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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祠堂 女儿宁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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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念觉得王伯衡本质里是个很稳得住的郎君。
譬如眼下。
她话已说得这样直白,他却仍端着一张沉稳面孔,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退。
他低头看她,眸色深了些,像是在分辨她这一句里究竟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你可想清楚了?”他问。
他可不会给她后悔的余地。
顾言念听出这话里的分量,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她眼里一点犹豫也无,只轻声道:“想清楚了。”
她话音落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好似气力忽然散尽一般,肩背轻轻一晃。
她本就刚从水里捞回来,面色尚白,这一下倒不显突兀。
温玉神色微变,手已扶住她后背,将人往怀里带了半寸。
“可有不适?”他低声问。
她没有立刻答,只顺势靠着他,呼吸贴在他衣襟上,一下一下极轻。指尖却慢慢从他袖口滑到腕间,像无意识地攥住。
顾言念实际上清醒得很。
只是她定然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湘竹院此刻必定乱了。
父亲性子沉稳,母亲却不是坐得住的人,两个兄长更不会善罢甘休。她再拖一时半刻,顾府的人恐怕就要查到这里。
可她不能明说。
他尚不知她真实身份,她若贸然离开,反倒惹人怀疑。须得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她轻轻闭眼,像是在缓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忽然想吃点东西。”
温玉眉心微动:“什么?”
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低软:“听说长安樊楼里,有陇西的乳酥饼。你……能不能替我买一份?”
她说这话时,手还搂着他,像是怕松开便会跌回榻上。
温玉几乎本能地道:“我让人去。”
顾言念摇头。
她少见地露出一点近乎撒娇的神情,语气轻得像试探:“不要旁人。我想要你去。”
这一句说得格外的慢——事实上,还相当的艰难。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往日的自己,却仍贴着他肩,指尖收紧半分。
温玉呼吸一顿。
他忽然觉得她生来就能拿准他,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靠,竟被弄得有些局促。
他目光避开她眼睛,手却没有松开她的腰,只低声道:“你身子还虚,我不能离开太久。”
“很快的。”她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像真的只是想吃一块点心。
温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他替她把被角理好,又叮嘱了一句:“别乱动。”这才起身出去。
门合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言念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睁眼。
确认王伯衡已经离开,她干脆的掀开被角下地,脚尖一落便觉虚浮,胸口闷得发紧。
她扶着案沿站稳,缓了两息,才把外衫披上。头发只用发带束起,不去细整,免得耗力。
随后,她解下那枚贴身玉佩。
着枚玉佩贴身带了多年,温润生光,绳结处因常年摩挲略有起毛。她将玉佩托在掌心里,指腹在玉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神色收敛。
案上有笔墨。
她取过素笺,提笔落字。
只写一句——
“五月十五不来,下月十五再来。”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窗。
窗栓并不紧。
她推开一线,冷风灌入,才翻身出去,落地时膝微屈,声息极轻,随即隐入廊下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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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
温玉回来的时候,院中灯火已稀。樊楼的乳酥饼包在油纸里,仍带着余温。
他推门而入。
榻上被角半掀,人却不在。
他目光扫过床前,落在枕侧那一点温润的光上——一枚玉佩压着素笺。
他走近,将玉佩与纸一并拿起。指腹触到那熟悉的温度,眸色微沉。纸上不过寥寥数字,言简意赅。
……
温玉将玉佩收进袖中,又把纸折好,叠得整齐,随手一并纳入。
屋中一时静极。
他站在原地片刻,忽而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竟真就被她几句软话支走。
她方才那样倚在怀里,声气微弱,说想吃樊楼的乳酥饼——他竟半分怀疑也无。
温玉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手段。”他低声道。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恼意。
他转身在长榻上坐下,将油纸包解开。乳酥饼尚有余温,他取了一块,慢慢咬下。
味道并不甜,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奇怪清味。
他咀嚼得缓,神色平静。
吃到一半,唇角却无端又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屋内灯火静静。
榻空着。
他却未起身去寻,也似觉毫不着急。
瞧仔细些,倒更像是……
一切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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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家祠在正院之后,过三重月洞门,绕一段曲廊,方到。
祠堂向北而建,青瓦覆顶,檐角压兽低伏。
门前两株老柏,枝干虬结,夜风里簌簌作响。廊下灯笼已点,烛火映着门楣上“顾氏家祠”四字,墨色沉沉。
天色将暗未暗,暮云压在屋脊上,像一层将落未落的灰。
门外阶下,丫鬟婆子、管家执事缩作一团,连大气也不敢出。阿九和小槐站在廊柱旁,手心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却半步不敢往里闯。
家祠之内,香烟未散。
顾言念跪在正中青砖地上,膝下垫的不过一方蒲团。
她身上仍是白日那身衣裳——是温玉让人特意烘干了、免得让人说闲话的。
眼下,她的脸色相较才刚刚醒来时已经好了不少,只是额角发丝微乱,脸色仍比往日更白几分。
上首神龛之前,顾绍荀负手而立。
他素来稳重持重,此时却面色沉沉,眉间压着怒气。檀香缭绕在他衣袖间,袖口绣纹一动不动,整个人如一尊压着火的石像。
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
湘竹院那头刚传出消息,说二娘子回府后径直被请去了家祠。三位公子本在外头各处,闻言俱是一惊。
抬目看去,只见得顾衍修、顾衍成兄弟二人先一步踏入。
二人之后,还跟着一人。
那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清秀温润,面如初霁春水,神色安静。灯影下瞧去,倒有几分玉色——若细看,便觉那一双眼极清,带着读书人的沉静。
此人正是顾家庶子——顾衍黎。
他幼时生母早逝,由主母抚养长大,更兼自来性子温吞谨慎,自知庶出身份,从不争先,故而在府中从来没什么存在感。
今岁也不过十九,才中了秀才,原在外县跟着一位老先生习学,又曾在县衙帮办文书,今日才回京不久。
眼下,他立在两位嫡兄之后,衣衫干净整齐,目光却不敢越过兄长半步,只静静听着动静。
三人方到正院,便见廊下众人神色异常。
“怎么回事?”顾衍成低声问。
管家面露难色,只道:“二娘子……在祠堂里头。”
顾衍修眉心一紧:“何事?”
无人敢答。
远远地,祠堂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怒斥,隔着木门,仍震得人心口一颤。
顾衍成脸色一变:“念念才受了惊落水,怎么会在祠堂?”
阿耶也忒不会怜惜妹妹了!
顾衍成这般想着,便要往阶上冲。却被顾衍修抬手一拦:“先别闯。”
顾衍成急得发热:“里头在打人!”
顾衍修没有回他,只侧身对贴身小厮道:“去请沈管事来,叫他带府里信得过的护院,把这一路口子都守住。”
“今晚家祠一带,不许闲人靠近,不许半句风声漏出去。若有人问,只说主君夜里祭告祖宗。”
小厮应声便走。
顾衍黎站在兄长身后,脸色比灯影还白些,手指在袖中扣紧,想上前又不敢越过大哥半步,只道:“二妹妹身子才从水里捞回来,罚不得重。”
顾衍修目光落在祠堂门上,心里其实约莫已有了分寸。
女子出事,最坏不过名节二字,自家妹妹虽身手不差,但今日到底落难,若是被什么人……
此念一生,他便更不敢乱动,只能先把门口封死。
祠堂内又传出一声清脆的戒尺响,隔着门板仍听得清。顾衍成眼眶发红,咬着牙不说话了。
不多时,廊下脚步急促。
李氏先到,发上素簪未换,见了顾衍修,先低声问:“公公和二妹妹在里头?”
顾衍修抬手揽过妻子,只垂眸点头。
李氏眉心一紧,却仍稳住声气:“我已吩咐厨房煎了姜汤,叫府医候着。”
又不过多时,张氏扶着丫鬟也到了。
她肚腹已有些显,走得快了便喘,仍咬着牙往前。
她一见顾衍成,便压低声道:“你别冲,冲进去更坏事。”
说着又抬手按住自己小腹,脸色发白,却还强作镇定。
顾衍成伸手扶她:“你小心身子。”
几句话未落,院门外灯笼一晃,顾夫人与云老夫人一前一后进来。
顾夫人从来是个直性子,此番不待人通报,径直上阶推门。门开的一瞬,香烟扑面。
只见自家女儿跪在蒲团上,掌心红痕清楚,周妈妈立在一旁,戒尺未收。而自己的丈夫只是背手站在神龛前,脸色铁青。
顾夫人一步上前,俯身去扶女儿肩。
顾言念却轻轻避开,只把身子再挺直些,眼角一扫,见门外廊下只剩自家人,府卫已把远处灯影都隔开,丫鬟婆子不在近处,这才缓缓叩首。
“阿耶,阿娘,外祖母,”她声音有些哑,却极稳,“女儿有话要说。”
顾尚书冷声道:“你还要说什么?”
顾言念抬头,脸色虽白,眼里却清:“恳请父亲母亲允准,女儿嫁与英国公府府卫——王伯衡。”
屋里一静。
顾夫人眉峰一动,云老夫人握杖的手紧了紧。
门外顾衍成几乎要开口,被顾衍修一个眼神压住。
李氏与张氏对望一眼,都愣住了。
顾尚书怒气更盛:“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顾言念不与他争辩,只转眼看向几位兄长,声音仍清:“今日我在曲江,遇三名黑衣人伏杀,我杀了两个,第三个脱身不知去向,若不是王伯衡相救,我哪里还有命活?”
“前些日子我随卢二郎骑马,马鞍下□□针,我险些丧命。若这只是意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
她停了一息,目光落回父亲母亲身上:“与世家联姻,本意是稳局,可顾家如今已盛。”
“大嫂二嫂皆出名门,大姐姐嫁入英国公府,三妹妹的亲事也体面。若我再嫁入显门,旁人只会更忌更恨。”
“今日要的是我的命,明日若换作大哥二哥三哥,或借我牵连阿娘、牵连外祖母,这又如何来挡?”
她叩首到地,额头触砖,声音仍不软:“女儿宁愿嫁一名府卫,叫人笑话,也不愿把顾家再推到刀口上。”
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不动。
顾尚书胸口起伏,顾夫人却盯着女儿许久,手指微颤,却没再去扶她。
云老夫人拄杖站定,只看着顾尚书,一字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