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十六）冰山本能 「周翎，可 ...
-
「周翎，可以借用下你保镖的西装外套吗？」
那个女孩忽然转过脸来，彩灯朦胧地点染在她的皮肤、眼睛。本该是梦幻的色彩，却因她平静的神情，反显出不受外物影响的疏离。她就这样看着周翎，笃定的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绝对不会被拒绝的自信——不对，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
当周翎甩上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隔绝在外的时候，她不就在里面吗。
梅舒雪转过头，静悄悄地看着周翎的眼睛跟随女孩的起身、走远寸寸拨动，秀雅的眉睫被遗忘般静止，出神而专注，简直和一只盯着移动目标的猫没有区别。
啊、如果周翎是猫的话，一定是只矜贵的长毛猫，非常油光水滑的那种。
大概出于这个打岔，当她长时间的打量再次被周翎冷不丁抓住时，直面着皇子自上而下的警告眼神，她竟绷不住地快速笑了下，才转过脸去。
到头来，皇子殿下和一般的男生也没什么不同。
对在意的女孩有求必应、拐弯抹角地彰显存在感、不自觉的关注，哪怕对方正在和自己的朋友交往——那个时候，在车里低头看着两人照片的周翎，想过些什么呢？
梅舒雪再次看向将众人视线一一拨动的那个女孩。
可惜他再怎么想，又能做什么呢。堂堂皇子一旦陷入和好友的三角恋绯闻，毫无疑问将一夜之间成为世界性丑闻。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皇室，一切隐私都必须暴露在全国民众审视下的家庭，一点小事都会备受瞩目。
宴席间的窃窃私语渐响，嘴巴跟着眼睛一起关注着突然出现的焦点人物揽着崩溃的女孩离开。
——真好……
梅舒雪把众人惊讶、奇怪、看戏、惊艳、警惕审视甚至不屑的表情尽收眼底。
——备受瞩目，真好啊。
世界上真的有不想获得瞩目的人吗？应该没有吧。只不过是获得关注的同时，评判也会接踵而来。当被评判的恐惧超越渴望关注的欲望后，为了说服自己，才去贬低表现欲的本能。
但本能，又是最难自欺欺人的东西。
娴静淑德，落落大方；动静皆宜，温婉动人。深入骨髓的名媛教育，在无人举手回答难题的课堂上，在枯燥古板的家族聚会上，在欢乐热闹的体育运动会上，一次次将梅舒雪本能的表现欲向下敲打碾压、然后伤口凝结、堆积，反反复复压下意识的深海，形成看不见的冰山不断向下冻结成型，暗潮汹涌地蓄势。
“希望皇子殿下可以正式考虑我。”
梅舒雪前所未有地大胆开口，心脏狂跳。
车门刚刚关上，正拉出安全带的周翎手指一顿，再咔哒一声套合，对司机吩咐道：“先送梅小姐。”
“是。”
梅舒雪挺直了腰背，直面周翎，“如果皇子殿下选择了我，我不会对您有任何要求。”
皇室专车平稳上路，停车场的灯光将周翎无情的侧脸照亮一瞬，梅舒雪立即捏紧了手指，“您喜欢谁都没关系，我愿意安静地待在您身边，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人的本能真的很奇怪，越是危机逼近希望渺茫的时候越是不想放弃，总想最后奋力一搏。
然而，她的勇气却闷声撞上周翎深不见底的冰山，开始急速瓦解的同时，无法动摇他半分。
他只是坐着，侧脸向外，像座屏蔽了一切噪音的雕像。
长路无尽蔓延，她独自沉没在被周翎无视的死寂空间里，终于溃败着坍塌，近乎喃喃自语着：“皇子殿下一定不明白，和一群女孩被制作成相亲册子任人挑选的感觉……”
车子到达梅宅，司机依然恭敬地为她开门，周翎转过脸，微笑优雅如初，“以后请多保重。”
车门关闭走远，梅舒雪伶仃地垂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VIP休息室内，陆泉也愣怔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行了，我们也收拾收拾走吧。”杨兆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转身走进卫生间，露出后面沙发里的罗屿丰。
一段时间不见，他竟已经换了身衣服。最先吸引陆泉的，是他高出茶几一截的腿，被深蓝牛仔裤勾勒出利落的长线条。上面则是件短而有型的黑色飞行服夹克，几块红橙的臂章位置不一，在身体上随机翘起些空间，最后潇洒地收束进袖口的搭扣里。
同样的设计领口也有，银色的三角形搭扣衬着他半长后拢的黑发，自有一股野性潜伏其中。
而被这样的罗屿丰没有情绪地长时间凝视，无论是谁，都不免产生些无所遁形的紧张。
陆泉也下意识缩了缩手指，他看见了周翎的小动作？他…等等，这幅表情不会是——
压着些不可思议的心情，她走上前侧坐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没头没尾地问道：“然后呢。”
罗屿丰本来双手插着口袋，见她过来，不自觉抽出手，后收起腿，默许她的靠近。
坐在茶几上的陆泉略微俯视着他，不无逗弄道：“还在纠结第一句该怎么开口吗。”
本来是双方隐秘暧昧的试探，一旦被点破就是加倍的幼稚，被陆泉这个不守规矩的，一股脑倒在罗屿丰身上。罗屿丰尴尬地盯她一眼，甚至浮现几分别扭的责怪。
陆泉忍不住笑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她怎么也想不到罗屿丰也会有这么笨拙的一面。
她的影子倾斜着映到他身上，罗屿丰下意识撇过脸，又转回去，注视着她，“还顺利吗。”
知道他在问什么，陆泉收了笑点点头，“蒋露送崔瑶回家了，还算顺利。这边呢。”
“提前结束了。事态没有太超出预期。”
罗屿丰言简意赅，忽然道：“你在怪我。”
陆泉认真思考了片刻，诚实道：“奇怪的是……我并不怪你，也不怪沈慕飞她们。大概因为，我不是当事人。”
罗屿丰却说：“而且你知道，她们根本没有多少选择。”
一瞬间，陆泉竟无言以对，对罗屿丰出乎意料的洞察，对蒋露两人近乎悲剧的处境。
她不甘心地问：“蒋露和霍洵的婚约难道就没有解除的可能吗？”
罗屿丰的语气无比平静：“几乎不可能。霍家和蒋家的商业联姻是以二十几年前的海外合作项目为基础。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算得上坚实的利益共同体。霍洵这件事，蒋家会借此施压几乎板上钉钉。目前的和平，不过是两家给予霍洵认错的机会。”
杨兆从卫生间出来后，背起包倚在旁边听了会儿，苦笑着搭腔道：“商业联姻就是企业合并的合同，能简单解除倒好了。”
“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动，别人的孩子还下不了手么。一旦耐心耗尽，你觉得他们第一个对付谁。崔瑶这样的，不要太简单。随便伪造个大错把她从学校开除，上了档案让她转不了学，一辈子当个初中毕业生。我们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够看的，某种程度上反而能消解他们的怒气，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兆心累地挠了挠头，“总之，这些破事你别管了，我反正不想管了。让她们自己看着办吧。”
杨兆说他们——他们是家长，是家族的掌权者，企业的领头人，社会的中流砥柱。不仅霍洵崔瑶、蒋露沈慕飞，哪怕是罗屿丰杨兆，头顶上也压着座大山。
包括她自己。
熟悉的无力感又冒出来，陆泉近乎逃避地倾身揽住罗屿丰。
罗屿丰微怔，“怎么了？”
陆泉闷声道：“好想快点长大。”
罗屿丰转脸半埋进她的发间，轻抚她的背脊，“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陆泉把额头枕在他肩上，听到杨兆开门离开的声音。
静静消化了好一阵，她才抬起头，不期然看见自己的发丝根根分明地粘在罗屿丰脸上。
陆泉压了压嘴唇，伸手帮他取下来，可手一放，发丝又弯弯绕绕地粘回去，两个人四只眼追着这依依不舍的弧度，憋不住地相视而笑。
视野里满是他细微却温柔的笑，陆泉忽然忘了想说的话，被熟悉的味道吸引，“你是不是洗澡了。”
不过是小小的摩擦力，只要分开自然会消失，两人却无计可施般相对而坐，罗屿丰瞧着她皱了皱鼻子，“嗯。”
“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
说着这样暧昧的话，陆泉坦然的态度不免让罗屿丰挫败，盯她一眼又移开，“你到底会不会害羞？”
“害羞？你在害羞吗？”陆泉反问。
“没有。”他答得飞快。
“以己度人嘛，你觉得我应该害羞不就是因为你自己在害羞。”
“我、没、有。”
“你、就、有，像刚才那样定定看着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唔！”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罗屿丰双手捧着陆泉的脸，又随着睁眼缓缓退回原位。
陆泉抿了抿被压过的嘴唇，还没回过神，便见他扬起眉，骄矜地探出点舌尖向她示威，“跟你学的。”
“什么跟我学的？”
罗屿丰毫无防备，又探出点舌尖给她看，“这个。”
“太快了我没看清，再来一次——”
这下反应过来的罗屿丰立即挤了挤她的脸颊，对她真是一点也不能放松。
可女孩一副恶作剧成功的调皮笑脸，还是让他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他挪开拇指，轻轻摩挲起被他按红的地方，皮肤粘过手指，嘴唇细致的纹路，呼吸交融快要化作水汽染上两人的眼睫。
休息室再次安静下来，陆泉垂眼，放任他靠近，却感觉到他动作一顿，再次拉开距离。
对上她眼中鲜明的困惑，罗屿丰掩饰地轻咳一声：“我怕时间来不及。”
“缆车的工作人员十点要下班。所以、”看着她逐渐聚拢兴味的眉眼，罗屿丰不自觉又漏出一个安心的笑。
“夜间缆车，有兴趣坐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十六）冰山本能
