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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朝堂 名声坏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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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宫门未启,含元殿前已是列班成阵。
殿宇高阔,丹陛三重,青石阶上露气未散。两侧金吾卫持戟而立,戟尖映着微白天光。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东西,朱紫交错,朝服垂地,步履都放得极轻——
昨夜登闻鼓响在大理寺门前,虽未入宫门,声却已传进这座殿里。
东班为武。
最前立着定国公温礼。
温氏镇南二十万兵,世代将门,与皇室姻亲最深。温礼身形高大,眉骨略深,站在那里,既不刻意张扬,也不收敛气势,像一块压阵的石。
其后是兵部尚书云恒,安南云氏出身,顾绍勋之妻云映秋的嫡兄;云氏与顾氏既是姻亲,也素来互倚。
再后是太尉萧晟。
西班为文。
文臣之首是中书令阮汾,陈郡阮氏,清议领袖,与谢氏、顾氏往来甚密。
其后为太傅谢峥,谢氏旧族,礼部尚书谢清寺亦出自陈郡谢门。
吏部尚书霍仲得,颍川霍氏,掌天下选举迁转;户部尚书顾绍勋,关陇顾氏,掌钱谷盐铁;刑部尚书张尧,河东张氏,掌刑律狱讼;工部尚书卢谦,范阳卢氏,掌水利屯田。
……
总而言之,六部尽出门阀,姻亲错综——
霍氏与顾氏有婚,顾氏与云氏为姻,谢氏与阮氏文脉相通,卢氏漕渠账目又与顾氏相连。
朝中重臣,几无寒门。
钟声三下,内侍高唱。
太初帝穆翊入殿。
他将要而立之年。
太初元年,是定国公温礼亲自抱着年仅四岁的幼帝上丹陛,安在龙椅之上,百官叩首,从此皇权与门阀共存。
前十五年,朝政多由温礼等人持衡;十年前,帝渐亲政,收章奏,理军符,却仍不曾立后。
后宫妃嫔十余,多出世家;另有两名宫人出身的嫔御,地位微妙,极少被朝臣提起。
太初帝登座,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即刻提昨夜之事。
先有礼部奏端午祭祀之仪,次有兵部呈边关换防之符,又有户部陈盐课入库之数,刑部报狱案结数。
几名四五品官亦依次上奏,各陈本司之务。殿内言辞平稳,仿佛昨夜鼓声不过街市一响,与朝堂无涉。
直到诸事将尽,内侍正要唱退朝,西班中忽有一人出列。
大理寺卿程肃衡。
程肃衡寒门出身,年近五十,眉目方正,声调平直。
他行礼,道:“臣程肃衡,有事启奏。”
殿中气息一紧。
“昨夜三更,大理寺前登闻鼓响。击鼓者十七人,依律先受杖责,再呈状词。臣连夜收状,初核其名姓籍贯。”
他顿了顿,道:“所称皆为范阳人,里籍暂与坊册相符。所告者,为范阳卢氏侵占屯田、逼役修渠,及漕渠折银有疑。”
“事发仓促,尚未及调原籍文牒核验,亦未有实据。臣请会同刑部、户部,调取范阳屯田册、漕渠账目,查明虚实。”
他说得极简,不添半句揣测。
太初帝听完,略作沉吟,目光转向工部。
“卢爱卿?”
卢谦出列,面色清瘦,声音低而稳:“臣昨夜方闻此事。范阳渠役、屯田,皆有册可查。若有疏失,臣愿自请罪;若为诬告,亦请朝廷明断。”
他说完,退回原位。
刑部尚书张尧随即出列:“此案既涉侵田逼役,须问讯核供。刑部愿会同大理寺审理,免偏听偏信。”
户部尚书顾绍勋亦出列:“漕渠折银账目,户部存有往来抄册。臣可即刻调出,与工部对核。”
两部言辞克制,皆言“查”。
太初帝点头,却未即下旨。
他目光缓缓移向东班最前。
定国公温礼神色不动。
帝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卢氏素来清简,卢爱卿多年修渠劳苦,朕心知之。”
“只是鼓既鸣,百姓既至,朕若一句不问,便是失德。外头议论纷纷,竟有人言及‘罪己’之说……朕不愿生事,更不愿伤贤臣,只是事到面前,不得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柔缓,仿佛为难至极,却又句句把“不得不”压在百姓身上。
殿内无人反驳,一时安静。
直到温礼出列,言称:“按册查,不扰无辜。”
帝方才应道:“国公所言极是。”
继而颁布旨意。
“大理寺主查此案,刑部会审,户部、工部各调旧册,三日内先报所核实情。若有失实,朕自有处断;若为诬告,也须给卢氏一个清白。”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既无怒意,也无偏袒,仿佛只是在顺着律法往下走。
殿中诸臣齐声称“是”。
话至此,本可退朝。
太初帝却又添了一句:“此案牵涉屯田、漕渠,文牒繁杂。程卿既要主理,身边也需得力之人。刑部中有熟稔户籍对核者,可暂调随行。”
程肃衡闻言,未待刑部先答,已上前一步。
“臣部中虽有人手,然此案牵涉范阳旧籍与坊册对核,需熟知户籍往来章程之人。”
“刑部员外郎白忡,久在刑部掌册房,曾随臣核过两起虚籍之案,心细笔稳,可调协办。”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目光随之往西班中段移去。
白忡站在刑部诸员之后,青色朝服,腰带束得整齐,神色安静。
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清瘦,不似世家子弟那般锋芒外露,也不显局促。
被提名时,他只是出列,俯身一礼。
“臣白忡,谨听差遣。”
太初帝只撇了他一眼。
“既为程卿所荐,便随案协理。”
刑部尚书张尧微微侧目,却未言语。
白忡原在册房做事,本就管着户籍往来,对核旧牒,本是分内之务,此刻被调去大理寺,并不显突兀。
程肃衡再行一礼:“臣领旨。”
太初帝这才道:“此案既涉民心,查时须谨慎。勿扰无辜,亦勿放纵虚言。”
“是。”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按班次出殿。
丹陛之上日光渐盛,朝服在光下晃动。方才殿中语气平缓,此刻下阶时,却已有人低声议论。
“程寺卿亲自荐人。”
“白忡?那寒门子?”
“册房出身,查册倒合适。”
“合适不合适,三日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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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之下,人流渐散。
定国公温礼行至殿门外,却未即登轿。他步伐缓慢,似在等人。
顾绍勋本与户部属官交代两句,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唤:“顾尚书。”
顾绍勋回身,见温礼立在殿侧石阶旁,身后只随一名亲随,并无旁人围拢。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定国公。”
温礼略一颔首,神色如常,并无朝堂上那般端重之气,倒多了几分私下里的随意。
“方才殿中事,尚书不必多虑。”他语气平缓,“卢家一案,册在册上。无实据,掀不起大浪。”
如今说是太初帝主政,可太多权柄……实际上都是在定国公手中的。
顾绍勋心中明白,温礼此言并非替卢家开脱,而是给自己一个定心。
他拱手道:“朝廷既已明断,户部自当如实对核。”
温礼看了他一眼,忽而换了话头:“下月初一,内廷设宴,为内子贺辰。”
他说“内子”二字时语气极淡,却自带分量。
谁都知道,安康长公主生辰之宴,虽在宫中设席,实则由定国公府操持。
温礼道,“尚书与夫人,务必同来。”
顾绍勋微微一顿。
他是知道自家夫人年轻时和这定国公有些交情,可这多年未见……还有什么好叙旧的?
可俗话说的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顾家也没这个必要招惹定国公府,自然也得笑意陪着。
“国公厚意,自当携内子前往。”顾绍勋应得稳。
温礼似乎满意,目光却并未收回,反而又淡淡添了一句:“府中小辈,也一并带来。小姑娘年纪轻,总闷在宅中不妥。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人,也是好的。”
此话一出,顾绍勋静了一息,答道:“若夫人准许,自会带去。”
两人未再深谈。
片刻沉默中,远处传来朝臣上轿的动静。
温礼忽然又道:“至于卢家之事,三日之内,册目必能分明。尚书按章行事即可。若有人借题生事,自有朝廷压着。”
这句话,比先前那句更实。
顾绍勋听明白了——温礼并不认为此案会伤及根本。他更在意的,是局势的节奏。
“多谢国公提点。”顾绍勋道。
温礼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他身形高大,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顾绍勋站在原地,目送片刻,方才登轿。
轿帘落下,他闭目静坐。
车轮碾过青石,车厢微微一晃。外头是百官散去的脚步声、轿夫压低的呼喝声,还有宫门外早市渐起的吆喝声——热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绍勋却只觉得脑后发沉。
定国公那句“府中小辈,也一并带来”……
大女儿已经出嫁,三女儿也有了婚约,如此说话,显然就是想让他带二女儿去了……
他指尖在膝上轻敲一下。
这几年,他费尽心思让那丫头在京中“声名在外”,闹出多少荒唐事——宴上与人斗酒、灯会夜骑、当众顶撞长辈……名声传得满城风雨,连御史台都暗暗点过名。
原想着——
名声坏到这地步,哪家还敢登门提亲?她便能在府中安安稳稳待几年,待局势稳些,再另作安排。
谁知近来——
竟有几家暗地里托人打听。
有世家旁支,有勋贵幼子,甚至……还有寒门新进的进士。
顾绍勋睁开眼。
怎么,如今官家女子都不听女训,不尊三从四德了?
那些个王孙贵族,也不要求当家主母贤惠温柔,小意绵延了?
是世道变了,还是这些人心思更深?
正无语着,轿子一顿。
“主君,到了。”
轿帘掀起,日光自外头斜斜照入,正落在顾绍勋面上。他睁开眼,眸色已沉定下来。轿夫垂首,门房早已候在台阶下。
顾府门第高阔,乌漆大门上铜钉排得整整齐齐,门楣匾额鎏金“顾府”二字在晨光中微闪。檐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而短。
顾绍勋踏下轿来,理了理朝服,未及上阶,便见门内影壁前立着一人。
正是顾言念。
她今日一身绯色窄袖襦衫,衣料轻薄却裁得利落,腰间玉带束得紧实,步摇极细,行走时几乎不响。
她见父亲下轿,并未作那种柔软的福礼,只略低了身,动作干净。
“见过阿耶。”
顾绍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淡淡问:“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您。”她答得极自然,“女儿做了些点心,想着趁热给您尝。”
“你做的?”
那能吃吗?
“是。”
她抬眼,眼中带笑,笑里却没有讨好,反倒像在试探什么。
顾绍勋心中冷哼。
他这个二女儿,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进去说。”
他抬步入府。
顾言念随在侧后半步,步子与他齐平,却不抢前。丫鬟捧着食盒跟在后头,小心翼翼。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庭院青砖铺地,昨夜露水未干,花木清润。前院书房在东侧,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轻轻一响。
书房内陈设简洁。
紫檀书案上摊着户部账册,笔架上几支狼毫整齐悬着,窗棂半开,日光自竹影间筛落,落在地面。
顾绍勋解下外袍,坐到书案后。
“拿来。”
顾言念上前,将食盒置于侧几上,揭开盖子。桂花酥整齐码着,色泽金黄,香气浓郁。
她亲手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阿耶快尝尝。”
顾绍勋接过,咬了一口。
甜。
甜得发腻。
桂花压得重,糖放得狠,面心略生,咬下去带着粘滞之感。
他面色不变,慢慢嚼完,咽下。
顾言念看得分明,唇角轻扬:“好吃么?”
顾绍勋放下糕点,淡声道:“尚可。”
她轻笑了一声:“阿耶说‘尚可’,那便是难吃。”
顾绍勋抬眼:“你既知道难吃,还端来?”
“自然是故意的。”
她语气坦然,“阿娘做点心,向来偏甜。阿耶这些年不也都吃下来了?女儿想着,阿耶既习惯阿娘的手艺,想来也能习惯女儿的。”
顾绍勋眉梢微抬。
她退回椅侧坐下,姿态端正,不见半分撒娇模样。
“阿耶,”
她语气平缓,“你看眼下风口浪尖,我这是嫁人,不是;不嫁人,也不是。倒不如像从前那般,你将我送去郊外庄子中去。或者——”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添上一句,“让我回一趟安南。我也想念外祖母和表兄了。”
其实这就是顾言念的解决方式。
卢家这一遭,可见选一个好拿捏的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起来,兴许嫁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嫁!
那才是上上之选!
可顾绍勋怎么会弄不懂自己女儿,这丫头不过是嫌弃京城里头事情多,想自在去城外潇洒罢了。
“郊外庄子?”
他慢慢道,“你去年才从西郊庄子回来,田账理得比管事还清楚。如今再去,是怕京中热闹?”
再言,这小丫头片子一出了京城定然就无拘无束地四处撒野,上回去了一趟京郊,是大半年都没有什么来信,直叫他夜夜担心,险些折了半条老命。
这可在受不起了。
“安南更不必提。”他淡淡道,“你外祖母不日便回京。”
顾言念一怔。
“回京?”
“是。”顾绍勋语气平稳,“云氏宗祠修缮已毕,你外祖母要来长安暂住。你表妹也会一同来。”
顾言念眼中微有波动,却极快压下。
“为何忽然要来?”
顾绍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为你表妹寻一门亲事。”
顾言念沉默片刻。
她的表妹云行歌可是比她还霸道的人物。
安南军府中,谁提起“云家四小姐”,不是先笑着摇头,再叹一句“惹不得”?
外祖父在世时便纵着她骑马入营帐,校场上比武从不让她只作旁观。她一身劲装,挽袖执枪,连军中老将都肯给她三分面子。
这样的性子,若真进了长安——
顾言念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要在长安寻?”
“自然在长安。”顾绍勋看她,“安南将门多,世家少。她年纪不小了,若要寻稳妥门第,京中更合适。”
顾言念指尖在袖中轻扣。
她忽然明白了几分。
安南云氏与顾家本就姻亲,如今范阳风波未定,赐婚风声又起,外祖母此时入京——
既是为表姐议亲,也是为顾家添势。
她唇角轻轻一勾。
“阿耶这是要我留在京里,替表妹作陪?”
顾绍勋目光淡淡,“你不是一向不怕热闹?”
“热闹看久了,也烦。”
“烦也得看。”他说,“你是顾家嫡女。”
话说到这份儿上,顾言念也知道自己再不能推辞,只好撇撇嘴,又塞了几块糕点给自家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