这双手的时候，是夏栖给他递来创可贴，细长有力的手捏这一个粉嫩可爱的创可贴，要多违和有多违和，桑幕还记得那时候夏栖说的话
　　“桑幕，别再受伤了”
　　他记得那时夏栖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凝重，似乎受伤的人是自己一样，桑幕记得那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比起从前小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孤立，打骂出来的伤口要小的多的多，况且，他早已经对受伤习以为常了
　　可能是许久没有受伤，伤口被夏栖注视的时候，他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疼痛
　　此后很久，那双手会递给他很多东西，一串糖葫芦，一份资料，一片梧桐叶，桑幕一个没接过来
　　他还记得，夏栖曾经学着手牵手放学回家的小朋友，开玩笑似得把手递到自己的面前，在阳光中笑着问他要不要拉着手走，那时桑幕也同样没理他
　　现在再回想起来，其实已经很久很久
　　桑幕知道，夏栖的这双手应该用来干很多事情，牵对的人，而不只是执着在拉起自己而已
　　桑幕本以为他可以这样偷偷地看着夏栖的生活，安安静静地苟延残喘下去，直到那年秋天
　　离开夏栖的第七年零二百天，他们再次重逢在林荫下
　　盛夏已过，昨日已昨，少年不再，故人相望
　　深秋多离别，可是在他们分离的第七个深秋，再见彼此，一如当年
　　昔日形影不离的故人，再见却也是相顾无言
　　他们似乎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相遇，只是望着长大的旧友，梧桐叶自分开那年似乎也一直没有再飘落过，直到相遇，才在镜头中陡然震动，片片零落
　　那一瞬间仿佛长钟敲在桑幕的耳边，唤起沉寂许久的水波，桑幕心中一紧，手中提着的袋子跌落，柠檬的气味随水痕蔓延
　　他又手忙脚乱了，似乎只要遇到那个人，他便总是不能平静，那年是，现在也是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夏栖却显得从容，他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顶着秋季为数不多的烈阳
　　桑幕看着他走向自己，心中无端一痛
　　“好久不见”
　　夏栖笑着看他
　　迟来的对白，似乎也只能用“好久不见”开场
　　桑幕不自在地移走了目光，硬邦邦地回一句
　　“.....嗯”
　　夏栖没有再说话，桑幕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夏栖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地上撒掉的柠檬水，桑幕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蹲下来
　　“我来吧，脏”
　　夏栖没有收手，两个人指尖短暂相碰，桑幕触电般收回手，夏栖看了他一眼，然后拾起了那袋开裂的柠檬水
　　“再买一杯吧”
　　夏栖拎着袋子往旁边的垃圾桶走去，桑幕犹豫了一下，起身快步跟上去
　　“嗯”
　　莫名其妙地，两个人朝奶茶店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奶茶店人很多，许多小女生挤在一起，互相谈笑着
　　桑幕和夏栖两个人身高腿长，站在一起还是挺惹眼的，两个人一进奶茶店就引来了不少的目光
　　桑幕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眉头微微皱起
　　夏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顺手把他卫衣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然后顶着周围人的目光去前台点了餐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桑幕的头发被他弄乱了许多，微长的头发凌乱地压在帽子底下，加上那个呆呆的表情，看着像极了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桑幕眼眶莫名一热，他眨了好几次眼，然后把脸埋在卫衣里，乖乖地走去角落坐着
　　等奶茶的时间有些长，夏栖在柜台那里站了好久
　　旁边一个可爱的短发女生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小脸埋在围巾里，仰头跟夏栖说了些什么，因为奶茶店很小，即使是坐在角落的桑幕也能听见两个人的交谈
　　毫无疑问，是来问夏栖要联系方式的，从前和夏栖同行，桑幕也见过这样的场景，夏栖很优秀，长相优越，阳光又温柔.....桑幕早就知道
　　夏栖低下头来回答女孩的话，嗓音低沉又温柔
　　“很抱歉，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桑幕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他那么迫切地想要逃离，离开夏栖的视线，离开有他一切的地方，那时他只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几乎是僵硬着把头转到窗外，他的视线无比模糊，窗外枯叶荒芜
　　他忍不住伸出手揪着胸口的那一点布料，似乎这样他便可以好受一些
　　他无比期待此刻夏栖永远也不要过来
　　脚步声打破他一切的希望，夏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仍旧是低沉
　　“不舒服吗”
　　他似乎是想伸手摸一下桑幕的额头，还没触碰到便停滞在半空，桑幕躲开了
　　这似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也似乎是潜意识里对夏栖的远离，桑幕一愣，想要解释
　　“不是.....”
　　但终究是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夏栖把一杯柠檬水递到他的手里，温和地笑了笑
　　桑幕看着手中柠檬水被戳好的管子，心中又是一痛
　　夏栖坐在他的对面，戳开了自己的那份饮料，浓郁的咖啡香气顺着缤纷的梧桐四散
　　桑幕一愣，随即沉默，七年过去，当然会改变
　　那个少年已经不再爱喝柠檬水了，只有他自己守着他手中的那一杯
　　未曾抱有期待的开端当然配不上美好的结局
　　“你.....过得怎样？”
　　夏栖比桑幕高上一些，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桑幕低头时少年单薄的身形，一小块白皙的皮肤裸露在外面
　　比他看到的瘦了一些
　　桑幕捻了一下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回答
　　“还好”
　　告诉他什么呢？说没有他的七年自己夜夜失眠？说因为在马路边啊看到一张极其像他的脸，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说自己满腹的苦衷，在两人分别的第七年祈求他原谅自己吗？
　　那天结束的时候，桑幕看着夏栖远去的背影，沉默地喝完了那杯苦涩的柠檬水
　　桑幕并不记得那天两人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总是忍不住去看那人的脸
　　最后离开的时候，两人又加上了微信，夏栖还是原来的那个微信，桑幕知道的，而桑幕的微信早在那年就已经全部换掉了，他不怎么用微信，这些年习惯独来独往，通讯列表除了工作必要的联系人空空如也
　　桑幕的头像是一片浸润在阳光里的梧桐叶子，刚加上的时候还怕夏栖看出来那片叶子，但看到夏栖仍旧是面目表情的样子，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但终究不是高兴，但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夏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