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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宫宴【文案】 温世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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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这一出,帘里帘外都静了一瞬。
谁不知道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位世子爷,如今二十有三,仍然未娶。
其实要说样貌身段,这位温小公爷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可偏生……
偏生是一个无趣又木讷的呆子,再兼世家里头更崇尚内部通婚,当年定国公迎娶皇室女,已是异类。
众世家便更不想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故而女眷席上原还低声随乐议论的几位夫人,便都把眼皮压得更低些;案上的银箸碰在玉碟上,叮的一声,也像被人悄悄按住了。
——长公主叫一声顾二娘也好,要是木讷的呆世子能收了泼辣的二娘子,那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就是委屈了顾尚书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儿,一时间各怀心思。
到底还是顾夫人先起身,袖口一拢,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温顺得很:“殿下惦念,小女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点风寒,蒙府医与宫中赐药,早已无碍。”
“只是病后气力尚浅,恐惊扰殿前清兴。”
她这话说得妥帖:既谢了恩,也把“惊扰”两个字先抛出来,替女儿挡一挡。
可安康长公主是何等人,她是先皇嫡亲的妹妹,当年凭一己之力将世家与皇家连在了一起……又在殿上坐了这些年,听过的客套话比人见过的星星还多。
哪里会应付不来这种话?
她轻轻一笑,笑意不冷不热,只把那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抬了抬:“风寒既愈,便更该来让本宫瞧瞧。”
“夫人也不必替她遮掩,孩子病过一场,越发要见见人气儿,才养得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顾夫人再推,倒像故意拿乔了。
她只得应一声“谨遵”,回头唤道:“念念。”
而后头的顾言念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个长公主不会真的想给她和那个呆子世子赐婚吧?!
老天爷啊,今天皇帝也在啊,要是长公主让皇帝弄个旨,她不仅要嫁给那定国公世子,还一辈子都和离不得了么?
一瞬间,顾言念仿佛看到了自己将要郁郁寡欢然后一刀捅死温世子又自戕的一生。
打从青梧寨回来以后,她的气运是越来越差了,先是接二连三挂彩,又接二连三的被人刺杀,难道她今年犯太岁不成?
心里是这么想,可她还是不得不规规矩矩的扶着案沿起身,提了提飞红裙摆,露出软履鞋尖,按着嬷嬷教的那样先迈右脚,再迈左脚,步子不大不小,恰恰正好。
她行至殿前,先在帘内止步。
按礼,当先见天子。
顾言念敛袖整衣,缓缓下拜,额触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
“臣女顾氏言念,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殿中静了一息。
上首那道目光落下来,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
片刻后,皇帝淡淡开口:“起。”
她依言起身,目光仍不敢直视,只落在自己鞋尖前那寸青砖上。待身形站稳,方才向侧一步,复又转身,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面对的是安康长公主。
“臣女顾氏言念,叩见安康长公主殿下,殿下千秋。”
殿中本有丝竹余音,这会儿却像被人悄悄收了去,只剩人衣袖摩擦与玉佩轻响。众夫人们垂着眼皮,各自端着笑,却没有一个真敢出声。
长公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顾二娘子,快别多礼,近前些。”
顾言念便又上前两步,仍低眉顺目,不敢抬眼。她刚站定,长公主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指上那只玉镯子一压过来,凉意便沿着顾言念指节往里钻。她被握得极稳,虽不疼,却也挣不开,只得依礼微垂着眼,任由那位贵人细细端详。
殿内灯烛辉煌,金兽炉里焚着沉水香,香气不浓,压得人心里发闷。
帘里帘外皆静,连丝竹也收了声,只余杯盏轻碰、衣料摩挲的细响——越是这般轻,越显得每个人都在听、都在等。
安康长公主笑道:“病过一场,竟更清瘦了些。”
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手这样凉。顾夫人说你无碍,本宫却不信。女儿家身子娇贵,哪里容得这般折腾。”
顾言念喉间微动,按礼该答一句“谢殿下惦念”,可她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是”。
听着乖巧得很。
长公主便更满意似的,笑意深了半分:“静若处子。”
她故意停一停,像是把这话送给殿中所有耳朵听,又慢慢补上一句,“仪度也好,眼神也干净。”
这话落下,女眷席上几位夫人眼皮压得更低,嘴角却都端着笑:夸得好听,便是看中了的意思;看中了,便要有喜事咯。
顾言念心里却是一沉。
完蛋了……
她阿耶是为何非要带她来啊!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不放,忽而眼尾一转,像随意往帘外瞥了一眼。帘子虽隔着,殿上却坐得高,左右两边影影绰绰仍能看见轮廓。
长公主忽然抬声:“伯衡。”
伯衡?
顾言念听到她这一声,身形略微僵了僵。
哪个伯衡?
是伯横?
还是伯恒?
还是伯珩?
顾言念很确信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并没有一个名为伯衡的郎君,可能让长公主点名的,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
难道是皇室的?
可眼下皇室里头,最年轻的也就是坐在上头那个二十八岁的陛下了,仅有几个王爷都是她阿耶的年纪。
长公主不会那么恨她吧,难道还要把她许给那些老王爷?!
想到这些,她甚至不敢抬头。
长公主却已将目光越过帘影,淡淡道:“你也上前来。”
帘外有衣袍拂地的声音。
那人行至帘前,止步,行礼,声音沉稳清晰:“臣温玉,叩见陛下。”
顾言念指尖骤然一紧。
温玉?
那不是卢珣那个表哥吗?
可那声音——
上次见面时她带着帷帽,又隔得远了些,着实是没仔细听这人的声音。
怎么眼下听着……
倒像极了王伯衡那厮?
长公主语气带笑:“伯衡,你也老大不小了。本宫与你父亲说了多少回,你总说不急。”
她顿了顿,握着顾言念的手微微用力。
“本宫瞧着顾二娘子,端方得体,模样也好。与你倒是相配。”
殿中更静。
长公主说罢,转头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一直未出声,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审慎:“姑母一片好意,表弟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帘内轻轻落了一下。
“只是顾二娘子之事,还需问问顾尚书与二娘子自己的意思。”
皇帝话音落下,殿中诸人心思各动。
这话听着像推,却并未否。
顾尚书席上已起身半步,衣袖微拂案角,显然正要开口。
他本意原是要禀明——
顾家与卢家已有口头之约,虽未明文,却也不可轻慢。此事若由他亲口说出,既不违君命,也算给卢家一个交代。
他尚未来得及启唇。
帘外忽然又响起那道声音。
“陛下。”
这个声音着实太耳熟,顾言念这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猜测。
可她觉得自己想法委实是太荒谬……
她强自压住呼吸,不敢抬头。
余光撇过,似是瞧见那人稍稍一顿,像是想了想,才继续道:
“婚姻大事,关乎两家门风。”
“臣虽迟钝,也知不可草率。”
“若顾尚书另有打算,臣自当敬重;若顾二娘子不嫌臣粗疏——”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高不低,却比方才更稳。
“臣愿依礼求聘。”
“必不使顾家失面。”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番话看似自谦退让,实则已将“依礼求聘”四字落了地。
既不是当殿逼婚,也不是全然推辞。
顾尚书若此刻说已有口约,便等于当众驳了长公主与世子的脸面;若顺势应下,则成全的是两家体面。
长公主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仍握着顾言念的手,缓缓道:
“你既说依礼,那便依礼。”
“婚姻之事,终究也要两个孩子自己瞧得顺眼。”
她低头看向顾言念。
“二娘,把头抬起来。”
顾言念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掌心仍被那只玉镯压着,退不得,也躲不得。
她只得依言缓缓抬首——抬得很慢,先让目光落在长公主膝前那片绣金的裙裾上,再一点点往上挪。
安康长公主果然是三十七八的年纪,眉眼却仍明亮,肌理细润,鬓边金凤压云,耳下坠着一对细珠,灯烛一照,珠光并不耀目,只把她整个人衬得更雍容。
她坐在上首侧位,背后屏风绘着瑞鹤松云,身旁侍立的内侍宫女皆低眉敛目,倒更显她那份从容贵气。
长公主看着她,笑意不急不缓,像是先把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个明白,才慢悠悠开口:
“好孩子。抬起头来,叫本宫瞧清楚。”
顾言念喉间一动,按礼该答一句“是”,却只轻轻应了声,声音小得几乎被殿中炉香吞去。
她不敢久看上首天颜,也不敢四下张望,唯恐一眼越了分寸,惹出旁枝。
偏长公主不肯放她。
那握着她的手仍旧稳稳扣着,指节微一用力,便把她拽在跟前,像是怕她退回女眷席里去一般。
长公主笑着笑着,忽然把话转得极自然:
“方才你听见了。”
“伯衡既说依礼,本宫也不替他逞强。”
她语气像闲谈,眼角却轻轻一挑,越过帘影朝外一示意,随即又回到顾言念脸上来,声音更温和:
“二娘也瞧瞧本宫的儿子——”
“你可看得入眼?”
这一句落下,帘里帘外更静。
顾言念心里“咚”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她晓得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该顺着长公主的意思,转头去看;可她偏又怕——怕一眼看过去,事情便再无回旋。
长公主却不给她躲。
那只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带,将她的指尖朝帘外方向轻轻牵过去,像是提醒,也像是逼她按规矩走完这一遭。
顾言念只得慢慢转首。
先是帘影晃动,帘外灯烛的光透进来,映出一角绯色衣袍,颜色比她身上的飞红略深一寸,却是同一系的沉艳;
再往上,是一截端端正正的玉带,扣得极稳,丝毫不乱。那人立在帘前,身形修长,站得规矩,像是生怕多一步便失礼。
她的目光再往上抬。
——然后,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里。
那一瞬,顾言念几乎以为自己眼前一黑。
眉骨的线、眼尾那点微挑、唇角那一抹惯常的淡意,连他看人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戏谑都不曾变——
王伯衡。
是她在曲江石林里见过的王伯衡,是她在湘竹院里咬着牙提防、又在心底暗暗骂过的王伯衡。
可他此刻立在帘外,衣冠齐整,站在长公主与天子面前,恭恭敬敬,像个再木讷不过的呆子——
就好像……
好像他们在秦岭初见时,他在一众书生中那脱颖而出的呆呆愣愣的傻样。
他也正望着她。
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无意”扫过,却又恰好把她所有惊惶都看在眼里;那笑意不张扬,甚至称得上规矩,可偏叫人无处躲藏。
顾言念只觉耳后微热,心口却凉。
她强自把那份震惊按回喉间,连呼吸都收紧了半分。
她知道自己不能瞪,不能退,不能失态;
殿上这么多人,长公主又正握着她的手,稍有一点不妥,便是给顾家丢脸。
于是她只僵了一息,便立刻垂下眼去。
眼帘落得极快,像一只被人猛然按回笼里的雀儿,羽毛还亮着,翅膀却不敢动。
她低眉顺目,声音仍旧压得规矩:
“……臣女不敢妄言。”
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着——
是不是扭头的方式不对,才会在这皇城寿宴上,看见那张最不该出现的脸。
难道是她花了眼?
对,她一定是花了眼!
于是她扭回头,又低垂下眼眸。
这一垂眼,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羞赧。
女眷席里有人暗暗交换了个眼色:顾二娘子素来锋芒,这会儿竟也肯低头,八成是叫世子那一眼看住了。
安康长公主先是一怔,旋即朗声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十分的得意与畅快,握着顾言念的手也松缓了些,却仍不放开,只当着满殿人的面道:
“瞧瞧——到底是姻缘。孩子们自己看得顺眼,本宫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她说罢,转头便去看皇帝,语气更像家常:
“陛下,你看,二娘也不嫌他木讷。”
皇帝本就坐在上首,方才那一番铺垫,他早已看得明白。
他早就想给这两人赐婚,实际上,他是最希望泼辣的顾二娘能在婚后好好欺负他的这个表弟,最后能闹出点人命,弄的顾家与定国公府离心的好。
他此刻听长公主一句“孩子们看得顺眼”,也跟着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如此,姑母便可早些安心。”
他目光越过帘影,落到帘外那道绯色身影上,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敲定:
“表弟啊,你今年也不小了。姑母盼你成家,盼了这些年,朕也该替她圆一圆这份天伦之乐。”
话到这里,殿中诸人已知道要落槌了,连呼吸都轻了。
皇帝抬手,声音仍旧不高,却像金石落地:
“传旨——定国公世子温玉,与顾尚书之女顾氏言念,门第相当,德容相称。朕今赐婚,择吉完礼。”
内侍尖细的嗓音立刻应了“遵旨”,随即高声复诵。那一串字句在殿梁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麻。
顾言念只觉耳边嗡的一下,像被人猛然塞进一团棉。
她还被长公主握着手,按礼不得动,只能僵着站在那里,连“谢恩”二字都像隔着水。
顾夫人已在席上起身,带着女眷一齐伏拜,声音齐整:“臣等谢陛下隆恩——”
顾言念这才像被人提了一下线,跟着屈膝下拜,额触青砖,声音发紧,却仍勉强清楚:
“臣女……谢陛下隆恩。”
长公主笑意不减,抬手叫她起,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把这桩事当作已定的喜事,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不给人想。
等这一段礼走完,顾言念被人引回帘内。
她回到母亲身侧坐下时,腿脚都是虚的,飞红裙摆铺在席前,她自己却像坐进了一团雾里,眼前的杯盏、果盘、香烟,全都不真切。
顾夫人侧过身来,眼里明显是疼,疼里还有无可奈何。她伸手把女儿的手拢进掌心里,低声道:
“别怕……陛下赐婚,面上已是定了。回府后再与你阿耶细细商量,总要去定国公府里求个转圜的法子。”
她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用力把女儿攥紧,像是怕她散了。
顾言念这才回过神。
她反手握住母亲,握得很紧,指节几乎发白。
她不敢抬头,不敢朝帘外再看一眼,只把唇贴到母亲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香烟听见:
“阿娘。”
顾夫人一怔:“嗯?”
顾言念喉间滚了一下,吐字却异常清楚:
“温世子——就是那王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