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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身份 我想嫁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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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日色正盛。
承天门下方退朝不久,朱衣紫袍三三两两散入长街。
顾府门前马车停驻,仆役正在替顾绍勋解朝靴,忽见一驾熟悉的青帷小车急急停下。
门房尚未来得及通报,车帘已被掀起。
云行歌下车时几乎站不稳。
“表姑娘?”门房一惊。
她却不答,只往里走。
顾绍勋方抬脚进门,闻声转头。
“行歌?”
云行歌一见姑父,眼圈便红了,却仍强撑礼数,先行了一礼。
“姑父。”
顾绍勋看她衣裙边缘尚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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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早已落了帘子,外头日头再盛,光也只从窗纸上透出一层淡白。
炕上铺着月白绫褥,旁边一张紫檀小几,茶盏还温着,像是方才才换过第二道水。
顾绍勋进来便在上首坐了,手指扣着扶手,扣得极轻,却一声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云行歌立在下首,发鬓有些散,湿意从裙边一路浸上来,鞋尖也沾了泥。
她一路强撑,到这会儿才觉两膝发软,却仍不肯失了礼数,唇色发白,声音却压得很稳:
“姑父,表姐……怕是不好了。”
话音落地,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齐齐一沉。
顾衍成先按捺不住,往前一步,话出口却仍压着声,怕惊动外头:
“怎么个不好?她在何处?”
云行歌喉咙发紧,吸了口气才把话说顺:“在曲江。”
“我们原在水边,船也在。忽有人喊落水,说有姑娘在水里。我还没反应过来,表姐就去了。等我追过去……水面只翻了两下,人就不见了。”
她说到“不见了”,眼圈一下更红,却仍强撑着不哭出声,只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指尖发白。
顾衍修一直未动。
他站在父亲侧后,衣襟整齐,面上看不出慌乱,只是眼神沉下去。
他问得更细,声音也更稳:
“你可亲眼见她入水?”
云行歌点头:“见了。她一下水就往那边游。我站得远,只看见她头发散开一片,像被水压住,后来……后来就没了。”
她说得并不清楚,显然只记得最要紧的:入水、翻浪、没影。
旁的她不敢添,也添不上。
顾衍修听完,目光转向顾衍成。
顾衍成也正看过来。
兄弟俩心里都同时想起那回马场惊马:鞍下□□钉,若非妹妹自己滚下去,早已死在荒坡。
如今又是“落水”“不见”,手法虽不同,意思却一样。
有人要她死。
顾绍勋坐在上首,脸色更沉,半晌,他沉声道:“周衡。”
周衡进来,躬身听命。
顾绍勋道:“府里丢了个物件,怕落在外头。”
“你带护院出去找。曲江、东市、南门、西直门一带都去问。只说寻物便是。”
周衡退下,脚步匆匆。
顾衍成转身便出门,只丢下一句:“我亲自去曲江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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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屋里那盏灯换过灯花,火舌稳了些。
青釉药碗早撤下去,旁边只放着一盏温水,盏沿覆着盖,免得凉得快。
榻上锦被掖得齐整,顾言念侧身躺着,发尾仍带一点潮气,被人用干帕子细细揉过,散在枕边,不再滴水。
她方才还强撑着睁眼,说话也断断续续,这会儿气力终于散了。呼吸由急转缓,胸口起伏虽浅,却比先前顺。
她眉心还蹙着,像是梦里仍不肯服输,手指却已松开,不再去抓温玉的袖口。
温玉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腕脉,见脉虽细,却不乱,这才起身。
起身时他动作很轻,先把榻前那半幅帘子放下,遮住灯光,免得晃她眼。
他出门时顺手带上门,只留一条缝,让屋内不至闷。
廊下沈砚早候着,见世子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曲江那边捞上来两具尸身了。”
温玉脚步一停:“她下手的?”
沈砚点头:“应当是。”
“两人身上都有刀口,口子浅而准,正落在臂弯与肋下,不是乱砍。”
“水里不过浸了小半日,面目虽被水涨得发白,却尚能辨出轮廓;衣裳湿沉贴身,随身的物件却未散失。”
温玉不问别的,只问:“有什么能认的?”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油纸,油纸裹得紧,外头还缠了细绳。
他解开,里头是一枚铜制小牌,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平,像常年贴身带着。牌面刻着一段细纹,不像字,也不像花样,倒像某种记号。
沈砚把小牌递上:“这是从其中一人腰间取下的。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两人右臂内侧,都纹着同样的印记。水泡过纹色却未散,能看清。”
温玉接过那小牌,指腹在刻纹上一抹,抬眼:“什么印记?”
沈砚道:“断尾蛇,口衔铁钩。纹在肘弯里侧,平日衣袖盖着,看不见。”
温玉目光一沉。
此去范阳查案一番,驿舍里死的那个账房,肩后也纹着同样的断尾蛇。
那人临死前还攥着一枚铜牌,刻纹与这枚相同,只是那枚较大,但显然,这两者关系匪浅。
温玉把铜牌翻过来,又看一眼刻纹,声音仍平:“人查到没有?”
沈砚低声道:“查不到。”
“曲江那边的船户、差役都说不识。问得急了,便推说人多记不清。两具尸身身上也无路引、无名帖,像是专为做这桩事来的。”
温玉不语,只袖口微紧,垂眸思索起来。
他此去查案,事关卢家,事关皇帝暗藏的人手,频频遭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屋子里那小姑娘……一个陇西武行出身的游侠,何至动用这等人手?
难不成……她的身份当真远远不止如此?
先前他却是早有怀疑,可在让手下的人去查了她的户籍,甚至是去了一趟陇西……发现一切无误之后,便只当作是自己想错了。
可如今……
若她也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姑娘,他不就能直接八抬大轿将人娶进府中,而不是先要委屈她做妾。
将来百年之后……
与他同穴而眠的,也会是她一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眸光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
他停了停,问得极缓:“先前的消息——确认她的户籍,是陇西言氏武行的大小姐,言霓?”
沈砚跟随温玉多年,自然听出自家主子的言下之意,他立刻拱手:“回世子,先前查到的文牒、里甲名册上确是如此。”
“只是世子既问,属下这就再遣人细查:陇西言氏武行的旧册、族谱、税籍、往来客商口供,一并核对,务求无误。”
温玉点头:“悄悄查,查仔细了,绝不许惊动任何人。”
沈砚应得干脆:“是。”
他抱拳离去,温玉又回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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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念肺腑虚得厉害,先前是说不了几句便又昏沉过去。
此刻被他进门时极轻的一声脚步惊着,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先看见帐顶,再看见他。
神思已清,却还带着水下残留的惊意。她动了一下,想撑起身,胸口立刻发闷,喉间发涩。
温玉已坐到榻边,一手托住她肩背,一手将软枕往上推了半寸,让她靠得稳些。
“别急。”他说。
顾言念靠着他坐好,呼吸仍浅。
她目光落到他腕上——那副黑色护腕,边缘磨得发亮,扣结是她当初自己编的。
她盯着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腕。
温玉未抽回。
她指尖冰凉,力气却不轻。她喉咙仍哑,声音压得低:“你一直戴着?”
“嗯。”
只一个字。
顾言念听见这一声,像是把什么悬着的东西放下。
她原本还撑着背,此刻忽然松了力,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他胸前。
不是撒娇,是那种险死之后本能地靠近热源。
她抱得紧,指尖抓着他衣襟,声音发干:“我在水里时,以为这回真要死了。”
温玉手臂收拢,把她圈住。
掌心贴在她背上,隔着里衣,能觉出她肩胛还在轻轻发颤。
上天垂怜,让他得以途径那处,救起她来。
否则……
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般念着,温玉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纳进怀里。
顾言念在他胸前停了片刻,喉间哑得发疼,却还是低低道了一句:“多谢你救了我。”
温玉原本正替她拢被的手微微一顿。
她何时这般客气过?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了沉,终究还是抱着她,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顾言念原是伏在他怀里,听了这话,忽然撑着他胸口坐直了些。
她肩背还虚,动作慢,却执拗。
她抬眼看他,眉梢一挑:“你我之间,为何不言谢?”
灯光落在她眼底,尚有水下余惊,却更多了几分清醒。
温玉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心里却在转别的念头。
马场那回,鞍下藏钉,险些断命;今日曲江,三人水下围杀。两回都冲着她来。
若不是她自己会几分本事,若不是今日他恰好经过,她此刻早沉在水里。
她忽然生出一阵厌意。
她从前想得分明——顾家要她嫁谁,她便嫁谁。门第要紧,声望要紧,父兄在朝堂上走棋,她便做那一枚合用的子。
可顾家已在鼎盛,长姐、三妹的亲事皆稳妥体面。她若再择一门显赫,只怕不止外人,连族中旁支也要起心思。
想必这两次,怕都是跟这个有干系。
既然如此,她何苦再往刀口上撞?
她看着温玉。
他家世中落,却仍是太原王氏出身。世家血脉未断。若嫁他,也不算失了体统。
更要紧的是——他不会把她推下水。
顾言念心里这一番盘算,不过几息之间。
她忽然伸手,顺着他袖口往下滑,停在他腕间。那副护腕紧贴着他皮肤,扣结处微微发硬。
“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总该有个说法。”
温玉低声:“你想要什么说法?”
他语气平稳,指尖却不自觉在她腰侧收紧半分。
屋里灯火低伏,帘影轻晃,她呼吸贴着他衣襟,一下一下,带着尚未散尽的虚弱。
他原是打算听她随口一笑便罢,可此刻看她神色,却隐约觉得她不会只是玩笑。
“以身相许。”顾言念答得极快。
她手指扣着他衣襟,呼吸仍浅,却目光坦然。
她缓了口气,又道,“这宅子是你送的。算起来,也可当聘礼。”
他没钱也无妨,左右她有银子,虽不说富可敌国,但日子总也能过的了。
温玉看她,神色不动,手却在她腰上慢慢收紧。
“你倒替我算得周全。”他道。
顾言念被他揽得更近,背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他心跳。
她忽然不再绕弯子。
“王伯衡。”她叫他名字。
他低头。
她抬眼直视他,声音虽哑,却清楚:“你娶我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改口,却更直白:“我想嫁给你。”
新春快乐读者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