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前幻缈集》关尔闲语

4、连理藤 四 各位看

　　各位看客也许好奇，拂情到底落得何下场，荀婴婴怎么就年轻早逝。

　　被押解前往黄泉路上的荀婴婴步履飘飘然，也是不明所以。她其实还是愿意活下去，可自那日咳血以来，全身像是被恶鬼剥骨抽筋一样，重疾难愈，她庆幸着活下去每一天，但最终还是见了阎王爷。

　　阎王爷乃地府之王，呼鬼唤妖，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得的，她在人间贵为郡守千金，下了地狱不过野鬼孤魂一条。在漫长的漆黑的旅途中，只有沿路幽蓝的漂浮灯火为她所在鬼队指引方向。

　　一位佝偻背脊的灰衣鹤发老翁突然拄拐现于荀婴婴身旁，与荀婴婴并步前行。老人来得突然，荀婴婴左看右看，押解队伍的牛头马面们对此不屑一顾，忙着挥鞭抽打不听话列队的鬼魂，好似他不存在一般。

　　“荀小姐，”这位老人竟知晓她的姓氏，“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荀婴婴抱着双臂，目光虚浮地平视着眼前溺水的男鬼湿哒哒的背影，淡淡答：“你问吧。”

　　“你那贴身的仆役拂情，你怎么就将他赶出府去？”

　　荀婴婴苦笑一番：“是因为我太年少无知。”

　　荀婴婴眼前展现那日光景。

　　拂情应了她的期许，剪来一篮芍药花枝，含苞怒放，其上还有清晨的露珠。

　　她还在气头上，厢房内，荀婴婴手中的花抛向空中，稳稳落在拂情的发髻之上，接着，一枝又一枝芍药花枝扔到他背上和头上，拂情纹丝不动，甚至扭头嗅落到他肩上的那朵。荀婴婴抛完手中所有的花，又接着把盆里的水取了点，弹指溅到他身上，眼里都是幽怨。

　　弹到第三次，几滴水珠眼瞅着从他的下颌流下。

　　拂情回身一把握住荀婴婴的手腕，身上的花枝尽数掉落，盯着她的视线有点不好惹起来：“小姐应该玩够了吧。”

　　“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他斩钉截铁道，毫无犹豫与茫然。

　　“为什么不喜欢？”荀婴婴不想这般车轱辘话反复，可她打心底里就是不愿放弃，她将目光从家境优渥的表哥转向这个穷小子时，情根早已埋入骨髓，足以腐烂她整片身体。

　　“我全心全意为小姐，是秉着主仆情谊，小姐不接受也好，那就让我走吧。”

　　后面的画面就记不太清了，眼前仿若蒙了层雾似的，自己真就顺着他的意思发怒着让他走。

　　荀婴婴回过神来。

　　自称申桐的白发老翁已经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浩浩荡荡的长队停在前往冥府的往生湖前，湖前泊着数只小船，“赶紧上船！”牛头马面吆喝着，荀婴婴被赶上其中一叶小舟，与其余六七鬼魂同乘，黑黢黢头顶上空一抹白色亮过，一只白鹤稳稳停在小舟前头，无风亦无浪，可船开了。

　　湖水浑浊，不能见底，貌似湖里头还有看不见的粘稠之物盘旋漂移。她闭眼，竟是挂念拂情安康与否。她回忆往事，还记得曲荷支走拂情后回来时将那一篮子木件带回：“说什么他也不收这些，小姐还是烧了吧看着闹心不是？。”篮子里堆叠着漆过的木雕鸡鸭鱼狐狸小人，全是拂情闲来无事逗她玩时雕的。

　　她怎么就将他支走了呢？可那时她恨得快，心也狠，发誓有关拂情的一点痕迹不留：“那你就找地方烧了吧。”

　　冥界是地下之城，哪能见到月亮，但是听见远远的钟声三下，冥界的穹顶，她行进的路上突然悬了蓝月，又大又圆，泛出惨淡幽蓝的月光。

　　荀婴婴也不禁愣住，立刻又被牛头马面抽在小腿的鬼鞭驱动脚步。

　　也曾有那样一个圆镜般白月的夜，她曾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穿的鞋履细软，让她脚底一路硌过来沙砾泥面，火辣辣地疼，到最后，双脚已经麻木不仁。

　　脚步停止之处是月光下的土地庙，庙旁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闪烁的银鳞。

　　她流着热汗，在心中祈祷：“土地仙，你若有神通，就让我遇见拂情。”

　　他在，还像从前一样。

　　鞋履碾过泥土的声响搅醒了正侧卧而眠的拂情。他忽地睁开眼睛，诧异地望着数尺远大门下的来客。

　　她看起来苍白又疲倦，月光清辉下，她脚上那双鞋子像是经过千百遍酷刑折磨，又脏又黑，不成样子。

　　拂情想也没想就从草榻上跃起，扶住即将摔倒在他身上的荀婴婴。瞬间，全清醒了。

　　荀婴婴呵呵笑着，环抱着身前的男人，身子止不住下滑：“我的鞋脏了，拂情。”她的双脚终于使不上力气，凑近看，才发现鞋后跟竟还渗出丝丝血迹。

　　他将她抱到靠门的矮凳上，一手提灯，一手替她轻轻褪下鞋袜，查看伤势。

　　“你有没有怪我？”她看着他的发顶，乌黑的，垂落数缕黑发于鬓边。

　　“说什么怪不怪的。”拂情轻声道，“我不会在乎这些事情。”他仍像以前，细心呵护着她。她眼里陡然蓄满泪水。

　　“我方才进庙门前，曾向住在这座庙里的土地仙求情。”

　　“求的什么情？”

　　“若是你喜欢我，你就会出现在庙里。

　　“所以你不喜欢我，我是不信的。”

　　拂情顿了顿，并没有反驳什么，继续手上动作。

　　荀婴婴托腮看着拂情，夜里寒凉，她身上的热汗换了冷汗，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拂情为她擦洗了伤口，抹上了药。深更半夜，一个富家小姐突然出现在如此僻静的地方，她的目的不言而喻。拂情从不质问她当初为何赶他离开，现在也不质问她为何来寻他。

　　“今晚你还可以反悔，多想想你的父母，衣食无忧的住处。”拂情扶荀婴婴坐上破败的稻草叠成的草榻，转身将庙门合上，“我等会再回来。”

　　拂情在溪边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他才起身回了庙里。荀婴婴还在，正侧着身子酣睡，怀里一度藏着的珠宝此刻一样一样列在榻上。荀婴婴已经决定好了，正如她敞开的财富一样明亮。

　　“你若是将一切想起来，你与我到那时真不知要怎么办。”拂情低语道。他将手心轻轻拢在荀婴婴的手背上，手心的触感有些冰凉。

　　安睡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与拂情那狐狸眼安静地对望。

　　清晨的光辉到来，二人还没有计划好逃离的未来，以荀父棕色宝马为首的马群蹄声已经哒哒作响，降临在这片偏僻的溪岸土地上。

　　拂情的腿就是这一天被打断的，右腿小腿打折，这辈子无法再健步行走，这就是荀父下给女儿的下马威。板子眼见高高抬起，要在不省人事的拂情的左腿上再呼下去一板时，荀婴婴失声尖叫。荀父终于得逞，如愿将荀婴婴带回府中。婴婴心如死灰，不可复燃。

　　那日回府时她在马车中泪湿衣襟，却突然想起了拂情开的转世玩笑，她抽泣着默默道：若你我皆是神仙转世，又怎能受这些磋磨。

　　***

　　顾秀自都城回南邮，她便领受了父母之命，与表哥应付往来。表哥的恋心亦不由她做主，数年间均对她无意的顾秀，在这段应付着相处的日子里竟眷恋起她的冷淡疏离，反而变相讨好起婴婴。

　　她最终与表哥摊了牌，谈自己已经变了心，那时表哥喝茶的手在抖，那表情如死人般发灰发白，他一反常态拽住荀婴婴的衣袖是，悲哀道：“连你也要抛弃我吗，婴婴？”

　　婴婴那时病已重，虚弱着病体，她缓缓道：“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说开的好。”

　　***

　　小舟行至对岸，路途中有几位鬼受湖里诡物诱惑跳进湖中，不见踪影，每叶小舟上均是如此。队伍顿时缩减大半。

　　荀婴婴素衣素裳，终于排至石屋前的判官处，数位重兵把守判官桌三尺范围外，一次只容许一鬼进入。

　　判官是位马面，见荀婴婴到来，照惯例它低头摊开册子，舔下手指，人形的蹄子划过纸面，读记了些生平：荀婴婴，楚水人氏，十七岁病卒。

　　再翻过来：太白金星府下藤仙，贬谪入凡，三百零三世修得圆满。

　　马面拱手抱拳，对着面前形如枯槁的女子敬道：“恭喜仙子，渡了忘川魂灵便自动归位，金星府上应该有人在等了。”

　　她眼皮跳了跳，缓缓道：“我是什么仙子，怎么个恭喜法？”马面便将册子转到她面前给她瞧了眼。

　　拾清二字亮得刺眼。天上的藤精化仙。

　　拂情面容映在眼前，荀婴婴终于知道某人所言非虚。她递还册子，神情恍惚，晃晃悠悠地踏入忘川浅滩。

　　浅水没过脚踝，一会冰凉一会滚热，连脑袋都昏昏沉沉像要被吸进去。低头看，凡间过往变成画影映在水上，泛着荧光顺流飘走。

　　顺着记忆的流逝，两行冷泪顺着脸颊不住流下。荀府变成个纸糊的空壳子，幼时的童真与追逐嬉戏一并散去。

　　脚步渐缓，忘川开始洗刷那个人的记忆。剪枝修花，替她拣鞋，被她捉弄，又为她挨打替罪费尽心思牵上姻缘。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个人与她的故事自脚底流向幽暗深处。

　　“天机不可泄露，但是漏给你一点也不是不行，你我本是无间藤。”她初以为这奴隶讨她便宜，甩着手要把他赶开，后以为他纯纯逗乐，不以为意。

　　原来你是来帮我的。

　　“要什么报答，论欠我可欠你不少，你硬要还我可急了。”

　　原来是你欠着拾清。

　　你那时那般躲闪，看来是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上你吧。

　　荀婴婴苦笑。

　　渉滩即将过半，月光下二人交叠的画影在水波间浮动。

　　她的心又回到那酸涩痛楚的状态。

　　你是神仙，为何从不施展法力？怎么又会凡人被打成那般？神仙怎么又会那般病得重，瘸着条腿怎么也好不了？

　　她立在原地，心里头陡然疑问升起。若是他就在凡间这样死了呢？她害怕，在尘世时已如泉涌般不可遏制的恐慌再度泛滥。可她现在无能为力，只有一个方法。

　　如果我变了拾清，你这么惦记的仙子，如果我变了拾清，她也应当会第一时间去寻你。

　　那忘了也就忘了吧，她快步走起来，踏入转生的泉水，逐渐在混沌中遗失形体，也开始忘记自己为何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