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鹤》羽漱临风

2、游子 他离开凉州

　　一进东宫，裴容衡就看花了眼。

　　他知道盛京繁华，达官显贵的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但没想到皇家能奢侈到这个地步。

　　马车停在东宫的侧门，裴容衡前脚才踏进去，后脚就怕自己鞋脏了东宫的地。

　　地面上铺的都是上好的花斑石，色彩亮丽，纹理清晰。院内奇花异草遍布，又构造湖景，以太湖石叠石造山，再缀以翡翠做假山之林木。
　　隐匿其间的道路又以雕龙画风的空心砖铺设，穿着木屐的侍女从上面走过，还能听见如琴音般悦耳的叮咚声。

　　沿着道路往前走，拐过六七个弯，才见到东宫的正院。

　　院子的台阶栏杆乃至于院内小湖的拱桥皆是用汉白玉做的，触手便可感受到细腻光滑的质感。

　　除外，从入东宫以后所见到的侍从，不论男女，衣冠都极为名贵。

　　即便是普通的三等宫女，身上穿的都是四经绞罗！不仅如此，这罗衣还是花罗，花纹规整，图案繁复。

　　这亮丽名贵的花罗让裴容衡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姐姐裴文卿和母亲谢氏。

　　女子爱美本是寻常，奈何凉州路远，难得能见好布料，这四经绞罗更是罕见。上一次见这四经绞罗所做的罗衣，还是外祖家心疼女儿和外孙们远在塞外，特意差人探望，送了一车的绫罗布匹。
　　谢氏挑了两匹四经绞罗，给姐姐和自己做了夏衣。不过后来长大了穿不上了，又将这衣服拆解开来，掺在其他素罗里再制衣衫。

　　前些日子，圣旨送到凉州的侯府上，说是要裴容衡入京。

　　谢氏担心自己孩子去了皇城再穿这些衣衫惹人笑话，将自己压箱底的绫罗绸缎取出来，连夜制了几套衣衫让裴容衡带上。

　　裴容衡身上这件红衣，便是用陈留产的朱锦做的，袖口处收紧，用细细的金丝勾了纹样，算得上是极为名贵的服饰了。

　　但在太子府的荣华面前，这朱锦也就是一块寻常布匹罢了。

　　不多时，他们就从走进了室内，裴容衡如同蛮荒之地的乡巴佬，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

　　地上铺的全是工艺考究的花纹砖，上面印着漂亮的菱纹，墙面上的花纹砖则印有龙凤纹和各类花草纹样，雅致中又不失贵气。
　　四周的灯盏皆是用真金铸造，悬挂的珠帘所用的珍珠一颗竟然比拇指还大。

　　裴容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远处的食桌上，侍女已经摆好了数道珍馐佳肴。

　　打眼一看，皆是名贵的菜肴。

　　赵琅身边的掌事宫女低眉垂首，缓缓来到裴容衡身边行了一礼：“请裴大人入座。”

　　裴容衡点了点头：“多谢。”

　　那掌事宫女盈盈一笑，将裴容衡引至席上。

　　太子此时已面东而坐，那十六岁的荣王坐在太子的的左侧。

　　裴容衡脚步一顿。

　　太子道：“只是用个饭罢了，你现在是孤的宾客，坐下吧。”

　　裴容衡只能硬着头皮在赵琅身边坐下。

　　宫女端来铜盆和热毛巾为几位主子净手漱口。

　　等那繁琐的礼仪好不容易结束，赵琅夹了一块清蒸鲥鱼，座上的其余人才可以动筷。

　　裴容衡先夹了块鱼肉，而后跟着太子夹了桌上的浑羊殁忽，这是用肥鹅、整羊和肉与糯米制成。

　　其做法是非常繁复的，裴容衡只在母亲谢氏的描述中听过这道菜。

　　要先取一只肥鹅去毛和五脏，再将调好味的肉和糯米放进鹅腹中，这还没完，还得再杀一头羊，将羊腹中的肠胃全都去除。
　　而后，将鹅放入羊腹中，再将羊腹缝合起来，将整只羊放到火上烤炙。
　　等羊肉熟了，就将鹅取出来，羊整只扔掉不吃。

　　肉香与糯米的软滑结合在一起，刚一入口就将味蕾激发到了极致。

　　裴容衡长了二十一年，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但也没有多夹。

　　他雨露均沾地夹了光明虾炙、凤凰胎、通花软牛肠和炮豚等菜，每一道都极尽鲜美，是在凉州不可能尝到的美味。

　　吃到一半，赵琅吩咐掌事宫女端来一壶酒。

　　清亮的酒液倒入三足铜爵中。

　　“这酒是去年孤让太官酿的，”赵琅道，“也不知合不合裴郎胃口。”

　　裴容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酒不烈，喝起来甜滋滋的，与夏日里面阿姐煮的祛暑糖水相似。

　　对于喝惯塞外烈酒的裴容衡来说，这酒简直是一点酒味都没有，喝起来非常没劲。

　　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裴容衡心中叹口气，嘴上说：“这酒清甜润喉，回味悠长，不愧是太官精心酿造的好酒。”

　　“裴郎喜欢，”赵琅道，“待会儿让人送几壶去荣王府上。”

　　裴容衡：“那真是多谢太子殿下啦。”

　　酒足饭饱后，裴容衡又和赵琅寒暄一会儿，说了不少凉州和盛京的趣事，赵琅才意犹未尽地放裴容衡离开。

　　临走前，赵琅还不忘嘱咐裴容衡，明日要进宫觐见陛下。

　　闻言，裴容衡脸都快笑僵了。

　　马车又从东宫出发，往荣王府而去。

　　没有太子赵琅在，马车内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裴容衡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内，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坐在正中的荣王。

　　荣王身上穿的是皇宫少府监织染署所制成衣，原料是素灰色的锦缎，上面刺了乘云绣。
　　倒是和荣王的年纪很不符，他满打满算才十六岁，这年纪的孩子穿的衣裳色彩不说艳丽，那也比较明亮，少有穿这般黯淡锦衣的。

　　不过这衣裳衬得荣王脖子上挂的长命锁很显眼。

　　这长命锁是项圈样式，挂在脖子上，锁身是用黄金制成，锁身连接的项圈则是金镶玉，连接锁身的位置还用金雕了一对龙凤。
　　那玉也是好料，若裴容衡没猜错的话，应是南越进贡的翠玉。

　　长命锁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还雕有栩栩如生的麒麟与莲花。锁身下还连接着金制的铃铛，铃铛下，又串有鲜红的玛瑙，玛瑙往下，还串着品相极佳的南珠。

　　戴在身上，应当颇有重量，既显出荣王身份之尊，荣宠之盛，也显得荣王的脖子很纤细。

　　当然了，其实也用不着显，从东华门那会儿，裴容衡就觉得这荣王看起来纤薄弱小。

　　刚才饭桌上，荣王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只夹了三次菜，吃了半碗白羹，外加一块水晶龙凤糕，便停下不吃了。

　　吃得也真是够少，比一只猫好不了多少，裴容衡想，何况十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想当年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吃得比农户家里养的年猪还多，经常半夜三更饿得发慌，有一次实在饿得不行，三更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偷摸到侯府的厨房，将吊在顶上的腊肉给揭下来，洗也不洗就烤着吃了。

　　腊肉咸，裴容衡记得自己吃了一整条，将大半缸水给一起喝完了。

　　第二日，那负责煮早饭的仆役进了厨房，一脚就踢到了吃饱喝足直接在厨房枕着木凳睡在地上的裴容衡，又见腊肉少了一条，缸里的水没了一半，而裴容衡嘴角上全是黑乎乎的油。

　　那仆役当即吓得往外狂冲，还不忘大喊：“世子吃腊肉咸得晕过去了！”

　　为这事，全家老小笑了他整整半年。

　　就荣王入口的那点东西，对于十六岁，乃至现在的裴容衡来说，也都是当零嘴吃的，站着不到小半刻的时间就能全吃个干净。

　　唉，裴容衡想，就这食量，难怪长得这般纤薄呢。
　　要不是这通身打扮贵不可言，都得想这堂堂荣王是不是被苛待了。

　　这时，那马车微微一晃，裴容衡乱七八糟的心思被这一下晃没了。

　　荣王府的侍从掀开帘子，说：“殿下，大人，王府到了。”

　　太监已摆好了人凳。

　　裴容衡瞥了一眼，仍然我行我素地跳下去了。

　　跟在身后的赵争棋眼见裴容衡耳边的流苏轻轻晃着。

　　他踩着太监的背下了马车。

　　彼时已是戌时二刻，弯月已上梢头，裴容衡带着自己的侍从在一名太监、一名侍从的指引下，往安排好的小院走去。

　　天色已晚，廊内廊外都点有照明的烛火，但烛火不比日光，周遭仍显得有些暗沉。

　　等进了房，那两名荣王府的侍从就功成身退，行了一礼得了准予，便和裴容衡带来的侍从一起在外面守着了。

　　累了一天，裴容衡终于能喘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又洗了个澡，这才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掀开那硕大珍珠做的珠帘，扑通一声倒在了床上。

　　累。

　　困。

　　想睡。

　　可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这盛京的床太软，裴容衡愣是睡不着。他睁着一双眼，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腰酸背痛没缓解，眼睛更是酸得不行。

　　实在睡不下，他干脆坐了起来，穿着中衣下了床。

　　他打开卧房的窗户，窗外花草树木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绰绰，看不太分明。

　　裴容衡抬起头，天边一轮弯月正散着清晖。

　　这清晖普照十万里，从盛京随风直到凉州那高耸的城墙，折进凉州城内的长平侯府中。

　　侯府内，谢氏抬头望着那残缺的月亮，轻叹一口气，对身边的女儿说：“文卿啊，你弟弟这一走，少说得有三五年，不能回凉州了。”

　　裴文卿不语，也只是抬头看向那轮新月。

　　月光百转千回，落在裴容衡的眼中。

　　直到此刻，裴容衡才有了一种实感——

　　他离开凉州，离开家了。

　　尽管盛京那样繁华，比起凉州好上千倍万倍，可这里不是他的家，

　　而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归家，何时才能见到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