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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取骨身死 ...


  •   少年坐在断情崖边最后一棵合欢树下,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他沉默地拨弄崖上碎石,冰冷坚硬的石子扎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如梅,恍若不觉。

      “哗啦——”

      一阵风过,那片碎石赤溜溜滚落山崖,再无可动。

      他缓缓停住指尖。

      风萧声、雷震声、碎石滚动声、衣袍翻飞声,糅合交杂成丝线,如织雾游荡在这方寸之间。

      目之所及,他白衣猎猎、瘦骨如风,高崖树下,好似眨眼就能化作轻烟散去。

      “轰——”

      雷声溘然划过天际,狂风暴雨、从断点倏然连成细密的银线。

      众人恍然回神纷纷掐起避水诀,雨落无痕。

      天衍剑宗几乎倾巢而动,他们六位尊主站在白泽十步之外,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步步紧逼。

      多么熟悉的脸,一张张望去,名字瞬间浮现在心间。

      领头的中年人正是白泽昔日最敬爱的凌宗主,他一身藏蓝衣袍,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两相对峙的沉默。

      “何必如此。”

      凌宇叹气,扬声道:“你是我宗弟子,我们无意与你生死对立,可凡事也要以大局为先,难道你不想救活楼玉仙尊?”

      话音刚落,他身侧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站出来,她容貌张扬明艳,冷笑一声道:“师兄你还跟他说什么?亏你千辛万苦从浮屠塔带回来锁魂灯,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白泽,你在宗门这么多年,我们也没亏待过你什么,我们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宗门白养你这么多年,如今叫你救一下楼玉仙尊你也不肯?”

      “更何况还有锁魂灯,就算拿了魂骨你又不会死。”

      何千目光冷冽,她早就看不惯白泽鸠占鹊巢的作态,见他如此模样实在令人作呕,一想到这她就不禁怒火涌上心头:“要死要活的,你威胁谁呢?你对得起养你的宗门吗?对得起为你死去的木莲师姐吗?”

      她想到逝去的大弟子又陡然红了眼眶,哽咽道:“白泽你可别忘了,你脚下的盛世太平是谁换来的!”

      这话有点严重了,但见美人师妹轻声啜泣,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也不舍得批评她。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毕竟,白泽能进入宗门就靠着他的脸,他实力低微、天资一般,在宗门没什么贡献却能得到核心弟子的待遇,德不配位、名不副实。

      如今也该到了他为宗门出份力的时候了。

      凌宗主神色似是疲惫,皱眉轻斥道:“何师妹,慎言。”

      他尽量把声音放温和,苦口婆心的劝导着面前的少年,“白泽,你何师伯气坏了口不择言,她也是为了大家好,你可是个乖孩子,这事啊由你自己想一想罢。”

      他也没办法了,如今仙界式微,楼玉仙尊以身镇魔,也不过多争取了一百年休憩时间,只要一日魔源不灭、魔息不绝,魔尊便能卷土重来,到时修真界少了与之匹敌的对手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一百年也足够了,只是...对不住这少年罢了。

      到底他是心叹一声,要怪就怪这小孩运气不好吧。

      雨还在下,白泽浑身湿透了。

      他灵脉寸断、五脏六腑破碎不堪,连凡人的体质都比不上。

      发丝湿漉漉的粘在他脸上,落下一串细长水痕,水珠沿着光滑的下巴滴入衣领里,滑下胸膛肌肤,带走了尚存的暖意。

      他纤瘦的身影在阴风冷雨中瑟缩。

      水雾弥漫、如烟缭绕。

      一帘雨幕遥遥相隔,划分了两个不同的天地。

      白泽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默的倒映眼前的一切,远处,何千似乎是情绪崩溃,掩面小声哭泣,师叔们围在她身边轻声安慰,一边用不成器的眼神看向自己。

      合欢树盖如伞,试图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奈何挡不住风雨飘摇,枝桠承受不住摧折、裂开,露出雪白的皮肉,苦苦支撑。

      寒气侵体,他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声音似拉破旧的风箱、嘶哑难听。

      崖底忽然传来一阵风,如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呼啸而上。

      震得树枝凌乱、花影零落、一瓣徐徐落在了衣料凹陷处积蓄的小片水洼,仿佛他的心湖一般荡起了波澜。

      沉默的太久,凌宇神色早已不耐,正欲开口,忽听他一字一顿,轻声慢道:“越、修……呢?”

      他的声音太小了,随着风雨摇摇欲坠,让人忍不住疑心它什么时候与雨水一起滚落、破碎。

      可凌宇还是听见了,他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似乎是惊讶白泽的疑问,“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一拂袖,一块包裹着灵力的玉佩稳稳落在白泽身旁。

      白泽握住玉佩,灵力顿时流散,没了灵力保护,玉上坠着的流苏肉眼可见的被雨水一点点浸湿,眨眼间湿漉漉的耷拉在手心。

      白玉温润,每一道深浅沟壑都溢满了水渍,白泽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它每一寸纹理。

      这是他亲手雕刻赠送的,如今倒算是物归原主了。

      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灵玉自动运行其上阵法,散发出莹润微光,手心被捂热,烫的他心尖受伤。

      白泽睫毛微颤,他知道这一定是越修亲手还回来的。

      见玉如晤,这是他赠予越修的定情信物,没人比他更清楚。

      三百个日夜悉心雕琢,刻上各种复杂的阵法、穷尽所学、少年心思赤诚、爱意纯粹。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越修笑说人在玉在。

      可惜世事无常,当初许下约定时又如何料到如今。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了,他以为他已经看淡了,可在接触到玉佩的那一刻,本已麻木的心却又止不住泛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他年少轻狂、充满热血的试图改变书中人悲惨的命运,却无论如何干扰,他们最终都会走上书中既定的结局。

      拼尽全力、耗费心机,也只是让时间线推迟。

      但白泽不放弃,他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即使他们会按照原书既定的路线死去但起码死亡的时间被改变了,一切还是有所改变的不是吗?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总能扇动蝴蝶的翅膀。

      可到底这些事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他开始怀疑越修是不是也走向了书中的命运,对于越修的背叛,他并不意外。

      白泽闭上眼,一时间思绪万千,越修终究爱的是楼玉,越修爱他、敬他,甚至用白泽九分相似的脸慰藉相思之苦。

      而白泽不过是个在书中无名无姓完全不存在的角色。

      他本是来自异世一抹魂魄,是他被繁华迷乱了眼认不清自己的地位,是他坠入情网、作茧自缚;是他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跟命运作对。

      这书中人于他如走马观花、水中捞月。

      可现在,一切又与他何干呢?他们也不过是提线木偶,被无形之中操控人生演绎一场命定的悲欢离合却不自知。

      他说不清谁最可怜。

      世间生死、花开花落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岂非人力所能移。

      缘深缘浅,缘聚缘散,今宵风月两相忘。

      “白泽,你想好了吗?”

      凌宇见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得出声提醒。

      白泽恍惚回神,他脊背压的极低,雨水冲涮去他的傲骨,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慢慢的,他撑起破碎的身躯,扶着合欢树一点点站起来,尽管姿势踉跄、身躯颤抖。

      他低头,合欢花落下,在他冰冷的鞋靴边停驻,静静听雨。

      “好。”

      他说,“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在我死后请把这棵合欢树烧了。”

      他摸了摸合欢树干,它要是知道曾经的主人如今要毁掉它,也会很难过吧。

      ——不过俱是虚无。

      六人中,宁尊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么奇怪的要求,但还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他有点愧疚,偌大个宗门对一个小小弟子这么围捕,颇有点以势欺人的意思,更何况白泽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思来想去,宁溪还是安慰他一句道:“没事的,白泽,宗主有锁魂灯,你不会死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谁不知道魂魄离体之后变故极大,生魂属阴极其虚弱,操作复杂,就算有锁魂灯,稍有不慎也怕是魂飞魄散。

      他心中只叹天意捉弄。

      白泽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抽出腰间佩刀,干净利落一刀刺破脊椎,生生剜出一截血淋淋的魂骨,金色鲜血飞溅上合欢树干,开出一芽极细的嫩叶。

      霎时间风起云涌、地动山摇,金光摇曳穿透重重阴云照在白泽所站之处。

      烟云避散、天光乍现,隐隐勾勒出他逆光的剪影。

      神兽魂骨出世,引发天地异象,霞光万顷、曜日中升。

      白泽闭上眼,双手结印,眉心亮起一轮淡金印记,花纹神秘,焕发流动的光晕,让这张清冷如谪仙般的脸多了几分尊贵神圣。

      片刻,丝缕绿色缠着浮在半空的魂骨静谧的流动,旋即攀附在骨头上,形成一道细小的雾纹。

      见这一幕何千瞪大了眼睛,厉声喝道:“白泽你在干什么!”

      要知道身为魂骨的主人想在魂骨上做点手脚可是轻而易举,而她绝不会给他作害的机会。

      她双指一挟,一道枫红色灵力化作利刃向他肩胛骨疾刺而去,急道:“我警告你不要乱动什么手脚!”

      “白泽!”这下天衍剑宗众人也按耐不住了,“你别做傻事啊!只要你交出魂骨就没事了!”

      白泽被她打的一个趔趄、碎石滚动,差点直接跌入悬崖。

      疼?

      不,比起凝骨的痛苦,他根本没感觉。

      唇上最后的血色褪尽,极其脆弱敏感的神魂如上跗骨刑枷,被反复拉长、辗断、绞碎,一乘千万倍痛楚,彻心彻骨、五内俱焚。

      好疼……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疼痛,仿佛坠入深渊,熔化、支离破碎,他唯一愿望自己快点死去。

      剧烈的疼痛让他感官麻痹、几乎失去全部意识,看不见、听不到。

      面对她的质问,他未闻。

      但在外人看来那便是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何千见他竟然敢这么无视她顿时气炸了,刚要发难,被身边的凌宇按住手臂拦下了,他目光不错的凝神片刻,缓缓道:“是魂力。”

      几人一听纷纷尴尬不已,尤其是刚要出手教训他的何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她依然绷着脸不愿落下颜面。

      宁溪闻言一惊,顾不得其他急忙地冲白泽大喊道:“用什么魂力!你缺失魂力要怎么活啊,别做傻事,我们又不是让你去死!”

      没有人会不知道魂力缺损的后果,轻则神智不清、生不如死,重则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他对自己下手太狠!

      此时魂骨正是成形之际,宁溪就是再心焦也不好出手阻止。

      话音未落,凌宇瞥了宁溪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宁师弟,这是他的选择,你不要影响他。”

      “师兄你快阻止他啊,你明知道他没魂力会死的,我们根本没必要这样!”

      “够了!”凌宇按了按太阳穴,挥手将他缄言,世界终于安静了。

      出于师门情面,他还是给宁溪传音入耳解释道:“神兽魂骨上有了白泽魂力,楼师弟的肉身铸成时间能极限缩短,还能温养他的神魂碎片达到完美融合,这还不够吗!”

      “你知道的,我们没有多久时间了,待魔族重返战场,你让我们拿什么抵抗?”

      “顾全大局吧,宁师弟,况且楼玉归来,你让白泽如何面对他?”

      宁溪沉默了。

      就在凌宇以为他偃旗息鼓不再说话时,白泽最后一道雾纹也已经好了。

      他终于从无边的痛楚缓过一丝神来,此时空中雪白晶莹的魂骨上密密麻麻覆盖满浅绿色的秘文咒术,显得无端诡异。

      “——师兄,你难道要亲眼看他去死吗?!”

      宁溪出离的愤怒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温文尔雅的大师兄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难道一丝旧情都不念吗?为什么?他真的看不懂他了。

      白泽不知道他们那边发生的争吵,即使知道也恐怕丝毫不放在心上。

      魂骨成,即他身消玉陨之时。

      白泽心道自己挺圣母的,死了也要给情敌复活的大道再做出个突出贡献。不过,他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无心再与谁争论,左右不过难逃一死。

      他心中苦笑,毕竟穿来之前只是个十七岁高中生,他再怎么坚韧不拔的性格也不可能在尝尽百般痛苦、背叛折磨后还能做到初心如旧,他已经被短短的几年磨平了棱角。

      有时候他怀疑这是不是上天的惩罚?他已经害怕了,退缩了,他好想家,好想他的父母,离开那么久他们会很担心吧…

      很快他已经思考不了这些问题了,他的意识逐渐朦胧。

      漫天水雾之间,他抬起头,一道淡雅的身影缓缓走近,雾气氤氲,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伸出手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白泽忽然眼睛一酸,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像个失去安全感的小孩一样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潮湿的风中夹杂着白茶香气点点飘散。

      她牵起他的手,轻声道。

      “阿泽,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他漂浮的心绪突然安定下来,终于可以脱离苦海,把那些悲伤痛苦乱七八糟的事全部丢下,离那些人远远的,最好永不相见,回到他原本的生活。

      像是期待这个承诺,白泽愈发搂紧了她的身体,在神经绷紧到极致的某一刻,怀中身影倏然消融瓦解。

      他茫然低头,更多的雨水穿过冰冷的空气打湿他的胸膛。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莫要再与我争论了!”

      他只感觉身体愈来愈轻,四肢开始化作光点逸散,闪动亮亮,然后无声的消逝于天地间。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真是连粉身碎骨都不留,挺绿色环保,他迷迷糊糊的想到。

      “宁溪,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走到这一步难道没有你的功劳?”

      他识海中的金色书籍无风翻动、升空、极速旋转起来,疯狂吸收四逸的光点,可白泽什么都不知道。

      “锁魂灯!师兄,他快要死了你快用出你的锁魂灯!”

      “——咔哒。”

      玉石相撞、手心那枚玉佩摔落,飞溅出星星点点的残破碎片,旋即滚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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