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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惊马 见过表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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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郊的马场占地极阔,沿着一片缓缓起伏的草坡铺开,外圈用青木栅栏围住,内里土道被马蹄踏得紧实平整,远处低矮林木掩着一条浅溪,水声极轻,只在风静时才能听见。
午后日色尚盛,风却带着草气,吹在面上不觉燥热,倒生出几分爽利。
此刻场中已起了尘。
青乌马如一道暗影自坡下掠出,马色近乌,鬃尾泛青,四蹄收放极稳,虽不似战马骨架高阔,却胜在灵巧耐力。
顾言念骑在马背上,浅绛色的面纱自帽沿垂下,遮至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中此刻不见半分闺阁矜持,只有奔跑时才会有的亮色。
她并未端着身子去骑。
上身微俯,手中缰绳松紧得当,双腿贴住马腹,既不死压,也不浮滑,显然是自幼摸过马的人,动作熟稔而自然。
风将她裙摆掀起,层层叠叠往后扬开,她却只觉畅快,心中那点因家中算计与世情盘桓的郁气,在这一刻被风一寸寸吹散。
卢珣紧随其后。
他所骑的是卢家旧养的栗色战马,肩阔胸厚,步子沉稳,一看便知是将门出身惯骑的好马。
卢珣原本只打算陪她略略跑两圈,不欲争胜,谁知她第一圈便骤然提速,马蹄落地干脆,几乎不见迟疑。
他微微一顿,随即收了那点顾惜之心,腕上轻送,战马立时跟上。
两匹马并驰。
尘土自蹄下扬起,在日光里浮成淡金色的雾。
顾言念回首看他,面纱被风掀起半寸,露出唇角一线笑意,她扬声道:“卢二郎,你可别让着我。”
风声极大,她的声音却清亮。
卢珣原本神色平稳,此刻也被她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带起几分意气,低声回了一句“好”,便再催一步。
战马嘶鸣,踏地声沉稳而密,转弯处几乎与青乌马齐头。
场边原本三两少年在闲看,此刻已纷纷退开,议论声渐起:“那是卢家的马。”
“前头那位女郎是谁?”
“好生英气!”
顾言念全不理会。
她在青梧寨一呆就是半年,自在的很,想跑马时,便是漫山遍野的跑也没人管束,可如今回了顾府,长安城里头,总也拘束。
如今好容易有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定然是要爽快骑上一番的。
……
可才刚方觉心意畅然,正欲再催马前奔,忽听马下嘶鸣之声陡然拔高,青乌马一声长嘶,竟猛地腾跃而起,马颈僵直,四蹄乱蹬,似是忽然疯魔了一般。
顾言念心中一凛——
糟糕!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马身骤然一顿,紧接着如疯了一般奋蹄直冲,脱了缰控,直往马场外的围栏撞去!
那青木栅栏原是为防小马逃逸所设,不过成人腰高,哪里挡得住匹匹壮马?
只听“咯啦”一声,木栏断裂,青乌马已载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场,奔入远坡草野,向那荒岭林地而去!
风声变了——不再是场中柔和之风,而是夹杂着枝叶与砂石的野风,生涩而刺耳。
顾言念半身被带得侧倾,只觉两侧树影飞掠如鬼魅,裙裾被扯得乱舞,面纱早被风揭去,她咬紧牙关,死死抓着缰绳。
“真是倒霉!”她咬牙厉声,手中用力勒缰。
可那马身似是着了魔,四蹄翻飞,鼻间喷出的雾气泛着白沫,鬃毛竖立,眼中血丝乍现,竟像受了剧痛之物!
卢珣在后方一眼便知不对,他未及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栗马嘶鸣一声,如铁流滚动,猛然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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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猎猎,枝影交错,山路忽高忽低。
顾言念死死抓着缰绳,掌心因挣力而泛出一层冷汗,指节几近发白。
她能清晰感觉到青乌马肌肉在抽搐,像是整匹马正承受难以名状的苦楚——它眼白翻出,四蹄狂奔,根本听不进任何勒令。
前方是一道斜坡,乱石嶙峋。
顾言念知若再任由马冲下,定要撞骨翻身。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右脚马镫,身形朝左侧翻滚而出!
人影在坡上翻滚三匝,撞断几株灌木才堪堪止住,膝头生疼,裙裾划破,手肘处被锋枝割出血口。
她挣扎坐起,却顾不得痛楚,转头一望——
那青乌马已冲入山坳尽头,一头撞进嵌石林间,“咴——”地惨嘶一声,蹄下一滑,颈骨重折,瞬息间倒地抽搐,白沫飞溅,血溅石草,直至气绝。
一瞬间,天地静了。
顾言念胸口剧烈起伏,发间乱草纠结,汗水与血迹交织在鬓角。她按住心口,勉强立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马尸。
马躯尚温,皮毛因剧痛而立,腹侧轻颤。
她目光冷静,虽狼狈不堪,却未有丝毫慌乱。半晌,她蹲下身来,仔细翻检马鞍结构。
马鞍为青皮所包,其下竟藏有一线微凸。
她取下簪子,小心撬开。
下一瞬,眉心一动。
那竟是一根粗钉,尾端缠了灰白丝线,钉身已渗出一层黑青,极短极钝,直嵌入马脊脊骨之下。若不刻意查看,极难察觉。
她将那钉拔出,冷汗瞬间涌上后背。
——马是被这钉毒激得疯癫。
脚步声由远及近,灌木刷动。
卢珣急驰而至,见她面白如纸,却尚能站立,便一言未发,先快步至她身旁。
“可有伤?”他语气仍淡,但声音已有不自觉的压紧。
顾言念没答话,只抬手将那支粗钉递予他看。
“你看这是什么。”
卢珣接过,低头端详。
铁钉粗钝,前端已隐现紫黑,应是涂过药物。马背感之入骨,受痛发狂,旁人便道是惊马,实则杀机深藏。
他神色陡变。
“这鞍,是你自己装的吗?”他沉声问。
顾言念挑眉:“是马场下人牵来的,我何时亲手装过?”
卢珣眼中一黯,继而有意无意的看着顾言念。
显然是在怕她觉得是他设下的事。
可顾言念目光仍停在那枚毒钉上,声音低了几分:“有人想借你的手杀我,好叫顾家、云家与你卢家生嫌。这针若真成了命案,后果便不止一桩退亲了。”
的确。
她一点也不怀疑卢珣。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眼下,卢家,显然比顾家更需要这一场婚事。
卢珣眉眼沉凝,仍一言不发。
顾言念也不急,只盯着他手中的钉子,语气平平:“此事,你需回府后,与卢公好好说上一番。”
四下林风拂面,落叶随风飞起,两人立于林间,宛如静止画卷。
许久,卢珣才低声应道:“我自会查。”
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言念眼神缓了几分,转头望向远处乱石之间,青乌马尸横地上,鬃毛犹未散尽余温。
她忽觉一阵寒意袭来,方才奔逃与跃马之惊悸全数反涌,身形微晃,步伐踉跄。
卢珣不及思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却见她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落,双唇略略泛青。
“我无事……”她仍强撑,语气倔强。
他却已解下外袍,覆在她肩头。
“你不必强撑。”他说,“山中气湿,你受了风,又跌了伤,不能拖。”
顾言念低头看他胸前衣襟因奔马而被风鼓起,布料被汗濡湿成深色,心下微动,却不言语。
卢珣却不再多言,低身解下缰绳,打一个小环,沉声道:“我背你上马。”
顾言念却摇了摇头,撑着树干勉力起身,踉跄几步,手搭在栗马鞍上:“我自己来。”
“此地离回马道尚远,再行不得三里便无路,须从后山绕。”卢珣语气虽平,却已暗藏不容反驳的笃定。
顾言念闻言一怔,垂眸抿唇。
——他是怕她这番狼狈被人看见。
她心中略赞同,片刻才缓缓点头。
卢珣扶她上马,自落一侧,执缰亲控。他未多问她伤处,只将她衣袍细细拢好,骑姿极稳,避开荆棘断枝,专拣地势平缓之径走。
此时日头已转西,林间浓荫压地,蝉噪沉寂。二人同骑一马,俱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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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山回,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便是后山马道尽头,那边搭着卢家在马场设的流帐,供贵客歇息。
阿九才刚被顾言念使唤着去采买东西,只有小槐早已守在帐前,见主子衣袍狼藉、满身尘血,惊得几乎哭出声来,跪地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惊了马,失足。”顾言念语气淡淡,摆手止住她哭腔。
卢珣则已翻身下马,自袋中取出随身药囊,从中翻出跌打止血、清凉消肿之物,一一递给小槐,交代:“先以清水洗净,膝下伤口不可敷药过厚,以免闷热;再以棉布细包,不可束紧,夜间有痛,用此散调温酒服下。”
小槐虽吓得眼泪汪汪,却也识得此时要紧,忙低头应是,取了药入内去。
帐中氤氲着微火气,一盏盏香炉缭绕,竹帘轻垂,帷幔落地。顾言念盘膝坐在塌上,由小槐替她解衣裳、擦拭血迹,眉心皱得极紧,口中却无半句呻呤。
她目光低垂,神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直到外头传来轻轻一声:“二娘子,药是否合用?”
她这才回神,应了声:“合用,多谢卢二郎。”
卢珣隔着帘子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小槐扶着她起身,替她戴好帷帽面纱。顾言念重新束好腰带,脚腕虽疼,却仍站得直直的,步伐不显迟缓。
帘子掀开之时,她已恢复先前模样,只是眼角下方有一道尚未遮尽的红痕,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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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至马车前,卢家管事早已唤了车驾备好。
顾言念足尖一点,登上车阶,正欲入内,忽听侧方草坡之上,一声笑语传来:
“原来你在这里。”
顾言念一顿。
怎……怎么有点耳熟?
抬头望去,只见坡下一人骑马缓缓而来,身着一身月白常服,衣角处绣着水云文,鬓发清整,身形颀长,面上神色淡淡。
不过隔着一层帷帽,总也看不清楚。
顾言念眯了眯眼,却也不打算掀起帷帽来看这人——若是被人认出来,免不了会添上许多麻烦。
卢珣眼神微动,立时转身行礼:“见过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