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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约定 以后每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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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念脚步不停,像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廊下灯影最暗处一站,抬手便去扯自己外头那件月白粗布襦裙。
“改衣裳。”
她咬牙回了三个字,语气像在说“我自有分寸”,又像在骂他多事。
温玉一怔。
他原以为她要去寻桶水、寻灰土来抹一抹,或干脆借一件深色外袍遮着。
没想到她竟直接动手撕衣。
那月白襦裙本就为混进喜宴临时套的,线脚不算细密,她指尖一挑,从侧缝处“嗤”地一声,布料便裂开一条口子。
她手法极快,像拆一张碍事的纸,三两下便把外层撕开,连同那条旧色布带一并扯下,往地上一团。
月光从槐影间漏下来,照见她里头竟还有一层紧身的夜行衣——玄色窄袖,腰身束得利落,裤脚扎进软靴里。
那衣料贴身,勾出肩背线条,原先丫鬟模样的“软弱”顷刻散尽,换作一股利落的锋气。
温玉喉头微动,竟一时忘了说话。
他不知是因她动作太快,还是因那夜行衣太贴身,总之耳根先热了一下,目光也下意识避开半寸,落在她肩侧那道细细的缝线处。
顾言念察觉到他那一瞬的迟疑,反倒挑了挑眉,像抓住了他一点破绽似的:“怎么?你不是见惯了舞刀弄枪的?这会儿倒装起君子来了。”
温玉被她一句话顶回来,眉梢轻轻一抬,强自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声音仍稳:“你今夜原来早有准备。”
“我若不准备,方才在英国公府就被你捉死了。”顾言念冷哼,抬手把散开的发丝往后一拨,露出颈侧一截白,旋即又低头把袖口的暗扣扣紧,动作一丝不拖泥带水。
她这几日脚踝养得差不多,背上旧伤也收了口,人一“满血”,便又恢复了那副不肯吃亏的性子。
她把外层丫鬟衣往一旁踢开,偏偏又不肯让自己衣裳湿冷拖累,干脆撕得干净利落。
温玉看着她,还是怕他冷了,他压低声,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道:“还是披一件。”
顾言念正要回嘴,忽听巷外马蹄声近了一分,火把的光影在墙上晃了晃。她不再争,伸手接过温玉递来的深色外袍,往肩上一披,衣摆一掀便遮住腰身。
温玉这才略松一口气,指尖在她袖口轻轻一按,示意她别出声,又从门侧取出钩绳与一小截细铁钉。
“跟上。”他只说两个字,先一步跃上墙头。
顾言念冷眼看他背影,却没再顶嘴。她足尖一点,身形轻得像压过一片叶子,跟着伏在墙头往外看。
那队押送之人已到巷口,火把压得低,兵卒甲衣不响,显然是有意避人耳目。
队伍里老弱妇孺被粗绳串着,走得慢,兵卒便用鞭梢轻轻一抽,既不打死,也不叫人停下来。
顾言念看得牙关紧,眼神发冷。
温玉侧耳听了几句北地口音,没说破,只抬手往前一指,先沿屋脊掠去。顾言念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借檐影、借墙角,一路缀在队伍旁侧,既不太近,也不至于跟丢。
出了这条偏巷,前头竟不是官道,反而一路往坊间更深处绕。长安夜禁已近,坊门闭合,偶有巡夜更卒提灯走过,兵卒便立刻停在暗处,待更卒走远再行。
这般谨慎,愈发不像押送“犯人”,倒像押送“见不得光的货”。
顾言念心头一沉,贴近温玉半步,压着嗓子道:“他们绕坊门,是怕人看见。”
温玉不应,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早知如此。
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最叫人恼:明明事态不对,他偏偏像只把每一步都算过。顾言念越看越觉得这人不简单,却又抓不到他的尾巴,只能把疑心压回心底,先顾眼前。
队伍又行了一刻,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长街尽头一座高门肃立,门前石狮伏地,牌匾黑底金字,在火光里冷冷一闪——
大理寺。
顾言念心里“咯噔”一下。
大理寺掌刑狱大事,夜里门禁比旁处更严。
按理说,寻常押送犯人,走正门、点名册、验腰牌,哪有半夜里押着一串老弱妇孺,从偏路悄悄送来?
更何况——大理寺若要收案,何至于用巡防营这一路人?
她正要开口,忽见寺门侧边有一处偏门悄然开了一线,里头先探出一盏无罩的灯,灯光一落,便有一名穿青衣的吏员快步迎出来,低声与领头兵卒说了两句。
那兵卒点头,队伍便不走正门,竟径直从偏门鱼贯而入。
像有人早早等着。
顾言念伏在暗处,指尖不自觉扣紧了墙砖。她侧头去看温玉,只见他目光凝得极深,唇线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一眼。
顾言念眼里是“这不对”。
温玉眼里也是“这不对”,却更像“果然如此”。
可谁也没有当场说破。
在这种地方,话一出口便可能露行踪;
更何况,他们心里各自都压着自己的账——
顾言念想到顾家与卢家那层牵连,想到户部账册里那些灾粮赈银;温玉则像另有盘算,目光在那偏门与吏员身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人。
队伍尽数入寺后,偏门又悄然合拢。
长街一时静得可怕,只余火把残烟的气味淡淡飘散。远处更卒木鱼声敲得慢,像提醒人:此时不该在外。
顾言念心里急,偏又知急不得。她压着火气,挨近温玉,用气声道:“他们把人送进大理寺。”
温玉没立刻回,只抬手在墙头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先别动。
他目光沿着寺墙一圈扫过,最后停在一处墙角的暗影里——那里有一株老槐,枝叶压得低,恰好遮住一段矮墙。
他侧过头,声音极轻:“你想进去?”
顾言念抬下巴:“你当我是傻子?”
若是旁的官署也就罢了,偏是大理寺。
听说那大理寺卿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回头让人擒了,还真要让她老爹来捞呀不成?
那可不行。
温玉嘴角似乎微微一动,像要笑,又忍住了,只道:“今夜不成。”
顾言念自然更知道不行,可他也没搞懂王伯衡这个语气,什么叫今夜不行?难道他明天来,明日就成?
真是爱说大话。
心头揶揄,她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先回去吧。”
温玉没反驳,只抬手在墙头轻轻一压,示意她先下。
他落地无声,像一片影子贴回暗处;顾言念随之翻落,靴底轻点地面,砖缝里一点尘都没惊起。
两人沿原路折回,不走大街,只穿坊间小巷。
夜禁已深,偶有更卒巡过,远远一声“天干物燥”,灯笼光一晃便过去。温玉领路极熟,几回转折,便把大理寺那片肃杀甩在身后。
顾言念一路沉默,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范阳来的百姓,老弱妇孺,押送入寺,偏门接应……这几样凑在一处,像一张网,网眼里全是脏水。
她想到范阳卢氏,想到顾家正在议的那门亲,又想到户部那些年年递上来的赈粮数目——纸上风光,百姓却饿成这样?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发紧,连步子都快了半分。
世家与世家之间虽然互相扶持,可若他卢家真做下如此恶劣行径,于百姓如此恶待……
她可不想嫁去这样的人家,也不想她们顾氏沾染上这样的麻烦。
温玉察觉她心绪不稳,却没说破,只在前头略慢了些,让她不至于追得太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在夜里游走的猫。
不多时,灰墙旧门又到了。
门侧那盏风灯仍压着芯,光晕浅浅。开门的短褂汉子见温玉回来,依旧低眉退开,半句不问。温玉抬手合门落闩,院里槐影摇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顾言念站在门槛外一顿,目光往屋里一扫,那张房契文书还压在案上,朱印新红,格外刺眼。
她抿了抿唇,忽然撇嘴,像是下了个“勉强给你个面子”的决定:“这房子……我收下了。”
温玉抬眼看她。
顾言念把下巴抬得更高:“你名字都写成那样了,改来改去麻烦。再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些,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软,“我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虽说她肯定不能买个宅子还给他,但送点小东西还是好的。
说罢,她在袖里摸索了一阵,像真在找什么“值钱东西”。
可她今夜为混进英国公府,身上除了一把短匕、几枚细针、几粒能救急的药丸,旁的都没有。她摸了半天,指尖终于碰到腕上一圈软物。
顾言念一顿。
那是个护腕。
旧是旧了些,边角磨得发白,缝线却还牢。
她当年练弓练刀,腕子最易磨破,便学着自己缝了护腕,里头夹了薄薄一层皮,既护腕又不碍手。
只是她手量得略大,常常缠紧了也松半分,索性丢在包里,后来干脆套在腕上当个习惯。
她心里暗骂一声:真没出息,送出去的竟是自己用过的。
可她又确实拿不出别的。
顾言念把护腕扯下,往温玉怀里一塞,动作很快,像怕他看出她窘:“喏。没什么好给你的。你就当——当是抵这个宅子吧。”
温玉低头看那护腕。
护腕是深色麻布缝的,针脚细密,边缘处还有几处修补的痕迹——不像府里绣娘做的精致物件,却透着一种“用得久”的踏实。
最要紧的是,上头还残着一点淡淡的药草味,像她常带的那包止血散。
——这是她自己做的。
温玉指腹在针脚上轻轻一摩,眼神微沉,竟没立刻说话。
顾言念却不想在这上头多停。她把手收回袖里,转身便要走,语气仍硬:“东西给你了,房子我也收下了。两清。”
她说“两清”,背脊却挺得过分笔直,像是只要走得快些,就能把心里那点乱也一并甩开。
“言霓。”
温玉忽然叫她。
他很少叫她全名。
顾言念脚步一停,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做什么?”
温玉看着她背影,手里还握着那只护腕。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更直白的话咽回去,换了个看似平常、却更难拒的说法:
“以后每月十五,你来这宅子一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怕她误会,又像怕她不答:“我们见一面,就见一面,说说话……可好?”
院里风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照得眉骨清晰,唇线却紧。那副“外头装得端正”的模样还在,可话里那点执拗,已藏不住。
顾言念指尖在袖里一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