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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端午 二郎君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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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辰时将近,日头已透过窗纸,落在湘竹院的青砖上,一片明亮。
端午是大节,顾府里一早便忙。
二门外悬了五色丝,红黄青白黑一扎一扎垂着,风一动就轻轻晃;廊下插着艾草与菖蒲,露水未干,青气逼人。
厨房那头蒸角黍,糯香混着粽叶的清苦,钻进院里来,连屋里的人都躲不过。
湘竹院内室却静。
梳妆台前那面铜镜擦得锃亮,镜沿螺钿冷冷一圈光。案上摆着粉盒、香膏、眉黛、胭脂,银瓶塞得严实,首饰匣开着,簪钗步摇分格躺好,连绒垫都铺得平整。
顾言念坐在镜前,让阿九替她挽发。
她今日装束极端庄,襦色浅,领口压着窄窄一线绣边,袖口宽却收得住;下裙颜色更深些,褶纹细密,垂到脚面处,走动时自会起伏,不散不乱。
阿九站在她身后,捧着她乌黑长发,一梳一梳顺下去。
小槐蹲在一旁抱着首饰匣,眼睛亮,嘴却收着。
她年纪小,心里藏不住话,偏又怕挨姑娘骂,只能把那股兴奋压进手里,一支支簪子拿起又放下。
顾言念从镜里看着自己,眉眼仍艳,艳里却没有笑意。
她心里翻着一股无名火,火不往脸上去,全往骨头缝里沉。
前几日她从外头回来,可是苦口婆心劝过:城东押了流民,风声牵到卢家渠账。
这般难以掌控,倒不如别蹚这场浑水。
左右大姐姐嫁了霍家,三妹妹也要嫁庚家,一个是名门旧勋,一个是后起新秀。
都是很好的门第。
她将来嫁谁都不会对顾家有多么大的影响,又为何非要在卢家一门身上挂死。
可阿耶阿娘听了,只当她多心,转眼就把这事放下。
今日端午,却仍让她出门。
还要她同卢珣一道去采买。
顾言念想到这处,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扣,扣得极轻。她不骂,也不叹,只觉得好笑——
大人们口口声声说“谨慎”,真正用起谨慎来,又总爱拿“体面”做遮羞布。
端午里,顾家嫡女与范阳卢氏的郎君并肩出门,人人看见,便以为两家交好,便以为卢家稳,便以为顾家不惧。
至于暗里那点不对劲,便都压进节气的热闹里,像压进滚水里的一点盐,咽下去也就算了。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不当回事,是当作无事可当。
阿九替她盘好发髻,先拢高,再压平鬓边碎发,动作干净利落。小槐捧来一支点翠凤钗,小声道:“姑娘,端午喜庆……”
“放回去。”顾言念开口,声音淡。
小槐一缩脖子,忙把凤钗放回匣里,又挑出一支素金簪,簪头只雕一朵小莲,干净稳妥:“那这支?”
“这支。”顾言念接过,簪身冰凉,触到指腹时凉意直透。她由抬眸看着镜中人。
真真是无趣。
阿九低声道:“姑娘今日这样收拾,外头人见了,少不得又说您改了性。”
顾言念从镜里看她一眼:“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省我力气。”
阿九听出她话里那股硬,心里发紧,却不敢多问,只把最后一缕碎发抚平,袖口理齐。
小槐在一旁把围帽捧了上来。围帽浅绛,帽檐宽,边缘压着细金线,纱罗极轻,一垂下来便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轮廓。
阿九迟疑:“姑娘戴了闷,外头又热。”
“戴。”顾言念答得干脆,“今日人多,热不热不紧要,眼睛得清净。”
阿九替她系好,结打在耳后。纱罗落下,顾言念那张脸便被遮住大半,只余一双眼透在纱后,清亮,却冷。
这时院外有人掀帘,婆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道:“二姑娘,车已备好。卢二郎君在清嘉厅外候着,说不敢催,只怕误了时辰。”
顾言念起身,裙摆一荡,褶纹如水推开。她抬手扶了扶围帽,纱罗轻轻扫过胸前玉环,玉环碰出极细一声响,像刃轻擦。
她出了湘竹院。
廊下艾香扑鼻,婢仆来回穿梭,捧着粽叶、雄黄、香囊、五色线,人人脸上带着节日里的忙意。顾言念走在这热闹里,步子稳得极端正,端正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清嘉厅外果然立着卢珣。
玄青深衣,束带无华,衣纹熨帖得像一条直线。
少年身形清整,肩背干净,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规矩”二字落了形。听见脚步,他回身,先行礼,礼数周全。
“二娘子。”他拱手,“劳烦。”
顾言念隔着纱罗看他,语气平平:“端午采买罢了,谈不上劳烦。倒是长辈们慎重,生怕失了礼数。”
卢珣听出刺,却不接刺,只稳稳道:“顾公顾夫人好意,在下铭记。卢家初回京,门路不熟,确怕买错。”
闻言,顾言念只礼貌笑了笑,便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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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马车出了顾府,沿着朱雀坊一路向东。
端午将近,街面比平日更热闹些。铺子门前多悬着五色丝绦,艾叶成把插在竹筒里,风过时带着清苦的香气。行人步子不急,买卖声也压得低,倒显得秩序井然。
卢珣照着清单点货。
前头几家皆是旧铺,价目清楚,掌柜报数利落。顾言念跟在一旁,围帽垂得低,目光只在秤杆、封泥、账册上略略一扫,并不多言。
时辰渐近午正,日头往南偏。
转过一道河桥,进了一条新巷。巷口酒旗鲜亮,墨字还带着未褪的光泽,显然开张不久。顾言念从前少来此处,脚步便慢了一瞬。
酒肆不大,门内却凉爽,一进门便闻见一阵酒香,混着新木与封泥的气味。
小二迎上来,眼神在来人衣着上转了一圈,笑意便深了几分。
“客官要些甚么?”
“端午用酒。”卢珣开口,语声温和,“清些的。”
小二应了一声,引着二人往柜前去。柜上陈着数坛新酒,坛身尚白,封泥新压,旁边还摆着几只细口瓷盏,盏沿描青,纹样简净。
顾言念站在一侧,围帽垂着,目光顺着柜台一扫。
酒坛排得齐,间距略窄,像是临时挪出来的陈设。柜角一处木纹新亮,与旁边旧痕并不相衬。
小二取了其中一坛,揭封试香,酒气散开,来得快。
“这坛新酿,正适合节下。”
掌柜从里头出来,接过话头,顺手把酒坛往前推了半寸。
卢珣点头,让小二取盏。
掌柜报了价。
数目落下,语气自然,听不出波澜。
顾言念没有动。
围帽下的目光落在酒盏内壁。瓷盏薄,釉色匀,沿口一圈极细的暗痕,像是新烧时火候偏急。
酒倒入盏中,颜色清亮。
顾言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旁立着的价牌。
价牌角落有重描的墨痕。
哦,原是打量着坑钱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柜前,语气仍旧平常。
“这酒,前日街西永和铺也卖。”
掌柜看过来。
“价目比这一坛低两成。”
这话说得不快,也不重,像是随口提起。
掌柜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小二已先接话:“新铺新酒,价钱总归不同。”
顾言念点头,伸手端起酒盏,指腹在盏底轻轻一转,随后放回。
“盏底未温,酒火却急……”
这句话落下,掌柜神色顿了一下。
酒肆里静了一瞬。
掌柜重新看向柜上的价牌,抬手把价目翻了一页。
“方才报错了。”语气依旧平稳,“这一坛,按旧价算。”
小二连声应着。
卢珣取钱付账,未多问。
酒坛封好,递到手中。
出门时,巷口风正顺,酒旗轻晃,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截一截。
顾言念抬手理了理围帽,步子与来时无异。
卢珣侧过身,低声道:“多谢。”
顾言念笑了一下,很浅。
“这有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巷子尽头人声渐密,市声重新涌上来。
二人回到主街,又去了两处铺子。艾叶、香囊、雄黄酒依次置办妥当。到最后一项,清单已空。
日头偏西。
卢珣看了看天色,只问了顾言念想不想用饭后回,待后者点了头,又一路向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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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在朱雀坊东侧,临水而建,楼高檐阔。午时未过,楼下已有不少散座,谈笑声被隔在帘外,倒不显嘈杂。
小二引着二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窗下便是河道,水面映着日色,粼粼一片。
门帘一落,外头的声响便轻了下来。
顾言念抬手,将围帽取下,递给阿九。纱罗一松,鬓边便散出几缕细发,她顺手理了一下,也未多在意,只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卢珣先替她拉开椅子,待她坐稳,才在对面落座。
小二上来添茶。
卢珣伸手接过茶壶,替她斟了一盏,动作不急不缓,水线稳当。
茶盏递到面前时,顾言念略一抬眉,伸手接了,却笑道:“二郎君太客气了。这些事,原是阿九的。”
卢珣手一顿,随即笑了一下,将茶壶放回桌上。
“是在下逾了分寸。”语气温和,却并不局促,“只是想着一路劳烦二娘子,心里过意不去。”
顾言念端起茶,抿了一口,茶香清淡,正合时节。
“谈不上劳烦。”她放下茶盏,语气自然,“本就是出来走一趟。”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水声轻轻,风吹动帘角。
卢珣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在下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顾言念抬眼看他。
“二郎君但说无妨。”
“在下自回京后,与二娘子相处不多。”他说得坦然,“却总觉言语之间,似乎有不妥之处。只是想问一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面上,却并不逼人。
“可曾有得罪二娘子之处?”
顾言念一怔。
随即,她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反倒带着点被逗到的不解。
“并未。”她答得干脆。
卢珣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茶香又在屋里散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叔父前些日子提过一句,说下月……或许便要议定你我之事。”
这话说得极平,却还是叫人心里一跳。
顾言念眉梢微扬,看着他:“哦?我倒未听说。”
“长辈们的意思,未必事事都会说到明处。”卢珣语气依旧温稳,“在下今日正好遇见二娘子,想着有些话,若不先说明,反倒失礼。”
顾言念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笑意里带了点探究。
“二郎君这是要与我约法三章?”
“是。”他应得坦然。
“请说来听听。”她抬了抬下巴。
卢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在下想说的,不过一件。”
“若二娘子心中另有所属,在下自当明白。成亲一事,本就由长辈作主,不必因此为难。”
顾言念眉心一跳。
他继续道:“将来若成亲,只求膝下有一子,承继香火。其余的——”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
“二娘子心里所系之人,若在府外安好,在下并不在意。”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水声。
顾言念睁大了眼。
她看着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似的,半晌没说话。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这是从哪儿想来的?”
卢珣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她。
“世事如此,总有权衡。”
顾言念被这话噎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只品出此人心性豁达。
她当然不可能和王伯衡成亲,可若将来将他养在府外……
好似也未尝不可。
心里这么想,但她仍说起场面话。
“二郎君莫要多想……”
她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若将来成亲,我自会守宗妇之责,管中馈、理内宅,该我担的,一样不会少。”
世家里头多的是人结的是场面亲,多得是生了孩子便各自另寻新欢的夫妻。
的确,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她也没将话说死。
卢珣显然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却也没当场挑破,再抬眼时,笑意都夹杂了些许深邃。
“是某想得偏了。”他说,“二娘子这番话,在下先记下了。”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清明。
“只是将来世事难料,若真有不便开口之时,只需与某说明便是。”
顾言念又瞪了他一眼。
这回却没再反驳。
菜陆续上来,二人便不再说这话,各自用饭。
饭间并无多言,却也不觉尴尬。
用罢饭,窗外日影已斜。
卢珣放下筷子,道:“下午若无旁事,二娘子可有兴致,去城郊马场一趟?”
顾言念抬眼:“马场?”
“在下从安南带回的那匹马。”他说,“二娘子可还记得?”
顾言念想了想。
此刻回府,多半又要被问一路相处如何,不如在外走走。
“若二郎君有空,”她点头,“去一趟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