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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异象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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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在树荫下枕臂而眠,轻衫薄衣,半散的墨发如绸缎亮丽,随意披在背后。
时有凉风过境,发丝浮动。
一缕则缠绕着白皙的脸庞钻入微微散开的衣领,探入阴影深处,勾的人心尖痒。
“白泽,醒醒!”
鼻尖似乎有毛茸茸的东西滑过,痒痒的,坚持不懈地一下又一下捉弄他,害得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什么鬼东西...”
白泽困得连眼都不愿睁,挥手打断身边人的动作,翻了个身就要睡去。
一片碎光恰好点亮他半明半昧的容颜,他眉目如画,眼睑略深,斜斜打下的一层浅薄阴影若有似无地遮掩眼尾上一颗红痣,娇艳欲滴,浅色唇瓣翕张,闪动着细碎水光。
那人诡异地顿了一下,见他不睬,忽然扑到他身上,白泽被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惊呼出声。
“大懒虫快起床!”
他打了个哈气,眼尾泛起薄红,泪眼惺忪。
那人影见他反应迟钝、一脸迷茫,坏心眼顿起。
翻身一骨碌架在他身上,手里捏着的狗尾巴草在他鼻尖蹭来蹭去,激起细微的痒意。
另一只手胡乱地挠痒,害得他不得不强忍着笑四处躲避,扭动身子活像一条岸边搁浅的游鱼。
衣襟凌乱、脸红气粗。
扶光干脆扔了狗尾巴草,双手上阵,玩的不亦乐乎。
白泽被占了先机,手足无措的抵抗,刚拦住了这边的“攻势”,那边又立马沦陷,一时间左右支绌、羞愤不已。
“扶…扶光!停停、停……住手!”
投降?哼。
扶光可不应,他乌发白衣,勾起唇恶劣一笑,嘴里叼了根草,一派恣意不驯。
低头瞧见白莫沉无力抵抗的模样宛如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便如地痞流氓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白泽一时不察被他捉到了敏感的腰际,唇角弯弯如春风入怀。
扶光呆了一瞬,旋即又肆无忌惮地挑起他的下巴上下打量,正欲张口调戏一番,便被白泽反手将他压在了身下,捉住他作乱的双手禁锢在头顶,局势瞬间反转。
白泽平复了呼吸,神色严肃,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倦意,“扶光、你别闹我,我还困着呢。”
扶光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满地哼了一声,“喂,小爷我明日要回中州,你都没点表示?”
白泽稍感意外,扶光素来不拘于行、与世无争,不喜耽于家族事务。两年前自中州月见竹家来到石湫村这偏僻的小地方落脚正是为躲避世家争锋,不愿与那些人攻讦斡旋,此番回去着实让他出乎意料。
“回中州作何?”
竹扶光耸了耸肩,“前阵子沧澜山上小镜湖有天地异象横空出世,中州三氏二玄门疯了一样派人上山四处寻找,封锁消息严加看守沧澜山。”
提及此事他顿时哀嚎一声:“我两位嫡兄数月前去东瀛雪域除魔卫道至今未归,竹家没办法只能将我这个可怜人抓回去当年轻小辈的表率。”
“我原是坚决拒绝。”
“可那北地武安舒氏与开阳宗不知从哪得到这消息,暗地差人探查被中州江云白氏之子白敛抓到,秘密押解回白氏邢院,他俩知道事情败露索性摊牌上门索取分羹之名。”
“中州自然不乐意,虽说沧澜山位属中州北地交界,但小镜湖却处于中州管辖范围,北地来插手名不正言不顺。”
“此番话北地拒不承认,谁人不知三十多年前天衍剑宗哗变,仙道之首楼玉座下爱徒欲救师尊一事与前宗主意见相左,两人爆发激烈冲突,至沧澜山争斗之际,一剑劈开北地镜湖,从此沧澜山多出了个自北地流下中州的小镜湖。”
竹扶光宛如一个眉飞色舞的说书人:“那武安舒氏家主舒宁烨与开阳宗杜瑄一唱一和大放厥词‘故此,既是小镜湖那就该有北地的一份。’又相继撂下狠话‘沧澜山秘境我必取之!’把中州几位前来商讨的世家玄门气坏了,一纸状书告到仙盟定锋殿。”
他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据说当时大殿里战况激烈,两拨人马争得面红耳赤,吐沫星子乱飞,仙盟之主虔真在座上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扶光深以为然地同情虔真,又叹了口气:“我爹命令我此番必须快马加鞭回族与他共处此事。”
白泽瞧他阴郁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地摸摸他脑瓜,“这么说,你也是非走不可了。”
白泽问:“那你归期何时?”
竹扶光道:“不定。”
风吹过,一时间相顾无言。
白泽哑然,他知晓扶光此行一去很大可能不会再回到石湫村,也不会见到他了,此去便是天各一方。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初见他玄衣华贵、束发银冠,剑眉斜飞入鬓,小小年纪玉容英姿,轮廓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发间缠绕着淡如星雾般象征继承人身份的牵星链随步履晃动,十二星珠光芒流转。
他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不好,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冷冷打量四周,眉头紧蹙。
白泽认出来那牵星链是个绝品保命法器,这样的人物怎么想也不应该出现在小小渔村。
当时匆匆一瞥,心如电转,便不再分神关注。
如今相识两年未几,竟要别离,颇有些怅然若失。
“那你路上......”
白泽话音未落,竹扶光突然扑他个满怀,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上,仗着自己小俩岁的身躯,八爪鱼似的黏在他怀里,嗅他身上清新的草木香吸了吸鼻子闷声道:“白泽,你真不去修仙吗?”
“我都给你留好入学名额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白泽仿佛抱着个浑身冒着热气的小火炉,感受到他烫人的体温,闻言无奈,悠悠道:“我没有这个天赋,又不是谁都能当神仙。”
“为什么,修仙还能长生不老,咱们还可以永远在一起玩,仙药那么多说不定你的病就治好了!”竹扶光急急忙忙解释:“况且你那么聪明,你没天赋谁还有天赋?你是在担心我教不好你吗,还是......”
白泽揉了揉他的脑袋,他顿时泄气埋起头不吭声了。
扶光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什么,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鬼鬼祟祟地跑到他身后嘴里不忘叮嘱道:“不许偷看。”
片刻,白泽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扣在他胸前衣裳。
“好了。”扶光神情严肃:“送你的,拿好。”
白泽睁开眼,难得怔愣,低头捏了捏那枚精巧的胸针,底盘似竹叶成簇状散开,幼绿色竹叶质晶而脆、盘上一悬浮金轮中嵌入金绿猫眼,流光溢彩、灵蕴曼妙,为他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殊色漂亮的冷光。
那枚小小的胸针在他瞳孔中绽放出绚烂光影、望不尽眼底。
这大概是他两世之中收到的唯一属于“自己”的礼物。
如此珍重之物戴在他衣上,那一身粗布麻衣都立马“蓬荜生辉”起来,硬生生衬出几分华贵之气。
他忽然感觉心中闷闷的,似乎被什么撬开一丝缝隙,它见缝插针凶狠地挤进去,盘踞着一寸地方安静地蜗居。
他是不想在书中付出太多感情,怕受伤、怕背叛,最恐怖的是虚无,全是虚假的、命定的、或人、或物,可他们却又如此真实。
就像此时,白泽侧目望去,小少年双眸奕奕的看向他,扬起小脸等着被夸奖,那眼神中滚烫的热意直逼他的肺腑。
他垂眸,眼尾的红痣愈加鲜艳,如大片雪地烙下的一点红梅,玉质温润的手指搭在竹叶胸针上,冷淡的眸光拢住雾气,显得有些虚幻。
心意他领了,可礼物太贵重,他收不得。
他的手甫一按在胸针上,扶光看出他的意图,凶巴巴地拦下了:“这是什么意思?送你的就送你了,你当是什么好东西,我家里还有一堆呢,你不要我就给它扔了!”
白泽只好收回手,乖乖的任他整理好衣领,扶光心满意足笑了声,“这就对了,这枚胸针是保命法器,当你受到致命伤害时它可以保护你,你一定要随身携带好。”
“咳,我还有个事忘说了。”
“文婆婆让你有空去石千山溪边大槐树下挖一个匣子,有用。”
匣子?白泽记下后,忽然想起个问题。
“扶光。”
“那个......天衍剑宗后来如何了?”
仓促的话语随一握清风远去,他抬眸,风从林间穿过。
*
刘大壮背着满载的箩筐,心情愉悦地轻哼小调,转过几个弯,小路尽头视野豁然开阔,潮湿的海风扑面,山脚下风渺渺、渔村隐约,海岸蜿蜒,远溯流光万里。
“总算回来了。”
他感叹一声,走到石湫村村口,便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扎成一堆,热闹非凡,让他不由得有些稀奇。
“十斤杉钱草换一百文,我亲耳听说!”
“这事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啊,我卖渔货路过石门村看到好几个人腰间別着半吊钱,一问才知道,他们都已经换五十斤杉钱草了!”
“嘶,这可是五百文啊!你没骗人吧?!”
“我怎敢拿这事诓自己人?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刘大壮简直不敢置信,要知道他们这些普通村民一个月也才半吊钱,他辛苦几天满满一筐药草也才值四十文,乍然听说十斤杉钱草换一百文,他鼓噪的心怦怦乱跳,顿时感到身上这重量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他连忙放下箩筐凑上前急冲冲地问:“这,这咱们也能换吗?!”
“我问了,所有村子都能去换!但是要早点去,不然别人都兑换完了!”
“天呐,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先到先得!”
人群骚动起来,刘大壮闻言拔腿就要走却忽地迟疑,这杉钱草是个什么东西?他作为一个采药人常年来往石千山,可以说山上绝大部分草药或植物他都识得,就是没听说过什么杉钱草。
他问,那人从兜里拿出一株锯齿状植物回道:“杉钱草长这样,根茎泛红,叶子尖尖的喜潮湿,就生长在石千山内围。”
闻言他正要出发,这时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大壮,组队吗?”
他抬头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他身侧,长年在外打猎的小麦色皮肤下隐藏着虬结精壮的肌肉,正是村中有名的猎户胡天。
胡天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你知道,我这人空有一身蛮力,记忆力不太好,方才那杉钱草我转头就忘记长啥样了。”
“......”
刘大壮无语,这才不到一息时间啊。
胡天:“杉钱草长在石千山内围,那常有野兽出没比较危险,而我也能保护你,况且事成之后我分你一成如何?”
刘大壮背起箩筐转念一想,只是帮他辨别个药草还能白得一成利就点头同意了。
“既然上山,咱们就去文阿婆那弄点伤药,以防万一。”
文婆是村里唯一一位巫医,住在村头,行医几十年远近闻名、德高望重。
刘大壮他们来的时候,屋院内外前来买药的人络绎不绝,胡天看见这幕啧啧两声奇道:“咱们还是来晚了,一听要去内围,都来这买药备着。”
刘大壮很是赞同,他抱着箩筐与胡天轻车熟路的从人群中穿行到屋内,见到一个正忙活炮制草药的老妇,岁月的风霜一笔一划刻在她的面容。
刘大壮找个空地放下箩筐道:“文阿婆,药草送来了。”
“哎,放那就成。铜钱还放那你自己拿吧。”
“好嘞,阿婆您这还有治外伤的药吗?”
文婆顿了顿手上的活计,问道:“怎么都来拿这药的,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刘大壮见她不知,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文婆神色讶然转而语带忧虑:
“此事发展太快,恐有蹊跷。”
这......
刘大壮和胡天对视一眼,可他们两人谁都不愿意放弃,就算是假的大不了认了这个栽,要是真的他们可亏大发了。
文婆见两人执意也不过多阻拦,挥挥手。
“还剩最后几副药了,你们拿去吧。”
刘大壮欣喜,又看看四周只有文婆一人忍不住问:“你家白小子呢,怎的留你一人在这忙?”
“他呀,应当去后山捉鱼去了。”文婆笑了笑。
*
时间过得很快,还未等刘大壮和胡天赶到石千山,山上组好队来寻杉钱草的人越来越多了。
内围七人小队一个年轻男人边走边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跟随在旁的蓝衣男子,不耐烦道:“不是说你记得吗,几个时辰了怎的还没找到?”
那男子生生挨下一脚却敢怒不敢言,佝偻着身躯陪笑:“成哥,这草喜湿咱们得往溪边慢慢找啊。”
“滚你娘的,这都找多久了?一个菜叶子都找不到,你是不是在唬老子?”
阿成脸色阴沉地望向四周,一条小溪婉转而下,入眼满目停僮葱翠,长久而视颇有些目眩神晕。
石千山层峦叠嶂、怪石嶙峋,若无熟路人带领更难寻找,想到这他更心烦了。
“再给你一刻钟,还找不到我不介意把你脑袋割下丢溪水里喂鱼!”
男人被吓得脸色苍白,不敢吱声,颤抖着身子继续往前寻路。
“嗒——”
溪旁灌木丛忽然发出奇怪声音。
阿成眼神一凝,手指微屈扣住刀柄,警铃大起:“什么东西?!”
他打个手势,队伍蓦然顿在原地,然而四周寂静无比唯有水流淙淙声。
难道听错了?
不,不对,阿成眯起眼,第六感告诉他绝对有问题。
他缓慢而警惕地靠近那片灌木丛,却没想到队伍里传出一声惨叫!
“啊!救......救!”
一道黑色的影子暴射而出眨眼间将队伍里一个男人啃食殆尽,那人甚至连话都未说完,只余满地鲜血碎肢。
“小刘!!”
“该死,这什么东西!”
众人骇然,惊恐万分。
阿成脸色一变,一股寒意陡升,他根本看不清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东西,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所到之处只能见到残影。
“救命啊!”
“成哥、成哥救我!”
惨叫不绝于耳,不过几息,接二连三有人死在黑影手中。
蓝衣男人面色惨白如纸,抖如筛糠:“怎...怎么办,成哥!”
“——跑!”
队伍早已方寸大乱,几人慌乱逃窜,没走几步又有人命丧黄泉。
那黑影杀完人锁定目标朝他追来,阿成瞬间寒毛直立,毫无与之抗衡的心思,开玩笑,那么快的速度怕是刀没拔出来就死翘翘了!
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回头看到黑影正飞速迫近,惊得他魂飞魄散,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眼见黑影越来越近,阿成眸中狠戾之色闪过,一把将身旁战战兢兢的蓝衣男人推了过去。
“啊!!!”
一道凄厉惨叫,霎时间鲜血飞溅。
可这并不能阻挡黑影追击的步伐。
直到黑影不断放大直至占据整个瞳孔,死亡的镰刀朝他高高举起,这次他终于看清黑影的样子。
那是——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叫。
“别愣着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