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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订婚 顾二娘子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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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念现在很很后悔自己早些时候不装病。
真的相当后悔。
如果当时自己装病了,就不用参加这场宫宴,也就不会见到王伯衡——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温玉了。
眼下,她就不用尴尬地坐在太液池边上,对面坐着这个换了一身飞红衣衫的世子爷。
皇帝和长公主殿下说要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饭没吃几口,就被领到这里来干瞪眼。
六月初的水榭风微凉,池面荷叶刚展开,尚未全盛,风一过,水光便碎成细细一片。凉榭四角垂着轻纱,半卷不卷,外头宫人远远候着,桥外只余风声。
顾言念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碟碟点心上。
桂花糕、杏仁酥、玫瑰蜜饯,还有一盘瞧着格外新鲜的荔枝,晶白透红,显然是刚从冰井里取出来的。
她心口微微一紧。
这些,全是她爱吃的。
她不想承认。
可偏偏看一眼就知道,是他特意安排的。
她抬眸扫了对面一眼。
温玉今日着飞红衣袍,纹样压得极低调,袖口收得利落,衣色却鲜得扎眼。
她从前只在青梧寨成婚那日见过他这样打扮,后来见他也总着青衣或素色,如今这样一身,竟生生多了几分风流俊俏。
——骚包。
顾言念心里冷哼一声,又迅速把视线移开。
两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意,把案上的薄纱吹得微微晃动。
她心里憋着气,沉默久了,反倒是温玉先动了。
他抬手,将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寸,语气淡淡:“你且尝一尝,这个做得还算清甜。”
顾言念没动。
温玉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低头慢慢剥起荔枝来。
他指节修长,动作却很稳,薄薄一层壳被轻轻捏开,果肉完整地落进小碟里,一颗一颗摆好,连水珠都被他用帕子轻轻拭去。
顾言念本想装没看见。
可那动作太贴心又温柔了。
她心口又是一乱。
温玉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笑意淡淡:“你不是爱吃这个?”
沈砚早在几日前将她的一应喜好递上案前,如今他能有这番准备,也是全凭着这个。
她终于抬眼,冷冷道:“世子倒是知道的多。”
顾言念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厮肯定是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还派人去查了。
不然今日这一桌,难道是巧合吗?
他是用心……
可是这也说明,他一直把她当傻子一般忽悠呢。
一想到此处,顾言念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温玉擦了擦手,将帕子折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骗我几次,我也骗你几次。咱们也算两清。”
顾言念一愣。
什么两清?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认真。
“你既说过要嫁我,我也问过你是否确认,你自己应了。”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如今赐婚已下,你我已是未婚夫妻,难不成——”
他停了停,像是在看她反应。
“要同我置气一辈子?”
顾言念被这话堵得一瞬失语。
她心里本就乱,这一句话像是石子落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温世子恐怕不知。”
她垂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与卢家二郎,早有口头之约。若非今日这一遭,再过十来日,我还得唤你一声——表哥。”
话落,凉榭里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温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眼神沉得像压着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你要唤我什么?”
她还想当他弟媳了?
顾言念偏偏抬起眼来,笑得极规矩:“世子出身名门,熟读诗书,自当知礼。强夺他人婚约之事,想来不会做吧。”
她语气温顺,话却锋利。
温玉沉默了一息。
下一刻,他忽然站起身。
衣袍掠过桌角,带起一阵风。
顾言念一愣。
只见他绕着水榭缓缓走了一圈,将四角垂着的薄纱一一放下。
帘子落下来,外头的光被隔开,水面反光变得柔和,凉榭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顾言念心里忽然一紧。
她说话的气势不知何时散了,声音也慢下来:“你做什么——”
话未说完,她已经本能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跑。
可才迈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拉住。
裙摆沉重,步子未稳,整个人已被带回他怀里。飞红衣袖掠过她肩侧,沉香气息压下来,近得连呼吸都躲不开。
顾言念抬手欲推:“温玉——”
话未尽,他已低头。
不再是殿上那个温吞世子,目光沉沉,像忍了许久。她侧首想避,却被他扣住腕子,轻轻一带,人便失了重心。
唇上一热。
她骤然一僵。
掌心抵在他胸前,本想用力,却被他握住手腕按住。力道不重,却稳得叫人挣不开。
水榭纱帘垂落,外头荷风拂水,声息俱远。
他起初只是贴着,似在确认什么,下一瞬却深了些。顾言念呼吸一乱,本能后退,却被揽住腰身带回,衣摆缠住脚步,整个人被困在他臂间。
她还在推,指尖却渐渐没了力气。
眼睫轻颤,气息乱作一团。
良久,他才稍稍离开,额头仍贴着她的,声音低哑:“你还想唤我表哥?”
顾言念眼尾微红,气息未稳:“……你疯了。”
这可是在宫里,怎……怎可!
温玉轻笑,目光却暗:“娘子。”
“你啊,只能是我的妻,明白?”
这一声落下,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原要反驳,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厮怎的这般会撩拨人啊……
顾言念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只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抓住他衣襟,将人往前一带。
温玉微怔。
下一刻,她已踮起脚,主动贴近。
动作不重,却带着赌气的倔强。
纱帘微动,水光摇碎,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温玉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却慢下来,像怕她退。
顾言念闭了闭眼,心中乱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再挣。
过了片刻,她才退开半步,气息尚乱,低声道:
“……你别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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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殿中时,宴席已重新热闹起来。
高阙之下灯火明盛,鎏金兽炉中沉水香缓缓吐烟,丝竹声从西侧乐台悠悠传来,胡琴与箜篌相和,音色温软,却被杯盏碰撞与低笑声切成细碎的段落。
宫人执盏往来,玉阶下酒香微暖。
顾言念才踏入帘影,便觉四面目光暗暗落来。
先是女眷席上一位年长夫人抬眼,指尖捻着玉箸,忽然顿住。她眼力极好,只一瞥,眉梢便轻轻挑了起来。
——世子衣襟略松。
——顾二娘子鬓发微乱。
——两人面色俱带薄红。
温玉仍是那副端正模样,步子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唇角略微发紧,像是刚与人争执过一般。
顾言念却走得比他快半步。
她衣摆微乱,飞红裙裾在灯下晃出一片碎光,走动间呼吸尚未平复,胸口起伏轻轻可见。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瞬眼色。
低低的笑声便在席间浮起,又迅速压下去。
“瞧见没有?”
“怕是闹了一场。”
“顾家二娘子那性子……”
“啧……世子唇边——”
话说到一半,那人忽然掩唇,笑意却没收住,只与旁边人轻轻对视。
没人敢说破。
可众人心里却早有了结论。
一个是京中出了名的泼辣娘子,一个是向来木讷少言的温小公爷——
这两人若真独处,多半是吵起来了。
于是,几乎不用谁开口,便有人暗暗点头:
——顾二娘子把世子给打了。
这念头传得极快,却无人觉得荒谬。
毕竟,谁也想不到那水榭纱帘之后,会有别的事。
顾言念走回女眷席时,脚步才慢下来。
她刚坐下,袖口便被顾夫人轻轻拉住。
顾夫人先是看她脸色,又看她衣襟,眼底一瞬闪过心疼,却没当众多问,只低声道:
“念念?”
顾言念垂着眼,“无事。”
声音平稳,可她耳根仍烫。
方才水榭里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
唇边像还残着他的温度,连呼吸都带着一点乱。
她低头捧起酒盏,手指却微微发颤,只得又放下。
顾夫人以为她真与世子起了争执,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气柔和:
“皇命既下,先别多想。”
“等回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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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时,已是夜色将沉。
高阙外灯火连成一线,宫门前车马次第而立,各府家眷依序出宫。御道两侧宫人执灯,金穗轻晃,脚步声被青石地面压得极轻。
顾府的车驾停在东侧。
顾尚书与两位公子在前与相识官员寒暄,顾夫人已带着两位儿媳先行登车。顾言念立在车辕旁,手还扶着车门,心思却飘得远。
她只想快些离开。
今日一整日的事,乱得叫人头疼。
正要抬步,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顾二娘子。”
声音不高,却熟得不能再熟。
顾言念心口一紧,下意识回头。
温玉立在灯影里,飞红衣袍已换作沉色常服,神色平静,像是只是恰好路过一般。旁人尚在几步之外,他却已走近。
顾尚书远远看见,只当世子是来行礼寒暄,便未多留心。
——毕竟这位世子爷素来是个死认理的,他这时候要是多加阻拦,也没什么好处。
温玉站得极近,却侧了侧身,将她与外人视线挡开半寸。
他没有多言,只将一枚玉佩递到她掌中。
动作极快。
顾言念微愣,低头一看——是一块温润白玉,形制极简,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显然常年贴身携带。
她还未反应过来,温玉已低声道:
“你先前给过我一枚。”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落在她耳侧。
“我约莫猜得到,是你贴身之物。”
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解释缘由。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玉上带着极淡的女儿香气,温软而浅,是她常年佩着才会留下的气息。
温玉目光落在她手心,语气仍旧平稳:
“这枚玉,自我出生时便戴着,如今给你。”
顾言念指尖一紧,心口忽然乱了一瞬。
她想问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毕竟宫门前人来人往,灯影晃动,她只能略略一福,像是寻常谢礼般低声道:“……世子厚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掩不住的轻哑。
温玉没有再多看,只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转身便离开了人群。
来得快,走得也快。
顾言念站在原地片刻,掌心那块玉温热得过分。
她耳根微红,却不敢多停,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玉佩藏进袖中,像藏住一桩谁也不能看见的心事。
车轮缓缓启动。
宫门灯火在帘外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