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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理藤 三   从远方 ...

  •   从远方归来的拂情失了魂似的,仿佛人生无望。他那双涉过水的布履和裤脚牢服地贴在他的脚上,冬日的河水砭人肌骨,拂情就这样眼也不眨涉过去,向她走来。

      眼看此情此景,主仆二人都有些憾然,荀婴婴僵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他,无名的丝丝绕绕的恐慌涌上心头,是什么震慑又摧毁了他的心。

      荀婴婴搓了搓发冷的手心,低头说:“我饿了,我要吃福香苑的鲈脍。”

      她理会得到他的忧愁,但不愿将其与曲荷共享,拂情不明此意,他苦笑一声:“好,去福香苑。”

      在路上,荀婴婴不再叽叽喳喳,偶听得曲荷掀帘咒骂,帘外的拂情也是草草应下,心不在焉。

      曲荷骂得没劲了,才回头向荀婴婴抱怨道:“这厮是被雷公电母打了。”

      在福香苑自个动筷的荀婴婴突发奇想将拂情叫到跟前,她搭下筷子,抱着臂,像个高高在上的大人般质问拂情:“你今天怎么回事,真是丟了魂。”

      她早有预谋,已经将曲荷支到街上去替她采买胭脂。

      拂情抬起无奈的眼,望着天花板:“小姐,我也有家,它扎根在世外桃源,我虽然远行千里来到南邮,但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现在那个家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荀婴婴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天灾还是人祸?你是有家人的?他们还好吗?”

      既是天灾,也是人祸。荀婴婴只是天真又乐观地安慰他,她不介意将私钱赁给他,让他回一趟老家。

      拂情只是苦笑:“我侍奉好小姐就行。”之后再也没提及此事。

      ***

      春暖花开,但荀婴婴自从染了那风寒,这数月都懒洋洋地,上巳节也没出门,只放了曲荷回乡探亲。

      府里少不少人,荀婴婴趁机环视起自己这厢房,左踱步右探看,突然蹲到斗柜一侧的阴影下去,此处阻挡来自门外窗外的所有视线,她露出得意的微笑。

      戌时刚到,她就偷溜地把拂情叫到厢房里头,对着空空的院子有心喊道自己要教训拂情,实则是故意揉给在侧院的婢女们听。拂情不明所以,照荀婴婴的吩咐抱膝坐在这斗柜旁的地上,右前侧的榻旁炭火正旺,抬头就是正在斟酒的荀婴婴。

      酒清而味醇,尤其温过之后,满屋飘香,荀婴婴只顾自己一杯杯灌进喉中,拂情细闻,说:“这是好酒,但是小姐喝得有些太急了,能品出味道吗?”荀婴婴停下来,面色有些红晕,侧过脸看他,他的眼瞳在火光阴影之中还是亮亮的,有些不可思议。她笑道:“这「千香」值十金,我都只敢此刻尝一尝,你定没喝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喝?”

      “我喝过比这更好的,琼浆玉液。”

      “又说大话,”荀婴婴权当不信,又灌了自己几杯后,她已有些酩酊,“你平时喝的那些酒,不都是些劣的,怎么就琼浆玉液了。”她持酒壶站起来,歪歪倒倒,还不望喝住欲起身搀扶她的拂情:“不准动。”

      拂情无奈坐回地上,下一刻荀婴婴就立马歪斜在他怀里头,酒壶的酒都跌出来不少。

      “小姐,小姐?”拂情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瞬间调整姿势让荀婴婴好摔得舒服些。

      “我说了,不准动。”她浑身酒气,双手挂在他肩膀,像个顽皮的孩子强硬地命令着,但转眼又笑盈盈地提着酒壶递到拂情嘴边:“拂情,来一口,这个确实香,就是喝下去昏得厉害。”

      被不安分的青瓷壶嘴连戳数下,为免荀婴婴再闹腾,拂情只好妥协,勉强咬着咽下半口。拂情听话,荀婴婴很满意,酒壶就在这满意的漩涡中不自觉脱手,幸好拂情眼疾手快接着,又被荀婴婴猛地拽下衣领促然拉近二人距离。

      只听得微不可闻的一句:“十七,别闹。”

      “什么十七?”荀婴婴侧耳作势要卯足劲去听到没听清的话语。“小姐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他无奈道,“不过小姐再闹也得有个限度,现在这样可不成体统。”

      荀婴婴盯着他,冷不防打断他的话茬子:“你实在扫兴。”说罢心一狠眼一闭,歪头过去,亲上拂情的唇。这一着起着惊人的效果,只见拂情突然就变成一块木头,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珠子上下来回滴溜溜地转着,露出一副完全不敢置信的神情。

      杂书上写着,男女以嘴对嘴传递津液,不仅增进情谊,还能滋阴补阳。荀婴婴嘴是对上嘴了,可拂情的唇像栓死的门似的,怎么也撬不开。荀婴婴本就是酒壮怂人胆,但又不胜酒力,晕头转向间,见拂情迟迟不响动,心中一急就上牙咬。唇舌间隐隐有腥甜,许是咬破了,而这一疼终于把陷入混沌深思的拂情给疼清醒过来了。

      拂情一把推开荀婴婴,几乎是迅疾又狼狈地出了门。

      夜色大好,又有美酒趁兴,竟敢拒绝怀中美人,这莫不是又生了个柳下惠出来。荀婴婴有数日不再理会拂情。

      ***

      拂情从日头下匆匆奔到自个矮房廊下,抖落粗衣上的碎草,荀婴婴阴在榕树后,突然窜到拂情眼前,步摇晃得几乎要飞起来。拂情吓了一跳,连退数步,宛如看到瘟神,又颇有自知之明的收敛道:“小姐今日来有什么事?”

      “我想来哪儿就来哪儿。”她坐靠在廊下的座位上,看着拂情心里头恨得是牙痒痒。她如此表示,拂情竟然敢逃走,真是枉费她一番心机布置。要是再听到拂情也说对她无意云云,荀婴婴真会当场和拂情扭打起来。不过荀婴婴自洽得很,不想听就不问,拂情也不遑多让,那夜的事心知肚明也当耳旁风,这不是皆大欢喜?再说,拂情真心喜欢她又怎样,她还能悔婚不成?无非是借拂情逃离烦心事罢了。

      她能悔婚吗?

      荀婴婴心湖还真就砸起点涟漪,要不如干脆逃跑算了,就让眼前这没须没尾的流民带她走,他会不会同意?可千金之躯与穷民私奔,母亲父亲得被宗族长辈笑话一辈子吧。

      盘算是盘算清楚了,她又忍不住旁敲侧击。拂情的眼神左右闪躲,话里话外都在回避,荀婴婴不是不识相的人,见的次数多了心里终于明镜似的清楚了。

      她不想落魄着走回去,便娇气起来要拂情给她剪一篮子芍药花,要最鲜最嫩的花枝。拂情应下,捡起藤编的篮子,背对着荀婴婴闷闷地开口道:“那晚小姐的心意,拂情心领,我只是太过意外。”

      “意外什么,我堂堂小姐垂青一个仆役吗?”荀婴婴低头抠着玉甲,誓要给它抠个裂缝来。

      拂情当下并未回答,深思熟虑了好久才缓缓道:“我不愿小姐因此陷入麻烦之中,也不想破坏我和小姐未来的朋友情谊。”

      “朋友?你是我的人,你卖给我了,奴契还压在我爹爹的库房里,你签的字,画的押,今儿个就把自己当我朋友了?”荀婴婴顿时怒上心头,又顿时怒意全消。她怎么能这样对他说话呢?但荀婴婴拉不下脸,懒懒道:“剪好就立刻送到我房间来,插上花。”

      走出白墙前她的余光里瞥见,拂情还立在原地,像根竹竿。

      ***

      顾秀回城了,失魂落魄。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知道他失魂落魄的原因,包括那群南邮城的公子哥儿们。他闭门不出,本着礼数,荀婴婴前去探视。少女怀春的热情消减,荀婴婴对顾秀多了几分平视的关怀。顾秀知晓凝聚在他身上的病态爱情已经消失不见,他便也抛开顾虑,慢慢注意起面前的表妹来。他深知荀婴婴美若芙蓉,容易招徕郎君倾心。这一来二去,顾秀梅妻鹤子的心也渐渐淡了。

      貌似能与荀婴婴这样性格可爱的女子相伴一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主动拜访荀府,与荀婴婴相伴,在初夏时节巡视院落。草木繁茂,绿树如茵,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府里是不是有一位叫拂情的园役?”他的印象里拂情虽说是负责侍弄花草,更像是荀婴婴的贴身仆役。

      荀婴婴彼时贴在石桥的栏杆上,维持着矜持的模样,这时手指不如人意地抖了下:“他不听话,前些日子被打断腿,府里将他赶出去了。”

      语气有几分可疑,顾秀不想深究,附和道:“竟是如此。”顾秀与拂情并不相熟,也不是刨根问底之人。

      是夜天降暴雨,黑云压墨,坐在妆奁前正卸下首饰的荀婴婴抑制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痛痒,开始咳嗽,她喝了几杯茶压住气,刚刚躺下又猛地翻身趴向床外,呕了一痰血。

      又三月,甲寅年二月初二,荀婴婴于家中病逝,享年二十,尚未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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