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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落水 她不是那等 ...


  •   曲江水面原本静阔,青纱帘后偶有笑语,船桨击水之声轻而有节。岸边海棠枝影垂落,花瓣零星铺在石阶上,被风一带,沿着阶缝滚入水中。

      顾言念沿着东岸缓步而行。

      她并未真个歇下,只是拣了石林那一侧僻静处,解下围帽,随手置在一块平石上。

      石林嶙峋,石罅间长着细苔,微潮。她脚下踩过时,苔叶被压出一道暗痕,旋即又缓缓弹起。

      小槐本跟在后头,不知何时被人流挤散。

      顾言念本也未放在心上。曲江此日贵游甚多,丫鬟婆子往来穿梭,谁也不会疑心有什么不妥。

      她在石间转了半圈,听得远处水面上笑声渐低,忽而有女子一声急呼,声音极短,却尖利。

      “哎呀——有人落水了!”

      那声音并不在船侧,而是从水湾偏北的芦苇深处传来。

      顾言念脚步一顿。

      她本能地抬眼去看谢家的船,青纱帘尚在轻晃,看不清里头情形。

      她心下微紧——云行歌不会水。

      紧接着,便有两三声更大的惊呼,从岸边传来。

      “快——有小姑娘掉下去了!”

      “穿青衣的!还在扑腾!”

      ……

      云行歌今日穿的,正是浅青骑装。

      顾言念来不及多想,脚步已朝声音方向掠去。石林间小径狭窄,她一时未见阿九,也未见跟着云行歌的嬷嬷。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对劲——按理说,若真是船上落水,岸上人早该往船边围去,怎会在这偏僻水湾处?

      可那一瞬迟疑不过眨眼。

      她绕出石林,只见水面远处,果然有人在扑腾。

      那人半沉半浮,青色衣摆在水里散开,远远看去,与云行歌那身极相似。因水面反光,面目难辨。

      岸上几人慌乱叫喊,却无人下水。

      顾言念立在石阶上,只觉心口一沉。

      她知道,若真是行歌,等不得。

      更不能等什么郎君英雄下水相救。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陌生男子揽在怀里拖上岸,名声顷刻就毁。

      她只一息间,已做了决断。

      围帽未戴,袖口暗器仍在。她抬手将外衫下摆一撩,束在腰间,足下一点,整个人已跃下石阶。

      水声“扑通”一响。

      岸边惊呼更盛。

      “又一个下去了!”

      “谁家的姑娘?”

      顾言念入水极快。

      曲江水凉,入骨的冷。

      她自幼习骑射,却少入深水。水一没过肩头,衣料立时沉重。她咬牙稳住呼吸,朝那青衣人方向游去。

      那人似在挣扎,双手乱抓。

      顾言念近前,伸手去扣她手腕,低声道:“别动——”

      指尖触及对方手臂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凛。

      那手臂粗壮,力道不对。

      水面浪花一卷,对方忽然反手抓住她腕子,力气大得惊人。

      顾言念当即意识到不对。

      那人根本不是云行歌。

      她试图挣脱,身子刚欲往后退,水下忽然又有一股力道从腿侧缠来。

      有人潜在水底。

      她胸腔骤然一紧。

      水面上喧声尚在,岸上人影攒动,却因水湾偏远,谁也看不清究竟是谁在水中。

      顾言念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往下沉。

      水灌入口鼻,呛得喉咙发疼。

      她在水下睁眼,只见水色浑浊,隐约两道黑影贴近。

      其中一人死死抓着她手臂,另一人自后方攀上她肩。

      她心中一冷——

      就这么想要她的命吗?

      她奋力踢腿,欲挣开,却被人一把按住后颈,头脸直往水里压去。冷水灌入口鼻,呛得她胸腔一阵发紧,眼前发黑。

      她知再硬挣只会耗死,便借势一沉,顺着那力道往下滑半寸,装作力竭。

      那人果然松了一线,另一道黑影从侧边来扣她腰。

      顾言念眼底一寒,袖口轻轻一震,暗匣“嗒”地弹开一枚细刃。她不与人拼,只贴着那人臂弯一抹,血在水里散开,那手立刻一软。

      她趁机翻身上冲,才冒出半丈,脚踝又被水草里伸出的手一把攥住,猛地往下拖。

      她咬牙再扣暗器,反手顺着拉力刺去,刺中那掌,拖拽稍缓。

      可身侧又有第三人扑来,按住她肩,将她往深处压。她肺里已空,喉头又苦又麻,想喊也喊不出,只觉水声轰轰,耳边尽是泡沫。

      她拼着最后一点清明往外挣,未挣出两尺,力气便散了。

      指尖松开,暗器沉入水底。

      顾言念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冷水裹住,眼前的天光碎成一线,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

      城外官道。

      一日里落过一阵细雨,路旁沟渠涨得满,水声不急,却不断。杨柳新绿,枝条垂到水面,湿湿地贴着。

      远处城门楼影沉在薄雾里,过客稀疏,只有几辆车马自范阳方向缓缓入城,车辙压着泥水,溅起一层细点。

      正是温玉的车在前。

      车帘厚,帘角用一枚素银钩扣着,里头人影端坐,连呼吸都不见急。随行亲卫不过四五人,马蹄声收得很稳。

      为首那名侍卫姓沈,名砚——人不多话,却眼力极利,常年随温玉外出查事,最知何处该看、何处不该看。

      这几日温玉出城去范阳,查的是卢家旧案牵出的几笔盐铁账,今日才刚回京。

      车行至城外水沟处,沈砚忽然勒马,低声道:“世子。”

      温玉未答,只抬眼。

      沈砚指向道旁一段乱草:“那边……像是个人。”

      官道旁有一处回水湾,沟渠与河汊相连,水比别处深些。

      草间果然伏着一人,衣衫贴身,湿得发黑,发丝散乱粘在颈侧,半边脸埋在泥里,动也不动。

      远远看去,只当是哪家落水的下人,被水冲上岸,生死难辨。

      温玉原不欲理会。

      这种事若是平民,交与巡卒便是;若牵扯人命,稍一伸手,便牵出麻烦。

      他这趟刚回,身上还有范阳查来的证据,越少旁枝越好。

      可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抬手,轻轻掀了一下帘角。

      只一眼。

      那女子发间有一物,贴着湿发,微微露出半寸暗红。雨水洗过,那红不艳,反倒沉,像旧玉里透出来的色。

      簪头不过一粒红玛瑙,磨得圆润,簪身细长,银色干净,没有半点多余花样——简约得几乎像随手之物,却偏偏做工精细,边缘打磨得极顺。

      温玉眼底一沉。

      那是言霓的簪子。

      下一瞬,他已推开车门下地,靴底踩进泥水里,“嗒”一声,溅湿了袍角。

      沈砚也跟着下马,低声道:“世子,要不要——”

      温玉没等他说完,径直走到那人跟前。

      草叶刮过她脸侧,泥水把她唇色洗得更淡,几乎看不出血色。她颈侧脉搏微弱得像一丝线,若不俯身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湿衣紧贴在肩背,冷气从水里带出来,连他靠近都觉一阵寒意。

      温玉伸手时,手指顿了一下。

      “沈砚。”

      他连忙道,“去寻郎中。最近的医馆也好,驿舍也好,能请得动就请,别惊动城门巡哨。”

      沈砚应声便去,动作极快。

      温玉蹲下身,抬手将她下颌轻轻托起,令她头侧向一边,免得口鼻再被泥水堵着。

      她喉间似有水声,闷闷的。他便将她身子翻成半俯势,掌心按在她背上,顺着肩胛轻拍两下,又在她腹上略压一压。

      她唇间忽然涌出一股水,带着泥腥,顺着嘴角淌下。

      温玉眉心微蹙,却不嫌,只抬袖替她抹去。

      可眼见着水吐了些,她仍不醒。

      未曾犹豫,温玉只抱起她,目中满是疼惜。

      那湿衣沉重,水顺着她袖角淌落,他臂力收紧,却稳得极静。马车帘子落下,车厢内光线低暗,外头风声隔绝。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先探脉,又按人中。脉细而弱,却未绝。她胸腔微起伏,喉间仍有水声。

      温玉目光沉定。

      失温之人,若寒气入里,纵救回性命,亦易伤根本。他在军中旧册里见过记载,落水者最忌湿衣久贴。

      他不再迟疑。

      她外袍浸水,扣结湿滑。他指尖按住衣襟,利落一扯,布帛裂声低而清晰。湿衣被褪至一旁,内衫未动分毫。

      他始终垂眸,呼吸极稳,不曾看她一眼。

      随即从车底取出披风。

      披风厚实干燥,他展开,将她自肩至足裹紧,连发丝也掩在里头,只留一线呼吸之隙。

      帘外脚步声近。

      沈砚在外低声道:“世子,附近未寻得郎中,或入城再请?”

      温玉顿了顿。

      他将披风又掖紧半寸,俯身将她抱起。她整个人被遮在他怀中,外人只见一团披风。

      “回府。”他语气平直,“你等随后。”

      话落,翻身抱着姑娘上了马。

      他一手揽住她,一手握缰,马鞭未扬,只轻催。马蹄踏水而起,泥点飞溅。

      城门渐近。

      披风之下,她毫无声息。温玉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唯手臂收得极紧。

      -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念只觉喉间似塞了滚烫的砂石,呼吸每进一寸,便刮出一阵生疼。胸腔像被人以石块压住,沉沉往下坠。

      她猛地一呛。

      喉咙里涌出一股腥苦的水气,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逼出来。耳边轰鸣未散,脑中却一阵阵泛起冷意——那种濒死前的寒,沿着脊背缓慢往上爬。

      她睁不开眼。

      只听见极远处,有人低声说话。

      “去查。”

      “曲江东岸水湾。石林一带。”

      “问清楚——她是如何落水的。”

      话音落下,似有人应声而去。脚步急促,却不敢重。

      顾言念心头一震。

      这……这是王伯衡的声音?

      是他救了她吗?

      她想动,却动不得。四肢像浸在冰水里,连指尖都不听使唤。手腕处有轻微刺痛,似被针灸过,又像是掐按过穴位,隐隐发胀。

      她费力睁眼。

      先是模糊的梁柱。

      屋内帐幔低垂,素色轻纱映着窗外透进的暮光。檀香未燃,只余淡淡药气,在空气里缓慢散开。床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釉药碗,汤药尚冒着薄薄热气。

      是王伯衡送与她的宅子。

      她微微侧头,喉咙又是一阵灼痛,忍不住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

      “……王伯衡。”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屋外本还有低低的吩咐声,那一瞬,忽然静了。

      下一刻,脚步声急促而来。

      那脚步向来沉稳,此刻却比往常快了半拍。靴底踏在青石地上,节奏清晰,逼近门槛。

      影一掀,风从廊下卷入,带着未散尽的潮气。

      温玉迈步行至榻前,未先开口。

      他行路素来不疾不徐,此刻衣袍却略有起伏,显是方才步子走得急了。眉目仍是往日的沉定,只是目光落在榻上那一抹苍白时,沉色更深了几分。

      顾言念看清是他,原本紧绷在胸口的那股寒意,忽然松了一寸。

      她不自觉地想坐起身来。

      手肘才撑在锦被上,肩背便似被抽空了筋骨,整个人虚虚一晃,几乎又要跌回去。

      温玉眼神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榻前,伸手托住她肩背。

      “别动。”

      他掌心贴着她背,隔着薄薄里衣,仍觉寒意未散。顾言念本欲逞强,想说一句“无妨”,喉间却干裂得发疼,连气音都成了碎片。

      她唇微张,却只溢出一声极低的哑气。

      温玉看在眼里,心口微紧。

      他不由自主地将她往怀里托起半寸,手臂绕过她肩后,替她垫高软枕。

      “大夫来瞧过了,”他低声道,“脉象虽虚,却无内伤。只是失温久,肺腑受了凉,须静养几日,不可再逞强。”

      顾言念抬眼看他。

      她素来眉目清明,此刻眼尾却微微泛红,水意未散,像是被风吹过的海棠花瓣。并非哭,只是那种从生死边缘被拖回来的余悸,尚未来得及消化。

      她望着他,呼吸微促。

      那一瞬,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温玉察觉到,目光落在她手上,正欲退开去取药碗,她的手却忽然攥住了他袖口。

      他顿住。

      顾言念不说话,只那样看着他。目光并不柔弱,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可指尖却在发抖。

      她不是那等倚人求怜的女子。往日若遇险境,多半自持得紧,绝不会露出半分惧色。

      可这一次——

      她确实差点死了。

      温玉心里当然也清楚。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

      “别怕。”他说,“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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