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阳》时乐岁

1、盛夏

　　十七岁那年，我坐在檐下听雨，看见梧桐叶一片片落下，粘连在泥土地上，如同回忆一般不干不净，我捡起一片最近的，轻抚着不甚清晰的叶脉，又想起来那个夏天，想起来置身荒野的夏栖
　　盛夏如同每一个少年人岁月中期待的那样漫长，梧桐顺着新岁攀岩到看不见的地方，明明是盛夏，可总觉炎凉，桑幕从不喜欢夏天，或者说他憎恶夏天，在某一个令人缠绵倦怠的午后，他的爸打死了他的妈，那时他七岁,小小的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谁身上流出来的，粘稠的血，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一片肮脏泥泞残缺的梧桐，他太小了，小到没有任何力气去把躺在地上妈妈扶起来，只能坐在一地狼藉和血泊中，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总是在想，坊间的传言又何尝不对，精神病这种东西确实要早早远离，别对他们抱有什么怜悯之心，也别说什么相爱的人在一起度过艰难岁月的空话，有些人的存在就像某个滂沱雨夜被打落的枯叶，湿哒哒地粘连在地上，讨人恶心
　　他们总会害死你的，不是现在就是未来，所以桑幕恶心他爸，恶心他妈，恶心他们随意地把他带来这个世界上，又不管不顾地离开，他恨所有人，其实更恨自己
　　他讨厌一切带有夏天元素的东西，自然讨厌夏栖
　　“大家好，我叫夏栖，夏鸟的夏，栖息的栖”
　　夏栖见到桑幕的时候是一个温柔的夏日，暖风柔柔地抚过少年额前的碎发，阳光跃动在飞舞的白衬衫上，树荫朦胧且神秘,如同一眼探过去的那片刻悸动，无法停滞
　　夏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留意一个别人口中污浊不堪的男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从未从那个男孩身上偏移过
　　他见过那个少年独自走过飞满细碎阳光的长廊，背影落寞又孤傲，他见过林荫一寸寸移过少年的眼角，看见他重重地踏过雨后的梧桐叶，眼神厌恶，单薄消瘦身影消散在雨幕中
　　或许是觉得那个少年在这个肆意的夏季太过孤单，也或许是因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情感，夏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桑幕的身边
　　“哎哎，同学同学，你去吃饭吗，我们一起走吧”
　　“桑幕桑幕，你等等我啊”
　　“桑幕！伞！我跟你一起走吧！”
　　桑幕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讨厌，带着一身令人恶心的夏天的气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喋喋不休地缠自己的身边，他总是这样回答那个人
　　“滚”
　　从前他的身边不乏有贪恋他脸，或者从流言过来想要结交这个传说中不近人情的冷血人的学生，桑幕总是冷脸相对地喊别人
　　“滚”
　　这个方法百试百灵，但在一个人那里到底是没了用
　　桑幕不明白为什么夏栖会执着于自己，执着地跟自己这种烂人混在一道，惹得一身泥
　　夏栖觉得自己像一个变态一样，窥视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活，挤破脑袋地想要陪他多走一段路，想要他的身边永远有人影
　　那时他们都太过年轻，都不知道很久的以后他们会彼此纠缠很久，像缠绵的雨季那样，互相折磨着生长
　　桑幕总是一次次地拒绝夏栖的靠近，就像他坚决地避免走在阳光下那样刻意
　　“桑幕，你为什么总是避着我啊”
　　夏栖总是这样问，或者说他总是这样对桑幕自言自语，之前总是期望桑幕回答他，被无视的时间长了，夏栖总是会自己给自己找到话题
　　本以为这次桑幕也不会回答他，他顺手捡起来一片梧桐叶准备接下去
　　“因为我恶心你”
　　夏栖至今记得，那是桑幕第一次因为他的话停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回答，也是他和桑幕的第一次对视
　　他记得当时的梧桐叶很湿滑，手一抖，就落在雨里，然后被桑幕狠狠踩了过去
　　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夏栖却不知道怎么去追，就像他不知道桑幕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夏天，还有自己
　　自那之后的很久，大概一个星期零两节课，夏栖没来找过桑幕，桑幕看着黑板旁边的日历撕过整整七页
　　放学，又是雨，缠绵的小雨，真恶心，这是放学的时候，班里面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他一个，夏栖早早地走掉了
　　桑幕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莫名有些烦躁
　　他其实挺后悔，对夏栖说了那些话，他自己是一个挺烂的人，不在意别人的恶语相向，但夏栖.......
　　他又想起来夏栖，总归是自己伤了他
　　他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没打伞，不知道站在树下干什么，看见桑幕看他，跟个跳蚤一样朝他挥手，他似乎在等他
　　夏栖就是在等他看他，那天回去他想了很久
　　如果恶心的人对桑幕来说是可以走在一条路上的人，那他就要当桑幕恶心的人
　　他想陪着他，即使一个人喃喃自语很久，即使一直是一个同路的陌生人
　　他在曾经第一次追上桑幕的那棵树下埋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那个玻璃瓶他找了好久好久，是他能在精品店里找到的最好看，也是最贵的那个
　　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寥寥几字而已，可他却涂涂改改，磨磨蹭蹭了好几天才写出来，其实他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也有很多很多的话要给桑幕说，但他怕桑幕来不及看他写的话，直到最后封瓶的时候才又把纸条重新拆开来，换成了简洁的几个字
　　“桑幕啊，别讨厌夏天了，讨厌我吧”
　　桑幕看见他在雨中把什么东西当着他的面埋在树下，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这人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吧？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再不济什么纸条要封瓶子里再埋树下？
　　那时，他只觉得他有病，自己多余关心他
　　于是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楼底下的夏栖还在蹦跶着，一边跳一边笔画着示意桑幕去挖那个瓶子，桑幕觉得他有病不想搭理，但他蹦得太过烦人，于是桑幕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楼下的夏栖开心极了，顶着雨又在树下傻笑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幻想能跟桑幕对视，但是桑幕不搭理他，不过他也不伤心，反而心情很好地捡起来一片梧桐，蹦跶着走了
　　桑幕看着雨幕中高瘦的少年，静静地看着雨水打湿了他的乌发，一阵风过掀起他的衬衫，落叶在他的笑眼旁落下
　　那是桑幕第一次正经地看过夏栖的脸，那时他才发现夏栖山根的位置有一点浅浅的痣
　　夏栖没发现的时候，桑幕其实看过他的背影，很多次，也注视着他走了很久，夏栖不知道，桑幕自己也不知道
　　他并不打算去那棵树下，也不打算去看那底下埋的什么东西，夏栖那种人.....不应该和自己搅在一起
　　良久，桑幕还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拎着外套和书包，插着兜走出了教室，他穿过楼梯，走过长廊，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拉上卫衣的兜帽，准备往雨幕里走，余光中，他看见一把熟悉的伞，纯黑色的伞面，上面画了一只伸懒腰的小猫
　　这伞的主人毫无疑问地是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还是拉下了兜帽，拿起了那把伞
　　他缓慢地走过那个人走过的小路，步伐平稳且镇定，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路过那棵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走着，一路踏过潮湿的雨和梧桐的叶子
　　直到快到小路尽头，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掌，看着从树叶缝隙中流下来的雨滑过手掌，突然，一片梧桐叶落在他的手心，不偏不倚，像是命中注定，他看着着梧桐清晰的叶脉，手指忍不住摩挲着，最后，他还是迈着步子拐了回去
　　他站在那棵树下，做贼似得挖开了那个瓶子，然后飞奔回去，一口气跑到一个便利店门口，借着门口微弱的灯光展开了那封信
　　夏栖似乎真的是个傻子，没考虑是不是下雨的问题，钢笔写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地有些发糊，但桑幕还是看到了
　　他说让他讨厌他
　　那七天的时间似乎只是雨季和雨季之间的间隔，潮湿粘腻的雨季依然在每一个看不见的夏天，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又却像是另一种翻天覆地
　　他们依旧在一起，像是在玩一种追逐的游戏
　　夏栖仍旧执着地跟在那个少年身后，也跟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小路
　　那年夏天很长，却出乎意料的潮湿，两个少年在无根的雨季中缠绕生长，无限接近对方
　　也就是那年，桑幕离开了南方
　　在夏季的尾巴，桑幕独自去了北方，谁都没有告诉，似乎也没有留恋
　　那个下午是个晴朗明媚的夏天，不可多得的好时候，夏栖记得那天桑幕主动等了他，虽然只是书桌前小小的一个停顿，但他仍觉得猝不及防
　　于是他拉上书包，笑着去追桑幕，两个人顺着长廊走出去，彼此的身影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