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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连理藤 五 九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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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神仙千千万,各司其职,各得其乐。
穿云拨雾,浮空岛上有小小草庐伫立,自窗口看去,那里头有位仙子正跪坐席前读书,另一位男仙在整理自天花板悬垂而下的红线。
一炷香燃尽,罗藤仙子拾清终于将手头这小册子阅完,颇为不满意的啪嗒一声合上,皱着眉头问正在红线团间广牵姻缘的月下仙人:“这酸腐到不行的俗文也拿来给我看。”
月下仙人劳苎虚岁一千六百有余,仍是青年模样,额头正中一颗红色心火痣,眼睛笑吟吟的,心情大好,他此时正用仙力注入一根孤零零的红线,与另一根打了无数死结的红线融合。他对自己的成就颇为满意,接着回答拾清的问题:“写得不好?小姐与仆役生离死别,真是我看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拉他们一把。我还想就此印出百来本送往各路仙友以供传阅,让你优先看看罢了,这可是我费心劳神撰写,仅有一份的初稿。”
拾清深知他在打趣,且不说这文章结束得实在草率,写到小姐病死就没影了,仆役去向是只字不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饿死在哪里了,更别提把拂情的名字安在这凡间仆役上。
她将册子如垃圾般掷回劳苎桌上。
“拂情知道你给他写成个穷困潦倒之人吗?”
劳苎摇头晃脑道:“我现下草创,撰写拂情仙人入凡间时的风流逸事,后续还未想好,你同拂情仙人关系最好,这不是求你指点,看他要如何收场?我届时翻印再将他名字删去就是。”
难怪拾清看到仆役拂情被荀婴府老爷打断腿时眼皮直跳,原来拂情从凡间归来时断了条腿一事本来不知何时竟传到劳苎耳边,本来这厮就爱杜撰莫有之事,是添油加醋的惯犯,什么话经由他嘴里说出来都浮夸到变层样,远不及上一任月下仙人。
“正因我同拂情相识,我更得说了。这册子你要印了,但凡我知道有传阅的,我先代替拂情日日过来找你麻烦。”拾清警告道 。
劳苎笑嘻嘻地求饶:“拾清仙子发话,我怎么敢视而不见。那这册子仅有一份,我也是苦心写就,烧了可惜,不如拾清仙子收着吧,给。”
拾清扫手拒收:“你这杜撰的拂情的风流韵事我没兴趣收藏。”说完便离开了红尘姻缘庐。
头顶上方的红线在自动地一根根接续。劳苎看向洞开的大门,感叹道:“我虽爱杜撰,但此本可是真人真事,童叟无欺,废了我数日抽空持续记录。若是拂情仙人鱼藤脑袋早些开窍,我可不多此一举。”
***
拾清回了太白洞天,远远见着拂情坐怀不乱,静心修炼。小半时辰后,拂情睁眼,神清气爽,飘然自千年茯荔树顶降下,拾清却等在树冠下,自己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看来已经等了许久,拂情颇感意外,甫一走近,拾清开口道:“劳苎写了本话本,今日特地叫我去看。”
拂情的狐狸眼笑道:“写得如何?我有兴趣听一听。”
过眼间,拾清已闷声喝下第二杯茶,拂情注视着不动声色的拾清,若有所思。
“一个叫拂情的仆役与一个姓荀的凡间小姐日久生情,又被棒打鸳鸯。”拾清装着不甚在意,“我当时就不准他外传,哪有把小仙的名字写在话本上的道理。”
听到劳苎,拂情一扫兴奋情绪,尴尬地笑笑:“是啊,他总不能还写我在凡间腿折一事吧。”
“真被你说中了,这位册子里的‘拂情’,曾许诺要带投奔他的小姐一起潜逃,结果被她父亲打断了腿,劳燕分飞。”
拂情似乎在低声嘟囔着什么,拾清听不真切,貌似是生气了。
“早知我要他当我面烧了。”拾清颇为玩味地回忆道,第三杯茶下肚,她叹口气。
“不,我现在去。”拂情握紧拳头,撇下这么一句话后风风火火地赶往红尘姻缘庐。
拾清一人倚在长椅之上,只见风似丝绸流起,绿叶纷纷随风旋舞,她便支出一只手来控制其来去形状,时而聚拢成兔子,时而变化作硕大的一只蜜蜂,她目光没离开过那簇密叶,但她在分心。
拾清自拂情口中听到的版本,是他下凡助她历劫,恰逢二人真身被砍,法力尽失,走镖去糊口被山匪打断腿,所幸找到份侍养花草的工作,混了活计,直到拾清召唤他回来。
大致时间都对得上,拾清便不再过问。拂情从凡间回来后数日都茫茫然,不仅不救治伤腿,还避仙不见,拾清也只当凡间挫折颇多,所见皆苦,感伤一阵子很正常。
她不是追根究底之人,但有芦苇仙子前车之鉴,若是拂情他在人间遇上姻缘,尝了人间喜乐,对她有隐瞒的地方,她又当如何?
作千般变化的绿叶促然间簌簌落下,拾清惨然一笑:“可我又是他的谁呢?”
***
拾清有时生气,会连续闷下下三杯沸茶,面上能做到不恼不怒。连恼人又难缠的追求者都不值得她喝下三杯茶,有一次她当着他面喝完,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月光清辉透过层层叠叠的亭顶的砖石空隙间洒下,细碎如纸屑。拾清喝完第三杯茶,盯着拂情的脸,嘴角下沉:我不开心。
他那时正与仙娥会面。那仙娥叫芷澜,是湖中一株芦苇所化。只因仙娥日日要在他的门口蹲守,为她献上早晨的晨点,他一直都不曾搭理。
直到拂情钟情于男人的流言散了开,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也确实不知男男女女痴缠情事,不如顺水推舟,顺道体验一下,便也答应了芷澜之请,不过会了几次面,游了游山水,他愈觉男女之如此相处属实无趣,就此分道扬镳。
只不过后来传的邪乎,说太白金星府中的藤仙待芦苇仙子是一片痴心,除她外再无其他女人。
正是他决意去会面芦苇的这一日,她坐在亭子里,喝住正欲离园的拂情:“拂情,我不开心。”
拂情侧耳听闻,缀珠袖口被天界之风振得窸窣响,扭身看到面色阴沉的拾清。他不解,来到拾清桌前,一字排开三个杯子:“又是哪个浪荡仙君扰你了?”
她低头,少见地苦笑起来:“是一位懵懂之人扰得我。”她又抬起眼,眼角的痣更显得她慵懒:“你不是要去和仙娥会面吗,去吧。”
“懵懂之人?”拂情疑惑道,“还有懵懂之人扰您老清静?总之她若蠢笨,你同她说开便是。”说这话的当儿,拂情心中已有人选,这人岂不是昭阳神君手下近日来被打发到师傅府上托盘的仙娥?沾了昭阳神君的骄傲之气,但做事却毛毛躁躁,不成样子。
拾清却不说话了,她脸转向院门。
院门口栽种的阔大非凡的海棠花树,因施了仙法,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都是盛开之姿,那女子就站在院墙之上,海棠花影之间,盼盼以待。
拂情眼见芦苇仙子,便也起身离去,走时依然嘱咐拾清要与那懵懂的仙娥说个明白。
后来他专程寻了时间训诫那小仙娥,仙娥气得当日直接回昭阳神君那儿告状,拂情自然领得师傅责罚,又恰好与芦苇仙子决裂得厉害,不免消沉过一段时间。
正匆匆赶往劳苎居所的他此时此刻就从浩如烟海的灵识中取出来这一瓢。
***
拂情几乎是冲也似的闯入红尘姻缘庐,劳苎此刻又在捣鼓他那从魔族淘来的特异铜炉。
见着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拂情,劳苎倒是气定神闲,拱手作揖:“拂情仙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明知故问。
“少和我来这套,你为何要告诉拾清?”
劳苎指了指面前暗红的铜炉,其下火势正旺,火舌飞舞,能将投入其中的一切燃尽似的。
“你不要急,东西我已解决了,我只是禁不住想,拾清仙子蒙在鼓里不是太可怜?”
“她什么都不记得,那只是她凡间一世罢了,你当然也什么都不能说,你这嘴是时候得拿法术封上了。”
劳苎欲言又止,微笑应下。
拂情这时突然变出根柴火棍蹲下往火里头使劲拨拉,狐疑道:“真的烧了?”
“骗你作甚?你还不如想想拾清告诉你这件事时脸上什么表情,她吃醋了没?”
劳苎嚼人舌根这爱好是一点不减,也是,不然他也打听不到拾清在凡间的消息,也没法传到拂情的耳朵里了。
这位鱼藤仙君确实凝眉苦思一阵,最后凝重地来了句:“拾清怎么会吃醋。”
“拾清怎么不会吃醋,荀小姐都会吃醋,升回仙界就当真无欲无求,拾得清净了?”
“不要再提那名字。”拂情警告道,背向劳苎半蹲的身影看来落寞。
***
庐外,拂情仰看九重天的绚烂云霞,凡间的过去,就算再印象深刻,随着天界平凡的修炼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也逐渐淡了。
可偏偏这劳苎,在此时此刻提到这事,他于是又想起了莫名艰辛的人间数年,在他仙界千年中本是沧海一粟,但过往画面却一瞬间似刀刻般清晰地映上眼帘,令他惊怖,下唇似乎又沁出点点血珠来。
他不禁伸手触摸双唇,摊在眼前,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暗红的血浆,也没有无助又断然的泪滴。
拂情愣了好久的神,终于归拢长袖,再度下定决心。他要守这一辈子秘密,她若因其困扰,拂情将会十分为难。毕竟,正如之前所言,凡间三年,于天界不过寥寥几日。且不说她因故被贬已转世三百余回,他与拾清都已经是数百年无间藤之交,怎能让她被这几日变故所影响。
月下仙人伫立庐顶飘摇云雾之上,见呆立的拂情背影,不禁默默微笑。
***
拂情与拾清并非生来是无间藤,可自从他们是无间藤开始,已相识千年了。
三百年前的金壁林中,鱼藤正值化作人形的关键期,耳不能闻目不能视,要全凭屏气凝神集中修炼出内丹,偏偏这内丹关键期遇上了他最惧怕的金壁林三十年大旱,致使他的化形足足推迟了数年。
而早有所感,恰好拂情化形之际抵达金壁林的罗藤拾清着青纱,巧笑倩兮,在树冠下将折扇举过头顶,抬头张望缠绕有百丈有余的双生藤中的一支,见它万般变化,穷尽全力。
她身后则是半倚树干,表情略显不耐烦的天族四殿下负蒹。彼时倾心于罗藤仙子拾清美貌的负蒹为讨好她,特意乘蛟龙带她从仙界飞上第一重天上、正经数百年大旱的金壁林。本以为是男女私会,没想到竟是等同她是无间藤的精怪化形,负蒹拉不下脸来,又不想扰了拾清兴致,便懒懒在一旁观看。
终于视野里闪光变化,拂情以人形姿态裸身缓缓落在几乎灼裂的滚烫地面,扫眼,见着的就是拾清与她身后的华服男人。
那男人见了他,瞬间坐起身来,眉头紧锁,如临大敌,拂情回复以冷眼。但见拾清浅笑上前来拍手道:“我很喜欢这幅皮囊,仙姿绰约。”
拂情衣不蔽体,歪着头看拾清,眼里不是欣喜的形状,反而是不解与迷茫:“你来做什么?”
“自是欢迎你化形成仙。”
拂情一度不愿搭理拾清,毕竟他与拾清的藤枝缠绕,就是个十足十的意外。
“我只要修炼,早点将你我解了绑为好。”
拾清轻挥罗扇,替拂情造出长袍来:“那你得好好修行了。”
负蒹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讪讪道:“这就是拂情?”“这是四殿下。”拂情没化形时便已用虚空灵识通晓九重天事宜,得知这是天宫四殿下,埋下心中讶异,向负蒹简单作揖。负蒹有感拂情皮相惊艳,惹出心中妒意,但是不好发作,只是简单寒暄一番。
拂情通晓他高傲的眼里似有若无的杀意。这也是日后双藤被齐根砍断的原因。
***
「鱼栖院」,是拂情与拾清二人的居所,位于太白洞天福地内,云聚山峦间。鱼栖院若以人间面积计算,有数十亩之阔,二仙各有一户,分居南北,以回廊相接。正中有亭为碎玉亭,亭顶是由西山琉璃石杂糅以细碎夜光石制成,白日遮阳避雨,无云夜里则碎月满地。院口又栽有百丈高的七色海棠,每三月满树繁花,又三月枝头凋零。
拂情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恰逢七色海棠灿烂如云,不禁被其秀美所震惊。这是拾清种下的,在她初化仙形,拜入太白金星府中时,便从金壁林里捎来这颗凡种。
他与拾清就在此处,本着分离双藤的目的,一同住了数年。期间发生平凡种种,拂情自认都是精进法力路上的调剂品。
这院落,百余年前曾很热闹,那是因为有美丽仙子入住此地之事传遍所有男仙的耳里,借各种理由殷勤献好。自从负蒹殿下高调追求拾清后,骚扰之人立减。但不时还是有些不识货的新晋仙君过来献好,拂情有一次路过门扉,便听到她同绕着她打转的仙人甲乙丙丁道:“普天莫有我欢喜,若真的有,那他应是破天荒降生的。”
拾清脸上仍是淡淡的,虽看不出厌烦情绪,嘴上的话却是冰冷:“早知诸位是此等心思,拾清不会放诸位进来,请回吧,拾清不便送客。”
拾清进门只与拂情打了个照面,便径直离开了,拂情仍能还听着杵在原地的仙人甲的絮叨:拾清仙子的心果真是铁石做的?难道不曾有倾心之人?
拂情只好站出来,以稳重口吻说道:“仙友还是不要妄议的好,请回吧。”那几位仙友对突然出现的这位貌美的男仙人投来狐疑眼光。他自从住入此院,便已经传出来些谣言(之后他才领会,拾清恐怕巴不得这些谣言肆虐)。他不曾纳入风言风语入考量内,自然不会搭理这些眼光。振袖迈回院中时,本应离去的拾清却在蕉叶后抱臂沉默地看着他。
“…”
“做得挺好。”她忽而粲然一笑,如同父母赞赏自己的孩子一般夸赞拂情。
拂情不能接受这目光,反而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了。
年轻俊美的小仙入住此地的消息又不胫而走。女仙们自然也是趋之若鹜,都争着看一眼拂情容颜。
提起拂情,因为他与拾清都是藤所化,又是金壁林同处所生的缘故,总是被误为孪生子。而拂情急于解释时,他们只会得出:“哦,原来是姐弟。”拂情的性子,自是不满被看作是拾清弟弟这样的话。
被风言风语扰动,又对男女之情无意的拂情,说话也开始不留分寸,将怀春的女仙一股脑全挤兑走,但是那些女仙事后回忆起来还是一阵甜蜜,只因他那皱眉的指责模样过分招人喜爱。
这还是头百年的事,终归要浪平风静,如今这院落,惯常是人烟稀少。
***
拾清在王母盛宴上被贬时,拂情同少辛仙君偷溜出去喝酒,在光华天地间畅饮少辛仙君在五百年亲自前埋入泉边的佳酿。
他回鱼栖院时,两眼尚醉沉沉,沾床就闭眼。
待第二日早起,拾清破天荒坐在他的床边,凝视他的目光沉着,他才有所感。
说是拾清起身倒酒,酒杯翻倒,弄湿了王母的衣襟,还打碎了她心爱的杯盏。此乃天帝下的责令,板上钉钉,入凡间轮回,须满仙界千年方止。
“怎会出这种事?”拂情不禁讶异,还是他酒醉仍未醒,此时庄周正梦蝶?
“木已成舟,”拾清满不在乎道,凝视着自个的脚尖,少许,她终于表情忧伤,用拂情从未见过的,感伤的目光看着拂情。“王母的敕令,已超出我们,和师傅的范围外。”
“千年虽不长,我只担心庭院凋零。”
庭院建起千百年,到底有她苦心经营,七色海棠盛而不凋,凉亭有星辰清辉,院后有热泉汩汩,她担心这些失了守,落了败,将它们托付给拂情。
“这地我也得住,我不会走的。”因她这衷情的目光,拂情别扭地移开脸。
千年光阴已逝,解开两株束缚在一起的藤蔓绰绰有余,若话说出口相当于否了拾清的请求。这会为自己平添许多歉疚,拂情不想为自己平添歉疚。
至少得在她归来后,再对此斤斤计较。
她眉眼动了动:“拂情,这样就行。”
女仙这样闯入男仙房中,嘱托一句莫要庭院凋零后,便离去无踪影。
拂情费了半天劲醒过酒来,在诛仙口处听得众仙子议论纷纷,芦苇仙子窜出身影来,与躲在通天柱后的他撞上,缀满发髻的淡黄蓬羽呼呼晃动。拂情下意识扶住她的肩。
她的肩膀在拂情的手下颤抖不已,“拂情,真是对不住。”芦苇仙子抬头时,眼圈黝黑,神色有些凄凄。
拂情完全不知所以。
“真是对不住。”她睁着无辜的双眼,蓄满可怜的泪水。
“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吗?”她看着一脸茫然的拂情,讶异道。
宴间,是芦苇仙子与拾清仙子共同侍奉西王母一桌。芦苇仙子身体不适,拾清才会独自托盘,碎了杯盏。
拂情顿了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拍拍她的肩膀。
芦苇仙子那时是四殿下的情人。他不愿过多追究其中细腻,心头间却隐隐约约沉重几分。
***
所谓谪至凡间,在天界诸多罪罚中最严最惊骇的弑仙比起来,充其次也就是鸡蛋与宫殿的区别,毕竟这是四殿下给拾清的欲加之罪。
拾清恢复仙人意识的时候,发现她在冥府的忘川中踏水而行,眨眼见自己的魂魄逐渐升起,从忘川升起,一路通往天界。
千年也不过如此,她想到。
甫一落到仙界地界上,竟然法力尽失,空有仙体。
此处荒芜且枯槁,想来极偏远,拨开遮天蔽日的紫叶黄草,竟尚有几位天兵驻守,认出她身份告知她所在地界。
离长庚的清心殿竟有十万里远。失了法力,寸步难行,她该怎么回去?
不出意料,四殿下负蒹在此处相迎。他乘蛟龙而至,从小莲花座跳出来。天兵立刻跪地膜拜,而她冷眼看着他。
“拾清,我来接你了。”他轻声笑道,拾清内心嫌恶,却不露言表,向前几步,看了眼他那蛟龙角上的莲花座,真是好大阵仗。
“四殿下怎么来了。”
“自然是担心你,拾清仙子堕入凡尘如此之久,”他牵起她的手,见她素净打扮,仍旧是美艳无双,“怕你不识路。”
她撇开他的手,道:“知道我法力尽失了吧。所以拂情没来,你来了。”
负蒹眼底抹过得意之笑,又在听她提起拂情时激出阵阵寒光。
这天帝之子求而不得,害她入凡受劫,她偏要此刻逢迎吗?便是等上一等,师傅也迟早要来的。
“戏演得还是不够足,四殿下,你我之间即便是再有巧合,也求不来缘分。”
负蒹门清他俩缠在大金壁林深处的真身罗藤被烧,此时一个入凡上不来,一个脱凡刚上天,根本没人知道。
她转身欲走。声音幽幽传来:“你不想知道拂情怎么了?”
她心头骤紧:“他怎么了?”
负蒹迤迤然,让开他莲花座的一角,拾清无奈,迎面攀着蛟龙鳞片,踏上背脊。负蒹伸手要拉,拾清权当没有看到。
小蛟龙穿云行雾,落至长庚洞天府前。
拾清落了府邸石像前,向着莲花座上的四殿下道了谢:“负蒹殿下好意我心领,法力之事我有考量,不用劳烦您费心了。”
“还有,负蒹殿下,你身边美人无数,又何必执着我一个呢?”
拾清直直看着他,惹得负蒹仰头轻笑,挥袖降至她身侧,轻声细语:“拾清,你这样决绝,是怪我那日不出力?西王母如何想我决定不得。”
脚步退避:“我没有怪四殿下。”
“可你那入了凡间的连藤却过来责怪我。”他歪了头,像是观察拾清的反应。
“我不知道。”拾清道,“我不知道他来责备四殿下。”
印象里的拂情虽然宿醉醺然,至少是仙人模样,朦胧地眨着眼,答应她替她照理庭院不至凋零。
庭院此时无人看管,却生气尚存。
他何时去了凡间?
碎月落在庭院间,拾清整理好院落,发动禁制呼唤咒,将从金身丹中引来的暂时的灵力消耗大半。
苍白月光瞬间扭曲又还原,黑影忽闪忽现,最后完完全全幻化作拂情,略显仓促地看着拾清。
眼前的仙人落魄得不成样子,哪还像个仙人。披挂破布衣裳,面上留青须仅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整洁,腋下还拄着木拐。
她念咒的手势悬在半空,甚至忘记要放下。
“拂情,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她知道此去经年,依然讶异。
而拂情如同经历诸多世事一般意味深长地看着拾清,苦笑着说道:“是啊,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