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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相看 外祖母既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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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辰时未至。
长安东门外官道平直,昨夜落过一阵细雨,地面未干,车辙印子清晰。城门楼下已有数队车马候着入城,挑担的、赶车的、走亲的,各自站着,声音并不大。
顾言念骑马立在道旁。
她今日着绯色骑装,衣袖窄而利落,腰间系着玉带。围帽垂纱遮住眉眼,只露出下颌线条。马匹精神,缰绳握在她手中,不松不紧。
阿九在她身后牵着另一匹马,低声道:“姑娘,日头上来了。”
顾言念没有回头,只淡声道:“再等等。”
她目光一直落在南边官道。
不多时,远处扬起一线尘土。
先是两骑护卫,腰佩横刀,马速不快。
随后是三辆正车,车身漆色沉稳,车帘厚实。再后头是几辆副车,箱笼平码,数量不少,却未铺张到引人侧目。
这是安南云家的车队。
车队在城门外稍作停顿,护卫与守门卒交接路引。顾言念催马向前。
护卫见有人近前,正要喝问。顾言念抬手示意,马停在正车侧前。
车帘内传来细微动静。
一只手掀开帘角。
先露出一截手腕,肤色白净,腕上只戴一只细金镯,并无繁饰。随后是一张脸。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生得极为利落。眉形略挑,不画而浓;
眼睛明亮清澈,眼尾却带一点天然的锋气,像是常年在日光下眯过;
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却总带着笑意。
她今日着一身浅青骑装,衣料裁得合身,腰束窄带,发髻高束,只插一支银簪,干干净净。整个人坐在车内,却已有几分压不住的精神。
她探头看向马上的人,眼神先是警觉,随即一顿。
顾言念抬手,将围帽掀起。
纱幕向后一扬。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那少女眼睛倏地亮了。
“阿姐!”
她声音清脆,毫不掩饰欢喜。
话音未落,人已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跃下车来。
脚落地极稳,动作干脆,裙摆只轻轻一摆,便站定在顾言念面前。
车内却立刻传来一声嗔斥。
“行歌!”
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奈。
“都说好了,到了京城要收敛些,不可再这样大大咧咧。”
那是云老夫人的声音。
云行歌站在车旁,嘴角一撇,回头看向车内。
“祖母,我又没摔着。”
语气带着几分顽皮,却不失分寸。
“京城不同安南。”云老夫人道,“礼数在前。”
云行歌鼓了鼓脸,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子,却眼里仍亮得很。
“记住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朝顾言念走来。
顾言念此时已翻身下马。
她站得笔直,衣袖垂落,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下一瞬,云行歌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抱住。
“阿姐,我想死你了。”
声音不高,却是真心。
顾言念手臂一顿,随即抬起,回抱住她。
“安南的风还没把你吹黑。”
云行歌退开一步,仔细打量她。
“你倒比从前更瘦了。”
顾言念淡声道:“京城吃得精细。”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自眼底漫开。
片刻后,顾言念收了神色,转身行至正车前。
她敛衣行礼。
“见过外祖母。”
云老夫人掀帘而出。
她发色已白,神情端正,眉目之间仍有当年将门主母的威仪。她看着顾言念,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抬手让她起身。
“念念不必多礼,多年未见,倒是越发像你母亲了。”
顾言念微微垂眸。
“外祖母身子可安好?”
云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
“路上颠簸些,不过还撑得住。”
她看着顾言念,目光温和,“你母亲前日来信,说你会来城门接人,我还怕你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顾言念抬眸,语气平稳:“母亲既写了信,外孙女怎敢怠慢。”
云老夫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看得出心里踏实。
“你母亲这几年在京里管家,越发周全。”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顾言念脸上,“你也学得像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算盘拨得清。”
顾言念不接这话,只垂眼应道:“外祖母一路劳累,先歇息要紧。”
云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唤云行歌。
“行歌。”
云行歌原本正拉着顾言念的袖子,听见祖母喊,立刻松手站直,眉眼却仍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祖母。”
云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不重,:“你这回进京,不是来撒野的。你母亲、你阿娘都写了信来,叫我看着你些。你阿姐今日一早来城门口接你,也是为着正事。”
云行歌眨了眨眼,故意装糊涂:“什么正事?”
云老夫人瞪她一眼:“别在我跟前打花腔。”
照理说,他们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来一趟京城,本该先去休歇一番。
可偏生今日要与云行歌相看的那位谢三公子只空得这一早。
谢家三公子,也就是礼部尚书的嫡三子——叫做谢兆野的,近来要回书院,难得在京停几日;
云氏这边既要相看,便只能赶在他清闲之时。
此事本是顾夫人牵线,早在信里与云老夫人说定了,连园子、时辰都订好,只等云行歌入城。
云老夫人自然早就知道,她叹口气,抬手按了按腰,“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跟你们折腾了。车马一路颠得我头疼,回顾府先歇一歇。”
她看向顾言念,语气柔和了些:“念念,你带她去。你在京里走得开,知道哪里是眼睛、哪里是耳朵,别叫人拿了话头。”
顾言念应得很稳:“是。”
云行歌这才露出真笑,凑近一步:“祖母,那我去了?”
云老夫人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去了便去了,记得我方才说的话。你若瞧得上,别把人吓跑;你若瞧不上,也别把人羞了。谢家是清贵人家,脸面重。”
云行歌吃痛,捂着额头嘟囔:“我哪有那么吓人。”
顾言念侧目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有没有,自己心里不清楚?”
云行歌立刻反击:“阿姐不也是?你在京里那名声——”
她话没说完,被顾言念轻轻一眼压住。
云行歌顿了顿,随即笑得更欢:“好好好,我听阿姐的。”
云老夫人这才转身上车,嬷嬷扶着她,稳稳坐回正车里。护卫调转马头,正车便往顾府方向去,副车与箱笼亦跟着。
顾言念没有多耽搁,抬手唤阿九:“把车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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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
巳时刚过。
曲江水面平阔,昨夜细雨洗过,水色清亮。岸边垂柳抽了新条,风一过,柳丝贴着水面轻轻摆动。
池上船舫不少,有文人宴饮的,有仕女游湖的,笑声断断续续,从水面传开。
今日天色晴好,日头不烈,水上风却凉。
和合园的船舫泊在东岸偏静的一段水湾。
此处水深,岸边铺着石阶,阶上栽了几株海棠与紫藤,花已过盛期,枝叶却仍浓密,遮出一片阴凉。
那船不算华丽,却布置得妥帖。船身漆成深褐色,舷侧挂着青纱帘。船舱两间,一前一后,中间是开阔的廊舫。
舱内铺着竹席,案几上摆着茶盏、果碟,茶水新沏,尚有热气。
顾言念与云行歌下车时,谢家的人已在岸边等着。
为首的是谢家三公子。
谢家这一代,长子从文,次子亦从文,唯独这三子谢兆野,也不过十九岁,前阵子中了秀才,本该留在书院苦读,却日日往校场跑。
谢家是清贵门第,几代翰林,讲的是文章经世,偏偏出了这么一个爱舞刀弄枪的儿子,家里长辈提起,眉头总是皱着。
谢兆野今日穿得极规矩。
一身月白直裾,腰间束青玉带,外罩浅灰薄衫,衣料轻而不飘,颜色淡而不素。
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并不懒散。眉目清朗,眼睛却极亮,像是藏不住情绪的人。
他本是立在石阶上,听见车声,抬头望来。
谢兆野目光先落在顾言念身上。
他认得她。
顾家二姑娘,京里名声复杂,有人说她跋扈,有人说她荒唐。可此刻她站在水边,衣袖压着风,神色沉静,并不见半分轻浮。
他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向她身旁的少女。
那一眼停得久了些。
云行歌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对上,都没有立刻避开。
谢兆野先拱手,声音清朗:“顾二娘子。”
又转向云行歌:“云三娘子。”
他礼数不差,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点按不住的兴致。
顾言念回礼,语气平稳:“劳谢三公子久候。”
谢兆野笑了一下:“不敢。今日风好,等得也不算无聊。”
云行歌听见“风好”二字,抬眼看了看水面,又看他:“谢三公子常来曲江?”
谢兆野眼睛亮了一点:“常来。水上练剑,比在院里舒展得开。”
云行歌听得这句,眼底更亮了几分。
“水上练剑?”她往池面看去,正有一叶小舟自远处缓缓荡来,船头站着两个少年,手中执木剑,正比划着什么。她不由失笑,“若不小心掉下去呢?”
谢兆野笑意未减:“掉下去便再上来。曲江水深,却不算急。会水的,不怕。”
云行歌挑眉:“我不会水。”
安南虽临海多潮汐,然山岭重叠、渠河纵横,云行歌自幼长于营帐马背,素来畏水,是以至今不会水。
谢兆野微微一怔,随即道:“那便不去船头,只在廊舫里坐着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并无半分轻慢。云行歌却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言念在旁静看。
她看得出谢兆野是真心起了兴致,也看得出云行歌并非全无好奇。两人性子都明快,若真凑到一处,未必不投契。
她便淡声道:“船已备好。若二位愿意,便上船去走一遭。水上风凉,比岸边清静些。”
谢兆野看了她一眼,似是明白她的用意,微微颔首。
云行歌却侧过头来,低声道:“阿姐不一起?”
顾言念道:“我今日起得早,有些乏。你们去,我在岸边走走。”
左右自家表妹跟前儿还有外祖母身边的嬷嬷和得力的丫鬟婆子,再加上她让阿九留下来跟着,想来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所以……她才不留下来当电灯泡呢。
云行歌还欲说什么,顾言念已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平静:“去吧。外祖母既叫你来相看,便看个明白。”
云行歌被她一句说得脸微红,低声嘟囔:“阿姐。”
却终究还是转身随谢兆野上了船。
谢家仆从解缆,船慢慢离岸。青纱帘在风里轻晃,水面被船桨划开一道细纹。
顾言念同阿九递了个眼神后,带着小槐往另一个方向遛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