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鹤》羽漱临风

1、回京 裴容衡嗯呐

　　盛朝昌明二十三年，奉命驻守凉州应对娄余人进攻的长平侯裴隆渊三战三胜，打得娄余人哭爹喊娘，退至几百里外的荒漠。
　　捷报传回盛京，盛帝大悦，赐长平侯五百食邑，又赐千金封赏，再赐佳人五名入府，最后钦点长平侯次子，未及弱冠的裴容衡即刻入京，入幕东宫，做现今太子的臣僚。

　　消息长了翅膀般飞遍盛京，盛京上下都叹裴家真是好命得很。

　　祖上有从龙之功，到裴隆渊这一代又是荣宠极盛，俨然稳坐世家大族的头一把交椅了。
　　现在唯一的儿子又进了东宫，真是前途无量啊！

　　“所以我说，这人的命都是天定的，”盛京坊间的酒摊子旁，有一莽汉道，“有人天生就是王侯，沾了祖荫就能得到圣上封赏，不像俺们这些个劳碌命，拼命挣了半辈子，也见不到圣上一眼。”
　　“等我死了去投胎，非得去求那阎王爷，给我投个“贵人道”，也像那个什么劳什子裴家二爷，啥也不干就能当个侯爷玩玩！”

　　话音刚落。

　　咴——

　　只听一声马鸣穿过长街，紧接着，坊间的小道就闯入一个骑着红马的青年！

　　那年轻人约莫弱冠之年，身着一身极张扬的红衣，头发绑成马尾样式，中间横叉一根深棕的木簪，耳边则戴白珠耳饰，下坠青绿长穗，腰间更是戴着一套极为名贵的玉组佩。

　　那玉佩随着马蹄狂奔而响动，清脆之声不由让人侧目。

　　青年朱红的衣摆掀起一阵风，从坊间呼啸而过，不过一会儿那马上人影就逐渐变为一个小点。

　　而那马匹直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这下即便是不长眼的家伙也知道，这在闹市中策马扬鞭的青年，该是盛京当中的显贵子弟了。

　　酒水沾上了马蹄扬起的灰，那莽汉啐了一口痰，低声骂道：“这丧天良的瘪三！俺的酒都被糟蹋了！”

　　而糟蹋了莽汉好酒的红衣青年，正是如今盛京城内百姓聊得不亦乐乎的长平侯嫡子，人称裴二爷的裴容衡。

　　半个月前，他从凉州出发，带着三名侍从，骑着快马从百姓称为鸟不拉屎地界的凉州出发，风雨兼程来到繁华的盛京。

　　出门前，长平侯裴隆渊忧心忡忡，抓着裴容衡的手嘱咐道：“盛京势力错综复杂，我们又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此去皇城，你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也得把你这一身纨绔子弟的气势给老子收一收！免得遭了祸事！”

　　裴容衡嗯呐嗯呐地应了。

　　不过应了是一回事，干不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刻，他策马至东华门，只见门旁停着一架马车，马车旁又立着十几个人，被围在正中央，身穿蟒袍的，正是盛朝如今的太子，赵琅。

　　裴容衡心下一凛，太子竟然亲自来接自己！

　　他五指紧攥，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地勒住了缰绳，那红色的骏马前蹄扬起，嘶鸣几声，身上的红衣便也随之绽开，翩跹如蝶。

　　日光洋洋洒洒地落下，太子衣服上的金线流光溢彩，简直能闪瞎人眼。

　　太子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那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储君！整个朝堂谁不想和太子亲近？
　　能让太子亲自等候的人，必然是个大人物了。

　　因此，从东华门上下朝的官员们，此刻见太子站在这等人，都不由得驻足偷看。

　　那目光聚少成多地落在裴容衡身上。

　　“那是谁？竟能让太子亲自等候！”

　　“这个年纪，又穿得如此张扬……莫非是哪位亲王家中的世子？”

　　“我看不是，前些日子陛下不是让长平侯世子回京做太子身边的小吏么，我看这人应当是长平侯世子！”

　　“长平侯世子？那也忒不懂规矩了，见太子竟然穿得这般张扬不懂收敛，果然是凉州那乡野之地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诶！慎言慎言！”

　　…………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落在裴容衡的耳边，他耳力极好，这般距离，这般响度的声音几乎可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

　　裴容衡心中冷笑一声。

　　他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就到了太子的面前，躬身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赵琅伸出一只手扶住裴容衡交叠的手：“裴郎不必多礼，平身吧。”

　　时值五月，天气炎热，赵琅却穿得很严实，手上还戴着名贵的狐毛手套，那手套除却以狐毛以外，还用了上好的云锦，表面又以金银丝线绣了云鹤纹饰，将赵琅的腕骨、拇指和手掌包裹起来。

　　太子赵琅体弱多病，这是盛朝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体弱多病有早衰之相的皇子几乎不会被立为储君，但是……如果母家强势，或是皇帝宠爱，那便不一定了。

　　而赵琅恰好两样全占。

　　他的母亲，当今盛朝的皇后，出生于兰陵宁氏。兰陵宁氏在前朝就是大族，到盛朝时祖上又有从龙之功，盛朝开国的太祖也是娶宁氏女为妻，以至于后来的皇后必出宁氏一族。
　　而裴荣衡出身博陵裴氏，虽也是不可小觑的世家贵族，但比起宁氏那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皇帝也很宠爱宁皇后，赵琅刚出生两个月便被册为储君，即便后来不少大臣明里暗里谏言说赵琅身体太弱，不适合担此大任，但皇帝的心似乎从未动摇过。

　　且说，赵琅这一扶，裴容衡也没有不起的道理，他借着赵琅的动作把自己的腰捋直，端正笔直地站好。

　　这一站，他的目光就越过了赵琅的肩膀，看见了站在赵琅身后的少年。

　　眼睛很大，很圆，黑白分明，一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把长命锁，两只手一齐共戴了四只金镶玉的镯子，神情举止之间安静又木讷。

　　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眼见自己看人被发现，他立刻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裴容衡一愣，立时就猜到了这少年是谁。

　　他眉毛一挑，心道，哟，这就是传说中太子的那个跟屁虫弟弟，荣王赵争棋。

　　裴容衡虽远在凉州，但也听过不少皇家的八卦。

　　其中就有荣王的。

　　据说这荣王的母亲是当今皇后的陪嫁丫鬟——也有说是皇后族中的庶女，总之是陪着皇后入宫了。

　　皇帝有一次去到皇后宫中，没有寻到皇后，反而见了荣王的生母，心下欢喜，进而春风一度。
　　只此一次就怀上了荣王，只可惜在生产时难产而亡。皇后便请了一道圣旨，将这孩子入了皇后名下。

　　有不少人都感叹这皇子命好，入了皇后的名下，那就是嫡子了，出身立刻就提了一大截，再加上皇后和太子都是良善之人，有他们庇护，自然可以平安长大。

　　果不其然，这小皇子现如今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就封了王，往后太子继位，就是亲王，一生都可安乐无忧。
　　这般待遇，皇宫内的皇子谁不羡慕，谁不眼红？

　　裴容衡不由得多看了荣王几眼。

　　这荣王年纪有十五六，但看着只有十三四。长得还挺可爱，就是瞅着体弱，似乎半只手就能捏死了。
　　这样的人，在深宫之中，好在有皇后和太子保护，否则恐怕得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太子身份金贵，又体弱多病，风吹不得日晒不得，裴容衡刚到不久，侍从便提醒太子进马车了。

　　几人一起上了马车，赵琅坐在正中间，荣王坐在右侧，裴容衡坐在左侧。

　　马车宽敞，里面还备有茶水，

　　赵琅：“当年长平侯举家前往凉州，盛京这边的侯府便空置了，后来侯爷上书父皇说既然久不在京，不如将这侯府收回朝廷，父皇也准允了。前两年，父皇将长平侯府赐给了新封的安顺侯。”

　　“孤本想让你暂时住进东宫，可惜东宫有女眷，不方便让外臣住下。不过好在孤的弟弟争棋已封荣王，也在外建府了。”

　　“所以这些日子，就委屈裴郎先在荣王府住下。”

　　“不委屈不委屈，”裴容衡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展颜一笑，“能在荣王府住下，那是微臣的福分。”

　　赵琅微微一笑：“那就好。”

　　“凉州路远，免不得奔波劳累，”赵琅拍拍裴容衡的肩膀，“先去东宫用饭，再回荣王府吧。”

　　裴容衡：“谢太子殿下。”

　　马车轧过砖石，朝着东宫而去。

　　裴容衡轻轻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眼前的皇宫巍峨壮观，近处的道路以青玉为砖，上刻繁复的花纹，远处的宫殿傲然屹立，庑殿顶上铺着黄色的琉璃瓦，正脊上的螭吻古朴雄健，再往回看，可见朱红的楠木顶着屋檐，四面八方的围墙框住几段日光，落在不远的道路上。

　　在鸟不拉屎的凉州是见不到这样的景象的。

　　裴容衡放下车帘：“此等盛景，微臣还是第一次见。”

　　“哈哈哈哈，”赵琅似乎是被裴容衡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笑了，“往后便可日日见到了。”

　　“只是可惜长平侯还在凉州，此次回到盛京的也只有裴郎一人，”赵琅叹口气，“其余孤倒是不担心，只担心裴郎思念家人。”

　　“殿下这份心意，微臣没齿难忘。”裴容衡笑眯眯地说，“虽说思念家人在所难免，但能随侍殿下身边，这些便也只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赵琅微笑：“听到裴郎这么说，孤心甚慰！”

　　两人闲聊寒暄之际，坐在右边的荣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喝茶。

　　裴容衡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去摸案几上的绿豆糕。

　　正要摸到之际，本来还在和裴容衡说笑的赵琅敛了笑，说：“争棋——”

　　那只手僵了片刻，乖乖地收了回去。

　　“今日不能再吃了，”赵琅温声道，“吃多了糕点，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赵争棋听话地点了点头：“是，多谢皇兄。”

　　马车正好也停了下来。

　　车帘被侍女掀起来，两名小太监俯首弓腰，一高一低，组成人凳，供主子下车。

　　赵琅在掌事宫女的搀扶下踩着人凳下来了。

　　紧接着是赵争棋，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踩着太监的背下了马车。他刚站定，身后传来一阵风。

　　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争棋回过头，只见裴容衡站在马车旁，挂在腰间的玉佩还在微微晃动。

　　而那跪地的两名太监身上，只有四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